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漫遊】神沒有把哀嘆從聖經刪掉

耶和華啊,
祢忘記我要到幾時呢?
要到永遠嗎?
──(詩篇13篇1節)

◎路得

我不是第一次讀這節經文,但這一次,我停了下來。為什麼這樣的話會出現在聖經裡呢?屬靈的人,不是應該凡事謝恩、滿有喜樂嗎?怎麼會帶著質疑的口吻問神:「祢忘記我要到幾時呢?要到永遠嗎?祢掩面不顧我要到幾時呢?」(詩篇13篇1節)

後來我才發現,聖經裡這樣的聲音比我想像的還多。「耶和華啊!祢為什麼遠遠地站著?在患難的時候,祢為什麼隱藏起來呢?」(10篇1節,新譯本)「我的神,我的神,祢為什麼離棄我?為什麼遠離不救我,不聽我呻吟的話呢?」(22篇1節)「我就晝夜以眼淚當飯吃。」(42篇3節)

我想,神沒有把這些哀嘆從聖經刪掉,是因為哀嘆不僅不是信心失敗的紀錄,反而是對神信心的禱告。

帶著眼淚的信心

我們常把信心想成一種毫不動搖的確定,認為真正成熟的基督徒不該懷疑、不該害怕,更不該向神提出質問。於是,許多人學會了在神面前說「正確的話」,卻漸漸忘了如何說真實的話。

然而,聖經中的哀嘆恰恰提醒我們,信心也會有掙扎,只是在掙扎中仍然沒有離開神。

如果一個人真的不相信神,他大可轉身離去,不必再向神傾訴,也不必再等待神回應,畢竟,誰會對自己覺得不存在的對象抱有期待呢?正因為相信神是真實的,所以他才會一遍又一遍呼喊:「祢在哪裡?」這樣的質問,其實沒有拒絕神,反而是想抓住神。

約伯便是如此。他失去了兒女、財產和健康,在朋友一句句論斷中,他沒有否認神的存在,也沒有停止對神說話。即使他不明白遭遇的一切究竟是為什麼,他仍然說:「如果祂要殺我,我就沒有指望了。然而我仍要在祂面前辯明我所行的路徑。」(約伯記13章15節,環球譯本)這樣的信心,是泡在眼淚裡長出來的。

耶利米寫下耶利米哀歌時,耶路撒冷已經成為廢墟。但即使在最黑暗的篇章裡,他仍寫下:「但正因為追念這些事,我心中又有了指望。耶和華的忠誠之愛永不斷絕,祂的憐憫永不止息!」(3章21~22節)他在向神傾訴的過程中,再一次想起神是誰。

一再揚起的旋律

聖經裡的哀嘆,深深影響後世的藝術、音樂與文學。因為真正的藝術,往往不會逃避苦難,而會描繪人在黑暗中如何尋找盼望。直到今天,仍有許多藝術家以聖經中的哀嘆為題材創作,提醒人們信仰不但不害怕眼淚,還會帶著眼淚慢慢走向盼望。

中世紀教會在受難週會吟唱哀歌,那緩慢低沉的旋律沒有回答苦難,但陪伴人在黑暗中等待黎明。

林布蘭畫筆下的《耶利米哀嘆耶路撒冷的毀滅》(Jeremiah Lamenting the Destruction of Jerusalem),耶利米獨自坐在廢墟前低頭沉思。遠處的城市仍在燃燒,先知只能哭泣。

巴赫的《馬太受難曲》和《約翰受難曲》,主旋律不是無止盡的悲傷,而是在痛苦、盼望、痛苦、盼望之間徘迴。

魯益師在妻子因癌症過世後寫下《卿卿如晤》(A Grief Observed),記錄他極度悲痛、對信仰產生懷疑的心路歷程。他寫道:「我敲神的門,門卻鎖著。」後來他逐漸明白,神沒有改變,只是他仍深陷悲傷之中。他沒有否定信仰,而是在苦痛裡繼續相信。

