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多少苦?我犧牲多少?我忍受多少?這些可否成為人在上帝面前的功德?
◎歸正
宗教改革究竟改變了什麼?500多年後,人們提起宗教改革,往往會想到因信稱義、唯獨恩典等信仰宣告。然而,宗教改革不只重新闡明人如何得救,也幫助人重新理解信仰與生命的關係。當疾病、失落與各樣苦難臨到,基督徒如何理解上帝的作為?如何在苦難中繼續信靠祂?都可以從宗教改革的信仰傳統思考。
受苦在上帝面前的價值?
人活在世上,幾乎無可避免會遇到苦難。失去、疾病、不公義、迫害、戰爭、死亡,以及許多令人不解的遭遇,都可能突然闖入我們的人生。面對這些事,我們很自然會問:如果上帝是良善的,為什麼祂容許人受苦?而宗教改革時期,更提出另一個更尖銳的問題:如果苦難不能避免,那麼受苦是不是具有某種屬靈價值,即一個人受的苦越多,是不是就越接近上帝?這兩個問題看似相近,其實不完全相同。前者是在問苦難為什麼存在,後者是在問苦難對基督徒究竟有什麼意義,而宗教改革對後者提出了不同於當時流行觀念的答案。
宗教改革之前的中世紀基督教世界裡,禁食、守戒、贖罪、苦修、朝聖等有悠久的傳統。天主教神學同樣強調,上帝的恩典是救恩的根源,人的一切善行都必須建立在恩典之上,所以,我們不能簡單把中世紀這些信仰的實踐概括為靠受苦換取救恩。
然而,中世紀教會確實發展出一套複雜的「功德神學」,認為人在恩典中所行的善可以成就功德,某些苦修與補贖(penance)的行動也具有屬靈意義。危險的地方在於,當人過度看重這些行為,便可能將它們視為可以呈獻給上帝、用來衡量自己屬靈狀況的資本。做了多少、犧牲了多少、忍受了多少、受了多少苦,成為在上帝面前的功德。這樣的理解下,受苦被賦予超出其本身的宗教價值。
宗教改革最根本的挑戰之一,正是重新釐清善行、功德與救恩的關係。馬丁‧路德強調的因信稱義指出,人之所以在上帝面前被稱為義,不是因為自己的善行足以配得救恩,也不是因為自己累積足夠的宗教功德,而是唯獨因著基督、藉著信心領受上帝白白賜下的恩典。這個觀念的轉變看似在談稱義,其實也影響當時人們對苦難的理解。既然救恩不是靠自己的功德換得,人就不可能藉受苦來證明自己配得救恩。受苦再多,不會讓上帝因此欠人什麼;犧牲再多,不能使人在上帝面前取得更高的身分。苦難可以成為信仰操練的一部分,卻不能成為與上帝交易的貨幣。這正是宗教改革在稱義與功德問題上,對當時部分信徒的宗教觀念提出的挑戰。
但馬丁‧路德並沒有因此說,苦難沒有意義。恰恰相反,如果我們理解路德對苦難真正的看法,就知道不能只談因信稱義,還必須理解他著名的十字架神學(Theologia Crucis)。
1518年,路德在海德堡辯論中區分了「十字架的神學家」與「榮耀的神學家」。榮耀的神學家傾向從可見的能力、成就等榮耀認識上帝,並按照人的期待理解祂的作為。如此一來,人們容易以為,上帝既良善又全能,就應當以成功、祝福、力量與勝利彰顯自己。
但十字架的神學家完全顛覆這種期待。從人的眼光看,耶穌基督被釘在十字架上,是失敗的、軟弱的、羞辱的。祂沒有展現世俗理解的力量,也沒有如門徒期待的登上王位,反而被釘死了。然而,基督教宣告,正是在這個地方,我們看見上帝。上帝最大的啟示,竟臨到人眼中最不榮耀、最軟弱的地方。
這就是十字架神學令人震撼的地方。它迫使基督徒重新學習,不以人生是否順利來判斷上帝是否同在。
受苦就是被上帝離棄?
