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堯（前台南神學院院長）
「中元節」的始由說法不一，在台灣有佛教《盂蘭盆經》目蓮救母脫離餓鬼之道傳說，來彰顯人間孝道；有道教感念天、地、水源三元之說，而有中元期間地官為孤魂野鬼赦罪、乞恩及超渡之禮儀；及台灣民間信仰特有的鬼月禁忌傳奇，認為農曆6月30日午夜開始，冥府鬼門大開，而有7月鬼月之說，及中元拜鬼之普渡、搶孤、放水燈等民俗活動，如陳培桂在《淡水廳志》所說：「俗傳七月初一為開地獄，三十日為閉地獄，延僧登壇施食，以祭無祀之魂。」
「普渡」成了「普殺」？
「盂蘭盆」（ullumbana）是印度梵語，意為「倒懸」。佛教徒認為可學目蓮見亡母於餓鬼中，不見飲食，而缽飯給予其母。於是演化為7月15日奉施佛僧，會功德無量，且可救先人倒懸之苦，而稱「盂蘭盆會」。有趣的是，佛教在「盂蘭盆會」供奉的是「素食」；不像今日台灣的「普渡」，供奉酒肉宴食，「普渡」成了「普殺」。
普渡殺生應是來自道教傳承，以道教說法：三官為堯「天官」、舜「地官」及禹「水官」，俗稱「三界公」，而地官就是中元的主角。道教傳說：中元這一天，地官會下令，命地獄中所有鬼魂集合點名，按照他／她們生前所作所為、功德多寡及在地獄中的表現，再一次辦理超渡，給表現良好者減刑或減免一些苦難。於是，人間響應陰間做法，為過往親人行「三牲祭典」，而有「殺生」為鬼魂祈求赦罪之習俗。
如果將人死後的存在狀態稱為「鬼」，那麼每一民族、每一地區皆有其一套關於「鬼」的觀念體系，以及由此衍生之祭祀行為。鬼節基本上是鋪陳生者與過往之人的關係定位，它隱含著對死亡的恐懼以及對死者的憐憫，而從中形塑生者的世界。因此，「中元普渡」與其說是超渡亡魂，不如說是藉著超渡亡魂、經由人們怕鬼心理，來宏揚人間孝道、來調適人與人、人與自然及人與未知靈界的和諧。因此，普渡的意涵不只是安魂，求個心安；同時，也可普化人間眾生，大家好好做人，不要淪為人間「野鬼」，危害社區人群。民間一般相信，經由普渡，人們可代向地獄閻王求情，讓孤魂投胎轉世，脫離鬼域，重新做人。
「搶孤」成為「競賽」？
搶孤也是，除了「人扮演鬼魂」搶孤棚上的祭品、象徵孤魂已經飽食，不再干擾人間這種心安外；祭拜之後用籠子盛的「孤飯」，也是用來普救眾生，分給窮困人家食用。可惜，現今的普渡、搶孤已被商業化，「普渡」成了「普殺」牲畜，「搶孤」成了一種「競賽」﹔先前的普救眾生、救濟窮困或普渡隱涵的普化眾生，大家好好在人間做人之意義，已漸被淡忘。日本學者鈴木清一郎在其《台灣舊習俗信仰》所言所觀察，值得今日設計及參與「搶孤」的台灣人民省思：
孤棚上的部分祭品，特別是擺在最高處的供品，因上面都插有「普渡陰公」或「慶讚中元」紅三角旗，所以當超渡完的銅鑼一響，群眾就一擁而上搶這些供品、紅旗……，這就叫「搶孤」。無奈孤棚上的祭品，都擺得很高，根本無法輕易搶到手，有的人竟使用暴力，互相推撞打鬥，情景恰如一大戰場，有時甚至造成死傷。
在台灣鬼節眾多儀式中，「放水燈」是最具有普渡意涵的民俗活動之一。其用意在於替水路孤魂照路，招來接受普渡。這些水路孤魂正是台灣移民史及開發史上的艱辛寫照，早年許多人為了渡海移民台灣，死於非難者不計其數；為了開墾這塊土地或防衛這塊土地，因而犧牲生命者也不在少數。這樣的「放水燈」傳承一種堅毅不拔的「台灣精神」，告訴我們：「台灣是認同這塊土地人們的家鄉。」
至於鬼月禁忌，不宜婚嫁、不宜搬家、遠行或渡河搭船等，也值得社會大眾深思。禁忌有其深層心理與社會心理因素，如心理學家弗洛依德所說，可能與人們具有某種強烈意願，但又不得不限制它的慾望有關。這種又愛又不敢碰的矛盾情結，最後會延續而成一種遺傳性的心理特質，影響社會大眾，於是鬼月的夏天不敢玩水，仲夏的鬼月不能出遊。想想：這與台灣的政治禁忌蠻像，大家心中意愛民主、自由、獨立，然而又不敢碰它，不敢大聲說出民主、自由、獨立，這種遺傳性心理特質就逐漸腐蝕、危害我們的心靈。