甚至托爾金的《魔戒》,也在哀嘆。中土世界正一步步走向衰敗,精靈離去,榮耀漸漸消逝,但故事裡的人物始終沒有放棄盼望。這正是哀嘆的精神──承認世界已經破碎,卻仍然相信良善終究不會被黑暗吞沒。

即使是受基督教文化影響較少的地方,也無法完全脫離哀歌的旋律。高畑勳執導的《螢火蟲之墓》是一部反戰作品,但沒有激昂地喊口號,而像是一首哀歌。它沒有急著控訴,也沒有急著給出答案,只是靜靜地凝視著戰爭如何奪去兩個孩子的生命、尊嚴與希望。

真正的哀嘆,不會煽動人對神的仇恨,而會讓人在悲傷中直視破碎的世界,並且在沉默中重新思索生命、苦難與盼望。

向神傾倒自己的心

其實,每一段真實的關係,都應該容得下真實的情緒。孩子會向父母哭,朋友會彼此傾訴,夫妻也會把委屈說出口。這不一定表示他們的關係出現裂痕,反而可能是因為相信對方在乎。

神也如此邀請祂的百姓:「子民啊,你們要時刻倚靠祂,在祂面前傾心吐意,因為神是我們的避難所!」(詩篇62篇8節)「傾心吐意」原文直譯是「傾倒你們的心」,所以絕不是經過整理的屬靈報告,而是敞開自己,把心裡的想法不分好壞一股腦倒給神。

如果我們只留下正確的神學觀念,卻不敢把真實的痛苦帶到神面前,那麼久而久之,我們失去的不只是向神表達情緒的能力,更可能是與神的親密。

哀嘆之所以重要,是因為誠實說出了基督徒仍活在尚未完全更新的世界,會面臨各樣的試煉。基督已完成救贖,死亡權勢已被擊敗,然而,我們仍然會生病、會失去所愛、會遭遇不公義、會經歷災難和戰爭。保羅說,所有受造之物都在呻吟,而我們這些已經領受聖靈的人,也仍然在心裡呻吟,「熱切期待得到兒子的名分,就是我們的身體得到救贖。」(羅馬書8章23節)

因此,嘆息其實是身處「已然」與「未然」之間必然的回應。哀嘆承認這世界仍然破碎,卻沒有因此放棄對神的盼望。

詩篇13篇就是最好的例子。詩人前一刻還在問:「耶和華啊,祢忘記我要到幾時呢?」結尾卻說:「我倚靠祢的忠誠之愛,我的心因祢的拯救而快樂。我要向耶和華歌唱,因為祂以厚恩待我。」(5~6節)環境沒變,詩人的眼光改變了,這是哀嘆最奇妙的地方。

緊緊抓住神

在崇尚成功與幸福的現代教會,我們或許會害怕向神說出心裡真正的話,害怕自己的疑問會冒犯神,害怕自己的眼淚顯得沒有信心。可是,神沒有把哀嘆從聖經刪掉。祂把一首首哀歌留了下來,讓歷世歷代的信徒知道,在人生最黑暗的時刻,可以來到神的面前哭泣。

真正成熟的信仰,不是從此不再流淚,而是即使流淚也要相信。那些看似破碎的呼喊,不但不是人遠離神,反而是人仍然緊緊抓住神的證據。

而更大的安慰是,當我們發出一聲聲嘆息時,我們從來不是孤身一人。正如保羅所說,「聖靈也在我們的軟弱上幫助我們。我們不知道應該為什麼事情禱告,聖靈親自用無言的呻吟為我們祈求。」(羅馬書8章26節)

如何確定神仍然在聆聽?那句「我的神,我的神,祢為什麼離棄我?」不只是大衛的哀嘆,也是耶穌在十字架上的呼喊。神沒有自外於人的痛苦,而是親自進入人最深的哀嘆之中。因此,每一聲向神發出的哀嘆,都不會落在虛空,而是穩妥落在那位曾經流淚、曾經受苦、如今仍然垂聽的主手中。

廣告/美好腳蹤繪本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