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駱月行者
我一直想起幾位伊朗朋友。不是那種澎湃洶湧或纏綿悱惻的想念,而是即時通訊軟體裡沒有回音後,卡在心口微微的惦記。問候的訊息送出去了,像一隻飛進夜色裡的小鳥,從此不知去向。直到聽說網路被切斷,許多通訊也都斷斷續續,我才明白,原來有時候沉默不是不想回覆,而是被人刻意消滅了音量。
戰火前的寧靜
我想起M,也想起她的先生S。
S是一位工程師,個子不算特別高,但身材壯碩,也很健談,非常以波斯文明為傲。但那天他陪我們遊走時,一路上並沒有我在某些伊朗人身上感受過的穆斯林式優越感。我沒有覺得被審視,或被迫縮小自己。相反地,他很自然地談世界局勢、經濟制裁,也談個人的信仰、生活。
受經濟制裁影響,S原本任職的歐洲公司決定關閉伊朗的分部,他因此失去了工作。每當話題轉到伊朗政府時,他會突然噤聲,像是有些話不適合在空氣裡散播。然後,他英文淡淡地說一句:「妳知道的,我們都只是想要更好的生活。」
這句話看似輕描淡寫,卻承載沉重的重量。
M則話不多。她的英語其實不錯,但她多半靜靜聽著先生和我聊天,偶爾會點點頭、搖搖頭,偶爾則用波斯語問先生我說的英語是什麼意思。
那是在2025年4月的伊朗。那時戰火還沒有在伊朗蔓延,空氣裡還沒有後來新聞裡鋪天蓋地而來的硝煙味。我們去清真寺、市集,還有聖陵,看那些穹頂、拱門、庭院與噴泉。陽光落在不同時代的馬賽克磚牆上,一片藍、一片綠、一片粉,像是有人幾百年前堅持把彩虹的碎片仔細地鑲在牆上。
最後,我們到了設拉子最有名詩人哈菲茲(Hafez)的墓園。


伊朗人不是只讀哈菲茲,他們也把他放在舌頭上、放在家庭時光中,甚至放在命運的抽屜裡。有些人遇到人生抉擇時,會翻開他的詩集,等著某一行詩像月光一樣靜靜落在心裡。詩人與民族的語言、記憶、文化緊密連結,以至生活裡時而出現詩的意象。我不知華人有沒有這樣的詩人?
哈菲茲的墓園很美,不是博物館的恢宏,而是生活場景的溫馨。人們在那裡散步、拍照、低聲交談,也許還偷偷把自己的心事交給一個已經離世六百多年的詩人。
哈菲茲雖安息於此,卻一點都不沉默。他的詩仍然在說話,像設拉子的夜鶯,躲在樹影裡,偶爾啼唱一聲,提醒我們人生不是只有局勢、匱乏、離散和憂慮,也有玫瑰、樹木、流水和詩,還有我認為最重要的──朋友。

暫時拿下頭巾
一路走到後來,腳已經在抗議,腰也開始覺得委屈。4月的伊朗還不是酷暑,但一路有熱氣伴隨,像一位不懂得保持距離的導遊。我真的累了,也真的有點熱,尤其我按照當地要求戴著頭巾,走了大半天之後,整個人已經被慢慢地晒乾。
找家店坐下來時,我還戴著頭巾。M看了我一眼,像看著一個忘記下班的人,輕輕提醒:「在這裡吃東西的時候,可以拿下來。」
那一刻,我像是忽然呼吸到自由的空氣。沒有什麼戲劇性宣言,就是一個小動作──把頭巾拿下來。頓時,額頭透氣了,肩膀放鬆了,我從「旅人模式」暫時切換到「朋友一起休息模式」。M一句平常的提醒,像是替我開了一扇窗,讓一陣涼風透了進來。
這時S宣布:「我們來吃法魯達(faloodeh)吧。」
法魯達,伊朗的「冰粉絲」。聽起來像一個料理界的誤會,吃起來卻能讓整個夏天的炎熱都被美妙地解決。澱粉做的粉絲細細的,埋在半結冰的玫瑰水糖漿裡,吃的時候加一點萊姆汁,有時再淋上酸櫻桃糖漿。吃的時候聞得到玫瑰香氣,冰沙在舌尖碎開,粉絲則帶著一點奇妙的Q彈。