以「福音」改造「文化」！
如果台灣的「鬼月」可以還原到一種文化的心理現象，經由這樣「文化情境化」的解構，其文化心靈的象徵意義可以被詮釋出來，且與人們的終極關懷相關，那麼經由「文化情境化」後的鬼節，一定有神學意涵。我們可由基督教的「萬聖節」來進行「福音改造文化」的神學思考。
萬聖節其實與基督信並沒有直接關連，它是古代塞爾特民族（Celtic）的節慶。塞爾特的新年從11月1日算起，是慶祝Samhain的節慶，Samhain意謂「夏天結束」（summer’s end），也是收獲季節結束，準備迎接嚴寒秋冬。
塞爾特民族認為，11月1日的前一晚是一個奧祕的時刻，不屬於過去，也不屬於現今，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時間。在這一夜是所有鬼魂最容易進入人類世界的時刻，而有些鬼魂是具有危險性。Samhain的慶典於是同時包括討鬼魂歡心及驅趕鬼魂的禮儀及祭祀。經由祭禮慶典，塞爾特人相信人們可避開其他世界鬼魂的危險，進入冬季。
在此慶典中，最重要的是火。早期塞爾特人還有以人為祭物燒死的習俗，羅馬人入侵後，此習俗才被禁止。塞爾特的新年也是祭祀亡魂的時刻，在避免惡靈干擾的同時，也以食物祭拜祖靈及善靈以祈平安渡過嚴冬。10月31日晚上，年輕人會手持火炬，跑遍邊際以示驅逐鬼魂出境，或大聲喊叫、或將堅果丟入火中引起聲響來嚇走邪靈。後來羅馬人占領英國，塞爾特的新年節慶就與羅馬收穫女神波莫娜（Pomona）的慶典結合，產生了以空心南瓜作成的鬼火燈（jack-o-lantern）來嚇走邪靈的風俗。
基督教在巴勒斯坦傳揚時，就須面對諸宗教的挑戰。早期基督徒除了反對宗教禮儀牽涉動物與人的祭祀外，並未完全排斥其他宗教習俗，有時還會轉化這些習俗於基督教節慶。萬聖節便是融合塞爾特人的新年節慶及羅馬人的收穫節慶，並轉化意義來記念歷代聖徒及死去的所有親友。這就成了今日所謂的萬聖節慶（Hallowtide），包括11月1日萬聖日（All Saint’s Day），記念歷史上的聖徒；11月2月萬靈日（All Soul’s Day），記念所有死去的人們。萬聖日又叫「All Hallows」，所以11月1日前一晚是萬聖日前夕（All Hallows Eve），稱為萬聖夜（Hallowe’en）。以前的人相信，鬼魂及邪靈在萬聖夜特別活躍，因為過了夜晚，到了萬聖日，牠們就不敢再出來了。接著11月2日，就是記念所有死去人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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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念聖徒成了西方鬼節的文化，是值得台灣教會在農曆「鬼月」深思的課題。台灣的鬼月節慶，其實也有記念台灣開發史上的各種死難者，俗稱「有應公」祭祀。這是台灣本土化的鬼月故事，當然其中些歷史人物如朱一貴、林爽文、戴萬生等，還有待歷史公評。不管如何，把鬼月提升作「捍衛鄉土」的文化象徵而普渡，是很有本土意義的。它不但凝聚了早期移民們的「鄉土意識」來抵抗外來侵略，晚來的移民也可以經由這些祭典活動與故事傳承，來找到在台灣這塊土地上的認同。如何以基督信仰轉化過的「萬聖節」，來改造台灣特有的「中元節」，相信會是值得台灣基督徒再思「福音與文化」的重要議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