十字架神學也改變了我們理解苦難的方式。我們很容易把「受苦」和「被上帝離棄」畫上等號。我生病了,是上帝在懲罰我?我失敗了,是我沒有蒙福?我遭遇迫害,是上帝離開我了?教會受到打壓,代表上帝沒有保守祂的教會?而基督的十字架,正是對這種想法最深刻的挑戰。
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時候,從人的眼光看,祂似乎被上帝離棄,救贖的工作也像是徹底失敗了,但正是在那看似失敗的時刻,上帝成就了救恩。因此,苦難不能直接等同於上帝的缺席。
同樣地,苦難也不能直接等同於一個人的屬靈優越。無論是把苦難視為上帝離棄人的證據,還是把苦難當作自己比別人更虔誠的憑據,都是誤解。受苦不能換取救恩,也不能證明一個人具有更高的屬靈地位。
那麼,耶穌為什麼吩咐我們要揹十字架?馬丁‧路德也指出,跟隨基督並不保證人生順遂,有時甚至意味著必須承受苦難。這裡有一個重要的區別需要釐清:基督徒不必為了得到救恩而受苦,但因為已經在基督裡得到恩典,就會願意為忠於基督付出代價、持守信仰。因此,不是我受苦,所以配得救恩。而是我已經蒙恩,所以即使忠於基督使我受苦,我仍然願意忠於祂,次序不能顛倒。這是完全不同的生命邏輯,前者容易把苦難變成累積功德的手段,後者則將因忠於基督而承受的苦難,視為跟隨祂可能付出的代價。
基督徒不必主動尋找苦難,為了證明自己的虔誠而故意受苦。而且,苦難本身不是善,是墮落世界的必然,並非所有苦難都是十字架。真正重要的是:當忠於基督與保護自己的利益發生衝突時,我們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人為什麼願意付出代價?
這個問題放到今天,仍然非常尖銳。在沒有宗教自由的國家,許多基督徒長期面對限制、打壓與逼迫,因為參與教會活動而遭到拘留、起訴,甚至入獄。對他們而言,聚會、表明信仰或傳福音,都可能要付出許多代價。如果信仰只是一種安慰人心的心理工具,那麼當信仰開始帶來痛苦時,放棄信仰似乎才是可以理解的選擇。然而,有些人明知忠於信仰可能使自己受苦,仍然不願放棄。
這使我們不得不重新思考:一個人為什麼願意為了一位看不見的上帝,承受看得見的代價?這個問題本身不能證明基督教是真的,因為人也可能為錯誤的信念受苦,但它至少提醒我們,不能太輕易地把宗教理解成逃避苦難的安慰。畢竟,有些人不但沒有因為信仰而得到好處,反而付上極大的代價,甚至犧牲性命。
這也讓我們看見宗教改革對苦難觀的重要影響。既然人不能靠受苦換取上帝的恩典,那麼基督徒仍願意承擔代價,就不是為了藉苦難換取功德,而在於人已經在基督裡領受了恩典。因為領受上帝的愛,所以即使必須付出代價,仍然願意跟隨祂。
加爾文帶我們進一步思考:當苦難臨到,而我們不知道原因,也看不見出路時,該如何持守信仰?他的答案是:上帝的護理(Providence)。我們可能無法解釋每一件苦難,也可能找不到苦難發生的理由,但世界並非脫離上帝掌管而自行運轉,信徒的生命也不在祂的護理之外。人的眼光極其有限,往往不知道事情為什麼發生,也看不見事情最後會走向何處。所以,人不能因為想不到上帝為什麼允許這件事發生,就推論上帝沒有理由允許這件事發生,更不能因為自己看不見上帝的工作,就認定上帝根本沒有工作。
信靠上帝的護理,正是在沒有答案的時候,仍然相信上帝,在無法理解、看不見出路的時候,仍然相信自己的生命沒有脫離祂的掌管。我們可以哀傷、求問,也可以努力尋求改變的方法,但即使沒有答案,也無法改變處境,仍相信上帝始終與我們同在。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相信祂有祂的道理;我看不見結局,但我相信祂掌管全局。
於是我們發現,宗教改革對苦難的理解,不再是「吃苦當吃補」──苦越多功德越多,虔誠的人應該喜歡受苦。宗教改革重新釐清了恩典與信心的關係:恩典在先,人的回應在後;基督在先,人的追隨在後。這個差別看似細微,卻足以改變人看待苦難的方式。
基督徒因領受恩典而跟隨基督,有時確實必須面對苦難,但無論遇到怎樣的苦難,上帝始終以祂至高的權能護理並保守祂的子民。如同耶穌所說:「我留下平安給你們;我將我的平安賜給你們。我所賜的,不像世人所賜的。」(約翰福音14章27節)在世上,我們有苦難,但我們可以放心,基督已經勝了世界,所以我們不要憂愁,也不要膽怯!
