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
◎魯德亞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
如果你能保持冷靜，當眾人都失去理智並歸咎於你；
如果你能相信自己並體諒他人，當眾人都質疑你；
如果你能等待而不感到厭倦；
或被人造謠，卻不以謊言回擊；
或遭人嫉恨，卻不被憎恨操控；
既不自命清高，也不故作聰明。
如果你能夢想，卻不讓夢想支配你；
如果你能思考，卻不以思想為目的；
如果你能面對成功與失敗，
對這兩個騙子一視同仁；
如果你能忍受自己說出的事實
被無賴扭曲成陷阱欺騙愚人；
或者目睹投注畢生心血的一切崩壞，
仍能俯身拾起磨損的工具重新建造。
如果你能把所有贏得的一切聚攏，
在一次擲幣的賭局中孤注一擲，
輸了，仍重新開始，
並且對損失隻字不提；
如果你能強迫自己的心、神經與筋骨
在精疲力竭後依然為你效力，
並在你裡面再無餘力時繼續堅持，
唯有意志對它們說：「撐下去！」
如果你能與群眾交談而不失品格，
與王侯同行而不忘平民本色；
如果仇敵與摯友皆不能傷害你；
如果人人對你都重要，卻沒有誰是不容失去；
如果你能讓不容寬貸的一分鐘
充滿整整六十秒的全力奔跑──
那麼，世界與其中的一切都將屬於你，
更重要的是── 你將成為真正的男人，我的兒！
◎Carol
理想的人格
詩人魯德亞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1868～1936年）是第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英國作家。他於1910年出版的《獎賞與仙女》（Rewards and Fairies）收錄了詩作〈如果〉（If—），據說是寫給十二歲兒子的人生勉勵。全詩沒有艱深的哲理，也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是不斷以「如果你能……」（If you can）開啟對話（全詩請見上方）。
〈如果〉並沒有列舉美德條目，而是描繪一幅完整的人格圖像──節制而不呆板，堅毅而不剛愎，謙遜而不怯懦，勇敢而不魯莽。它提醒我們真正的成熟，不在於成就有多高，而在於內在品格的整全，因此被視為人格教育的經典，無數父母、教師與領導者用這首詩來勉勵下一代。吉卜林在晚年自傳中說到這首詩，「被印成卡片，掛在辦公室和臥室裡；文字被配上插圖，並被收錄到各種詩集中，令人不堪其擾。地球上有27個國家將它們翻譯成各自的語言，並印在各種各樣的布料上。」
吉卜林並沒有誇張，事實上，此詩誕生一百多年來依然歷久不衰。〈如果〉曾多次出現在影劇作品裡，也曾被無數名人反覆引用，拳王阿里（Muhammad Ali）更是把這首詩放在皮夾裡隨身攜帶。1995年，英國廣播公司（BBC）的一項民調顯示，這首詩仍是英國人最喜愛的詩，得票數是第二名的兩倍。直到如今，溫布頓網球錦標賽中央球場選手通道入口牆上，仍刻著這首詩的句子：「如果你能面對成功與失敗，對這兩個騙子一視同仁。」
基督徒讀〈如果〉，也非常容易產生共鳴。忍耐、誠實、節制、謙卑、堅忍，這些都是聖經肯定的德行。這首詩描繪的理想人格，在許多地方都與聖經的智慧遙相呼應。
然而，正因為〈如果〉描寫的人格如此崇高、如此令人嚮往，我們不免要問：人真的有可能成為這樣的人嗎？
「如果你能」映照出人的不能
如果我們足夠誠實，就會承認〈如果〉描繪的完全人格，既令人嚮往，又令人感到沉重的壓力。
我們閱讀〈如果〉時，應該會忍不住頻頻點頭。就像觀看戲劇作品時，我們喜歡看到主角能在高壓環境下保持冷靜，在眾人誤解中仍然不失去信心，在失敗後重新站起來，在成功時依然謙卑，並因而受到鼓舞，感到滿腔熱血。然而，當這些德行不再只是我們欣賞的對象，而是我們自己必須活出的標準，恐怕我們很快便會發現，實踐起來竟是超乎想像的困難。
人或許可以忍耐一次、兩次，卻很難一輩子都不被苦毒吞噬；起初一、兩次失敗後可能有勇氣重新開始，但若反覆跌倒，未必每一次都能重新站起來；順境中保持謙卑也許不會太難，卻很難在掌聲不斷與位高權重時由始至終都不迷失。〈如果〉中一次又一次出現的「如果你能」，彷彿一步步把人格推向更高的標準，卻也一步步映照出人的極限。
人是有限的，這是基督信仰對人的診斷。聖經肯定節制、忍耐、誠實、勇敢等德行，這些都反映上帝的形像，是祂喜悅的品格。然而，聖經同時誠實地描述人的景況：受罪的影響，人不只是偶爾做錯事，而是整個生命都受到罪性的挾制。因此，即使我們認同〈如果〉描述的德行，仍必須思考人是否能靠著自己一直活出這些德行。
