民主深化需要共同體 人民不斷練習學會共存

(攝影/林婉婷)

【林婉婷高雄報導】台灣經歷體制內改革與體制外抗爭,終於在長時間戒嚴後轉型成為民主社會。然而,近年隨著選舉結果變動、國際局勢緊張等因素,民主的脆弱與危機也再次引發社會討論。7月8日晚間,地球公民基金會主辦「你以為的民主,夠厚實嗎?——民主、環境與你」講座,邀請國立陽明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教授、《很深的民主,需要很厚的共同體:兼論「民主人」的養成》作者林秀幸主講,中山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邱花妹與談。

講座主持人、地球公民基金會執行長王敏玲分享,自己在2024年觀察到環境議題的社會對話日漸激化,再加上同年爆發的國會職權修法爭議,讓許多關心台灣的人擔憂民主前景。她認為,《很深的民主,需要很厚的共同體》為自己帶來重要啟發,指出過去累積的民主成果,已不足以回應當前台灣面臨的挑戰,也提醒「民主」與「共同體」並非彼此對立,而是可以相互支撐。

(攝影/林婉婷)

林秀幸表示,自己長期觀察非政府組織投入公共議題時,發現「人權」與「主權」之間經常存在張力。部分論述傾向將國家視為集體主義的象徵,認為可能與人權保障相衝突;但她認為,共同體不應只是民族主義的想像,追求擁有自己的國家也並非錯誤。在民主社會中如何平衡人權與主權,是需要持續思考的重要課題,也成為她撰寫此書的起點。

她指出,威權時期台灣追求民主,首先著重於保障個人權利,之後逐步建立選舉等制度。然而,現今台灣正面臨「民主扁平化」現象,民主逐漸成為政治行銷的語言,例如政治人物網紅化、新興政黨崛起,社會對民主的理解也常停留在「可以投票」和「可以批評總統」等表層印象。

她提醒,台灣社會討論政治時,容易陷入「連連看」與二元對立的思考模式,例如因為討厭某位政治人物,就將其與歷史上的負面形象連結;或因為反對A,就必然支持B。不過,她也指出,民主倒退並非台灣獨有,而是全球共同面臨的現象,例如產業結構改變,以及全球化、科技發展造成部分群體被邊緣化。

談到「共同體」,林秀幸指出,它並非只是民族主義或集體主義,也不只是建立在認同感與歸屬感之上。共同體還存在「界線」,例如避免疾病傳播、協調利益衝突等,反映人與人之間仍有適當區隔;只是這些界線並非固定不變,而是在互動中持續調整。如何在彼此連結與保有界線之間取得平衡,也是共同體形成的重要課題。

(攝影/林婉婷)

接著,她回顧民主思想的發展。從霍布斯提出人民透過契約建立國家,到盧梭主張個人意志應轉化為公共意志;塗爾幹則透過研究圖騰制度指出,圖騰不只是宗教象徵,也代表群體本身,使共同信念得以凝聚並維繫社會關係。她進一步說明,個人、群體與生活環境之間持續互動、協商,逐步建構共同生活的可能性。

她說明,民主其實如同圖騰一般,是一種具有凝聚力的公共象徵,也像公平、正義等價值,不容易以單一定義完整說明。那麼民主究竟如何在共同體中實踐?她認為,成員需要透過參與、對話與不斷詮釋彼此的想法,逐步建立公共性。不同的人對同一件事情往往有不同認知與感受,因此民主實則是不斷協商、反覆練習的過程。

她也表示,不只是西方民主國家,每個社群其實都有自己處理衝突、形成共識的協商機制,而民主正是建立在協商基礎上。協商不只是解決衝突,也是在自身理念、他人立場與現實條件之間取得平衡,逐漸從只關注個人的「我」,成長為能兼顧公共利益的「社群我」,這也是培養「民主人」的重要歷程。

至於為何要重新重視這些存在於人類社會中的協商機制?林秀幸認為,正因為民主並不簡單,它需要長時間反覆練習。公共生活的德性,不只是遵守法律規範,更是在共同生活中學會理解他人、承擔責任。她在演講中多次強調:民主沒有標準答案,只有不斷實踐累積出厚度。

(攝影/林婉婷)

邱花妹則結合環境運動視角,為與會者導讀《很深的民主,需要很厚的共同體》。她說明,書中談到台灣內部存在多元且複雜的共同體,期待重新喚起地方社群的韌性;而這種力量其實早已存在於地方信仰、文化、儀式及各種群體組織之中。在環境治理方面,則進一步討論共有資源如何透過共同治理達到永續。

她以「後勁反五輕」為例,指出居民因共同的信仰、文化活動與地方認同而凝聚力量,進一步投入守護家園的環境運動。她表示,信仰團體參與環境議題並非特例,像是貢寮反核四、蘭嶼反核廢料等運動,也都能看見宗教信仰與地方社群共同參與公共事務。

談到自然資源的共同治理,邱花妹認為除了理論,實務上也需要建立社群信任,並考量地方文化與社會條件。她也指出,環境與經濟未必彼此衝突,除了市場經濟之外,還有道德經濟、社會經濟及合作經濟等不同模式,而許多原住民族部落的山林管理與部落組織運作,都提供了值得參考的案例。

問答時間,與會者與講師交流海外及移民社群如何參與共同體建立、現行政黨與選舉制度如何提升小黨能見度、防災士對提升台灣韌性的作用,以及如何突破同溫層等議題。

林秀幸最後提醒,無論是環境、經濟或其他公共議題,都建立在民主政治之上;民主無法單靠掌握權力者或每四年的選舉維繫,更需要地方社群持續累積力量。她也觀察,目前許多政策偏重快速解決問題,卻較少留下空間讓公民社會透過參與和協商,逐步培養自身的能量。

邱花妹則分享推動「南方修理聯盟」的經驗,介紹學校如何與社區大學合作,推廣循環經濟理念。她認為,這類推廣與交流活動同時具有教育與社會功能,讓學校能與更多社區建立連結,也讓更多人參與公共事務。她相信,在網路時代,如何重新建立並維繫緊密的實體社會網絡,仍是值得持續探索的重要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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