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漫遊】跟著畫家去旅行|聖神大殿的留白

《佛羅倫斯》,水彩,54x29cm。

圖◎鍾文淵
文◎樂行兒

那一年,我們住在義大利佛羅倫斯奧特拉諾區,住宿點緊鄰聖神大殿,初見時幾乎與它擦身而過──一大片淺黃色灰泥牆,沒有任何繁複雕刻或彩色大理石貼面,看似尚未完工的建築。然而,正是這份素淨,讓人忍不住駐足。

這座教堂出自文藝復興建築師布魯內萊斯基之手。原本他想在聖神大殿鋪上大理石,如聖母百花大教堂般燦爛奪目,卻因資金與設計爭議而擱置。數百年後,人們僅為它抹上一層灰泥,於是,未完成反倒成為鮮明的標誌。黃昏時分,夕陽落在牆面上,灰泥牆吸納光線後泛出溫潤的金色光澤,與紅瓦屋頂與藍天形成對比。它的美深沉動人,像一首淺唱低吟的詩。

走入免費開放的教堂內部,氣氛與聖母百花大教堂的華麗喧囂截然不同。空間寬敞而安靜,光線自高處灑落,每一道拱券、每一根圓柱都按著秩序與比例,展現理性的美。側邊祈禱室陳列著米開朗基羅少年時期雕刻的木質十字架耶穌像,只需花兩歐元,便能近距離凝視他年少時嶄露鋒芒的才華,以及對信仰的體會。

畫家自然想留下這一刻。我們徵求允許後,他找到一個角落開始速寫。線稿完成,正準備上水彩,管理員急忙走來大聲喝止:「不能畫水彩!只能素描!」我們愣住,只得收起顏料,改以鉛筆繼續。後來轉入中庭花園,眼看陽光映照在拱廊與綠植,畫家再度構圖。我們以為已在戶外,上水彩應該無妨,誰知上色未及半,管理員又追至花園激動制止,甚至請我們離開。

當時的錯愕與尷尬,成了旅途中的插曲。事後想來,應是為了保護古蹟,避免顏料與水分損傷年代久遠的建築,規範的背後藏著珍惜。最後,那幅未完成的水彩,彷彿呼應著教堂未鋪大理石的立面,停留在未完成的狀態。

或許旅行本就如此,不是每一筆都能順利落下,也不是每一幅畫都能如願完成。有時,留白比填滿更動人。那天黃昏,我們帶著未完成的畫稿走出聖神大殿,夕陽溫柔地灑在灰泥牆上。我忽然明白,有些作品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忠實記錄了人的有限。真正留下來的不只有作品,還有光線與比例、信仰與節制,以及那顆屢屢受挫後依然願意描繪世界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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