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漫遊】月夜漫談|在沙漠裡與太陽談判

硬撐出來的城鎮亞茲德

文圖◎駱月行者

離開設拉子(Shiraz)之後,我坐了一段長途巴士,往伊朗中部的亞茲德(Yazd)前進。

從設拉子到亞茲德,大約六、七個小時車程,距離差不多450公里左右。放在台灣,已經足夠環台小半圈,而且還有時間讓我懷疑一下人生:「我到底為什麼一個人在伊朗旅行啦?」

沙漠裡硬撐的奇蹟

在沙漠裡搭乘長途巴士,可以充分感受中東的氛圍。窗外掠過一片又一片深褐色荒地、乾裂的平原與遠方低低的山脈,偶爾經過小鎮、加油站。午後的陽光把整片大地晒得像一張過度曝光的照片,冷氣有時太冷,有時卻像突然「放棄治療」。快到亞茲德時,我靠著車窗,看著外面土黃與灰褐交錯的世界,感覺這座城市不像從地裡「長」出來的,比較像人類在沙漠裡硬撐出來的結果。

亞茲德位在伊朗中部高原邊緣,周圍是乾燥的荒漠。它不像設拉子有花園與詩,也不像德黑蘭充滿首都的急躁,它像在教人一件事:想活在沙漠裡,就得學會與太陽談判。

當巴士進站時,一位當地導遊H已經在等我了。H很瘦,戴著墨鏡,講英語的速度不快,有種歷經滄桑的淡定。他接過我的背包時,我腦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我想吃駱駝肉。」可能是一路上看到太多沙漠,也可能是人一到異地,腦子就會開始提出一些平常不會有的飲食提案。我很認真地跟H溝通,來都來了,應該吃點很有沙漠民族特色的餐食。

H聽了我的想法後愣了一秒,然後笑了。「可以啊,有專門賣駱駝肉的的攤子。」他說:「不過,我先帶妳去認識駱駝。」

亞茲德是一座很奇特的城市,整個老城區像是用泥土、陽光與時間一起做出來的。土黃色的巷子蜿蜒交錯,牆壁幾乎和周圍的沙漠是同一個顏色。你有時會分不清,到底是城市正在進入沙漠,還是沙漠根本沒有真正離開過城市。

亞茲德風塔,是古代因應炎熱的智慧。

而最有名的,大概就是風塔(windcatchers)。第一次看到時,我還以為是某種古代瞭望塔。後來 才知道,那其實是古人的天然冷氣。亞茲德太熱、太乾,所以幾百年前的人們就開始在屋頂建造塔式的通風系統。風塔可以捕捉不同方向的風,將空氣導入建築內部,有些還配合水池、地下空間或土牆,進一步降溫。

我站在那裡,一邊流汗,一邊覺得人類真的很不可思議。我畢竟有建築背景,面對這種古代被動式降溫系統,真的忍不住肅然起敬。只是我的肅然起敬,大概只能維持30秒,很快就被額頭上的汗珠打斷了。

H又帶我去看地下水道系統坎兒井(qanat)。那是一種古老的地下引水工程,利用地勢緩慢的坡度,透過長長的地下隧道,把遠方山區或含水層的水引進乾燥地區。水道大多位於地下,可以減少蒸發。地面上有垂直井口,是施工、維修和通風的設施。如此,珍貴的水才能引入城市與農地分配使用。

簡單來說,亞茲德的先民不肯接受這裡不能住人,他們努力用工程、耐性和智慧,又和太陽與沙漠談判,硬生生把這個地方變成了家園。

坎兒井地下水道,探看古老引水工程。
坎兒井將水引入地下,減少烈日下蒸發。

駱駝背上把靈魂甩出去

我們前往沙漠和城市的交界,H帶我騎駱駝。我本以為會是很瀟灑、很像電影《阿拉伯的勞倫斯》場景,真正坐上去時,我就後悔了。駱駝比我想像中高很多,眼睛很大,睫毛長得不科學。駱駝站起來瞬間,像是有股力量突然把我整個人抬起來,把靈魂甩出去,再一點一點收回來。

H輕鬆地騎著另一匹駱駝走在我前面,我們一前一後走進沙漠,忽然有點像一支商隊。當然,非常迷你、非常觀光,而且其中我這位成員一路上都在思考自己的脊椎不知是否還完好無損。

不到30分鐘,我開始重新思考吃駱駝肉這件事。人有時候很奇怪,看到之前,什麼都想嘗試,真正看過後,事情就變得複雜了。當駱駝回頭看我,像是看透我心裡在想什麼,我忍不住想:駱駝是不是在抱怨我比H重很多?又或者在提醒我:旅人,請妳尊重承載妳體重的生命。

騎完駱駝之後,我們又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回到老城區。彼時,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是被拆開又勉強組回去,而且螺絲還少了兩顆。

騎上駱駝後,我改變了吃駱駝肉的主意。

拉回台灣夏天

離晚餐還有些時間,我們坐進一間有冷氣的小店。櫃台裡擺著各種冰淇淋,顏色明亮得像突然亮起的一排霓虹燈。那種和沙漠強烈的對比,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在作夢。

H端了個碗給我,說:「來吃看看亞茲德版本的法魯達(faloodeh)吧,我們的和設拉子不一樣。」

設拉子的法魯達比較像冰沙與冰麵交錯,帶著玫瑰香氣,吃起來有種和詩人午後在花園裡乘涼的感覺。亞茲德的法魯達則是湯湯水水,細細的麵條泡在糖水和碎冰裡,還加入一些小小的種子,像奇亞籽或羅勒籽。種子泡水後,外層膨起一圈滑滑的膠質,和細麵條混在一起,帶來一種微脆又滑順的口感。玫瑰水、藏紅花、糖水混在一起的冰涼口感,像沙漠傍晚終於願意吹來的一點風。

我一邊吃,一邊看著外面的土黃色巷子,忽然覺得,亞茲德其實很像這碗甜點。表面低調、安靜,甚至有點單調,但只要你願意慢下來品嘗,會發現它裡面藏著很多細緻的層次。風塔、坎兒井、泥土老城、沙漠、駱駝、冰甜湯……看似不相干,但全成了亞茲德日常的一部分。

吃著、吃著,我忽然想到台灣的米苔目。米苔目比較樸實,法魯達像穿了波斯外衣的遠房親戚。但那種滑溜的、冰涼的口感,確實把我從伊朗拉回了台灣夏天。

早上我還在想要不要吃駱駝肉,下午卻因為一碗像米苔目的冰甜湯,突然想念起台灣。我突然對駱駝肉失去興趣了,有些相遇不適合孜然香,我還是比較適合滷肉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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