基督教的中心是基督
更重要的是,基督教的中心不是苦難,而是基督。如果把焦點放在苦難本身,很容易如前文所述,走向兩個極端。一個極端是逃避,認為上帝既然愛我,就不應該讓我受苦;另一個極端是美化,以為受苦越多就越屬靈。
十字架神學拒絕以人的標準衡量上帝的作為,並非要我們否認苦難的殘酷,或是把痛苦說成美好的事。疾病、迫害與死亡都是真實的傷痛,信徒不必假裝堅強,也不必為自己的悲傷感到羞愧。
然而,在基督信仰裡,苦難不是最後的結局。基督沒有停留在墳墓裡,而是從死裡復活了。因此,基督徒的盼望不是學會喜歡受苦,而是相信死亡與苦難沒有最後的決定權,上帝應許的生命永遠不會被它們吞滅。
十字架讓我們看見,上帝不只在人的成功、能力與榮耀中顯明祂自己,祂也在人的苦難、挫敗與羞辱中顯明祂自己。十字架告訴我們,上帝不是站在苦難之外,祂的兒子親自進入人的苦難,承擔罪的刑罰,並藉著復活勝過死亡。
跟隨那位從死裡復活的基督,意味著我們會走上一條不容易的路。正如祂呼召我們進窄門:「因為引到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馬太福音7章13~14節)所以,當苦難來到時,基督徒不必再問:「我是不是做得不夠,所以上帝降禍於我?」「我要受多少苦,才能證明自己足夠虔誠?」而是問:「在這個處境中,我可以怎樣忠於基督?可以如何倚靠祂所賜的恩典?」
這並非要求我們忽略自己的痛苦,也並非要求我們默默忍耐、不尋求幫助,而是把我們的眼光從自己的表現重新帶回基督已經成就的救恩。十字架令人震撼之處,在於上帝的救恩竟在世人眼中最軟弱、最羞辱的地方顯明。我們不一定能找到苦難的答案,卻可以在困惑與軟弱中倚靠祂。
又逢宗教改革紀念日,我們值得重新思考當年的信仰宣告:救恩是上帝藉著基督白白賜下的恩典,人不能靠自己賺得救恩,無論是靠善行、功德或受苦。當人真正明白這一點,就不必再藉著行為證明自己配得上帝的接納,也不必再把每一次苦難解釋成自己信心不足的結果。
我們不應只是記念500多年前教會的一場變革,也應如同當年的信仰前輩重新回到聖經,確認福音的核心,以基督為生命的中心,學習在苦難中信靠祂。正如保羅所說:「既是兒女,便是後嗣,就是上帝的後嗣,和基督同作後嗣。如果我們和祂一同受苦,也必和祂一同得榮耀。」(羅馬書8章17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