店裡還擺著紅、黃、綠等不同顏色的糖漿,一瓶一瓶排列整齊,像是彩色藥水,專門治療旅人被太陽晒到失去幽默感的病症。法魯達的味道不像冰淇淋那樣濃厚,也不像台灣的刨冰那樣直接,像是在咀嚼一把有甜味的冰涼細麵,冰涼、花香、微酸、甘甜,帶一點讓人困惑卻愉快的嚼勁。你以為它很簡單,結果它在你嘴裡開出一座花園。
S笑著引用哈菲茲的一句詩:「有什麼比歡愉、相聚、花園與春天更甜美呢?」
那一刻,我覺得答案可能是:在燥熱的午後,和朋友一起吃一碗淋上玫瑰水糖漿的冰粉絲。
S說到哈菲茲時,突然化身成波斯文學解說家。一番長篇大論後,他一邊笑,一邊轉頭對M調皮地說:「記不記得,以前我常常讀哈菲茲的情詩給妳聽?」
M微微臉紅了一下,沒有接話,只是把那碗法魯達往我這邊推了推。我想我大概目睹了波斯式浪漫在婚姻裡的成熟版本:丈夫負責唸情詩,妻子負責確保客人趁冰還沒融化前趕快吃。
當然,這是不標準的文學評論。哈菲茲若聽見,可能會微笑,也可能會要求再加一點更好的糖漿。但我想,他應該會懂。因為他的詩裡常有酒、花、春天、愛人、音樂,也常有某種深邃的自由。那些意象除了叫人享受當下,也提醒人:苦難很真,負擔很重,但仍要留一個位置給喜樂。我們不是在逃避現實,而是以喜樂抵抗世界的不堪。

願神的憐憫如水
那天的某些時刻,我真實感覺到預嘗天堂的滋味並非憑空想像,而是能夠在團契中真實體驗的榮耀與福樂。不是靠革命性豪語,也不是靠旅人自以為深刻的筆記,而是一張桌子、一碗冰、幾位朋友和彼此信任的關係,還有吃到一半忍不住蹦出來的笑聲。
現在回頭看,那一碗法魯達忽然變得很遙遠。
2025年4月的伊朗乾燥、明亮、古老,帶著塵土與石榴的顏色。兩個月後,以色列與伊朗衝突升高,新聞開始充滿空襲、爆炸、撤離與封鎖。到了2026年初,又爆發大規模抗議,網路幾度中斷,之後軍事衝突持續升高。
那些曾和我一起散步、聊天、喝茶、吃冰的朋友,忽然被關進我無法觸及的幽暗裡。我打開即時通訊軟體,看著未讀、未送達的訊息,發現現代人的聯繫原來很脆弱,脆弱到需要一格訊號才能重新喘氣。
我去翻了翻哈菲茲的詩,有一句讓我很有感覺:
要珍惜相聚的時刻,
因為在人生這個岔路口,
一旦錯身而過,
也許就不能再相見。
所以,我想念他們,想念那些無關家國、微小得幾乎不可能登上新聞版面的事。我想起S堅持說那家店有最好的法魯達,M教我怎麼加萊姆汁,讓一碗冰粉絲把燥熱的午後變得清涼。我想起我們一起穿過巴札(傳統市集)時的笑聲,也想起幾個年輕人在哈菲茲墓園前自拍後,在階梯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像是突然聽見一首只有自己懂的詩。

我發現,原來有些友誼之所以珍貴,不在於多麼轟轟烈烈,而在於很平常、很細膩,像一碗炎熱天氣裡遞過來的冰粉絲。我不知道他們現在是否平安,不知道訊息什麼時候可以再次穿過那片被關上的天空。但我為他們禱告,願他們在斷訊的日子裡仍然被神記念,願他們在焦灼的城市中仍有遮蔭,願每個被迫噤聲的人都沒有被遺忘。
願神的憐憫像夜裡的水,帶著玫瑰的香氣滲進乾裂的土地,也像那一碗法魯達,在火熱的戰爭中為伊朗的朋友帶來一點沁入心脾的安慰。我相信,我們曾短暫而笨拙地看見神如何藉著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映照出祂在十字架與復活裡顯明的愛與恩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