使徒保羅也不例外。他誠實地描述這種掙扎：「我知道在我裡面，就是在我肉體之中，沒有良善，因為立志行善由得我，行出來卻由不得我。」（羅馬書7章18節，新譯本）他不否定人努力行善的意志，卻指出人行善時的力有未逮。我們其實知道什麼是善，只是常常沒有力量持續活出來。
因此，〈如果〉留給我們的不只是人格教育，也是信仰問題。它告訴我們成熟的人應當是什麼樣子，卻沒有告訴我們該如何成為這樣的人；它提出令人嘆服的完美標準，卻沒有指明達到標準的力量從何而來。
從這個角度來看，〈如果〉更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人的不能，而非指明一條成長的路。
福音達成了標準
既然〈如果〉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人真實的樣子，也映照出人的不能，那麼福音的回應是什麼？
上帝從未降低律法的標準，事實上，祂對人的要求比任何道德哲學都更高。世人熟悉的教導是：「當愛你的鄰舍，恨你的仇敵。」耶穌卻說：「我告訴你們，當愛你們的仇敵，為迫害你們的祈禱。」（馬太福音5章44節）祂甚至說：「如果你們只愛那些愛你們的人，有什麼賞賜呢？稅吏不也是這樣作嗎？如果你們單問候你們的弟兄，有什麼特別呢？教外人不也是這樣作嗎？」（46～47節）祂沒有說：「沒關係，你既然做不到，就不必追求了。」相反地，祂說：「所以你們要完全，正如你們的天父是完全的。」（48節）
然而，福音的核心正在於：耶穌基督親自活出了人原本應該活出的生命。
〈如果〉描繪的理想人格，在基督身上得到了最完全的實現。祂在曠野受試探時，不因飢餓而放棄對父神的信靠；祂面對群眾的擁戴時，不因成功而自高；祂遭人毀謗、羞辱、誣告時，沒有以惡報惡；祂被門徒離棄、被釘十字架時，仍為逼迫祂的人禱告。祂活出的，不只是高尚的品格，更是對天父完全的信靠與順服。
如果福音只告訴我們：「努力像耶穌一樣。」那麼福音就和〈如果〉沒有本質上的差別。然而，福音的重點不是樹立榜樣，而是給我們救主，並宣告：基督已經替我們完成了我們無法完成的義。
這正是因信稱義的核心。人之所以被上帝接納，並非因為終於活出〈如果〉裡的樣子，而是因為基督完全的義歸算在信靠祂的人身上。上帝透過基督看祂的信徒，不再是按照我們完成了多少，而是按照基督已經完成的一切。上帝沒有降低標準，是基督親自滿足了上帝公義的要求。
然而，福音並沒有停留在稱義。上帝不只宣告罪人為義，也使罪人與基督聯合。這種聯合是生命的連結，使基督不單是我們效法的榜樣，更是我們生命的源頭。祂藉著聖靈住在信徒裡面，使我們不必再單單靠自己的意志掙扎，而是能夠倚靠聖靈活出祂的樣式。
因此，仁愛、喜樂、平安、忍耐、恩慈、良善、信實、溫柔、節制不只是道德要求，更是聖靈所結的果子（加拉太書5章22～23節）。單靠人的意志，不可能結出這果子，因為這是人的生命連於基督這棵葡萄樹後自然流露的結果。我們無法靠意志力一步步雕琢自己來成聖，唯獨在與基督聯合的恩典中，被聖靈持續更新，才能漸漸活出上帝起初創造時的形像。
基督徒是因為蒙上帝接納，才能行各樣的善事，而不是用善行換取上帝的接納。救恩已經白白臨到我們，我們不再需要憑自己的德行賺取救恩，行善是回應恩典結出的果實。因為如此，福音便把「如果你能」改成了「基督已成。」
透過福音讀〈如果〉
對基督徒而言，〈如果〉是一位誠實的老師，讓我們看見人格的美，提醒我們人應當成為什麼樣子，也讓我們看見自己的不足，把我們引向一個更深的問題：誰能真正活出這樣的人生？
我們可以透過福音重新讀〈如果〉這首詩。
詩說：「如果你能面對成功與失敗，對這兩個騙子一視同仁。 」
聖經說，成功不能成就我們的義，失敗也不能定罪我們。因著與基督聯合，我們的身分不再建立於成敗，而是建立於上帝的恩典。我們可以不再被成功沖昏頭，也不再因失敗失去盼望。
詩說：「如果你能……輸了，仍重新開始。」
聖經說，真正的盼望並非相信自己終能重建人生，而是相信上帝仍在萬有中掌權。即使在人的破碎裡，祂也能更新人的生命，使萬事互相效力，叫愛上帝的人得益處。
詩說：「如果你能……你將成為真正的男人。」
聖經說，上帝並非等我們成為理想的人，才接納我們，而是因著基督已經完成救恩，便接納我們。然後，祂要藉著聖靈不斷塑造我們，讓我們越來越像基督。
〈如果〉的價值不只是提供一套人格修養的準則，更是一面照出人渴望的鏡子，照出人的不能。而福音並沒有把這面鏡子拿走，而是把鏡中的人帶到十字架前。吉卜林一次又一次說：「如果你能……」福音卻說：「因為基督已成，所以你能……」基督徒的一生，並非努力證明自己終於成為詩中的那個人，而是在恩典中，因著與基督聯合，被聖靈一步一步塑造成祂的樣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