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無遮欄】面對「它者」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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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益仁(台北醫學大學醫學人文研究所所長)

上週末開車經過基隆市中正區公所旁的「法國公墓」。赫然發現,這裡也有普渡。19世紀末,法國人與清國,為了土地與資源的搶奪,不惜興起戰爭兵戎相見,法國公墓裡埋葬了這些戰死的法國軍人,打贏的清國卻在天津簽下辱國喪權的條約。

普渡,從教會的眼光來看,一直就是濃濃的異教色彩,但就文化而言卻是日常,是台灣基督徒不得不面對的社會處境。所以,教會開始有「平安月」的替代論述,藉以退卻或駁斥人們對「鬼」的恐懼與無稽。其實,根本的問題在於我們對於「鬼」的想像。

我想起多年前J. B. Callicott教授來台講學,適逢「鬼月」,他看到沿街祭拜的景象,覺得相當好奇。我向他解釋,有人主張這是來自台灣人好利怕死,故在「鬼月」賄賂無主孤魂,用以趨吉避禍的文化表現。

但從歷史上來看,台灣不管在自然或社會面向,都是天災人禍頻仍的災難之島。不同族群彼此敵對與衝突更是屢見不鮮。基隆的「老大公」祭祀,對象就是原漢衝突、在地住民與西班牙軍隊、漳/泉移民械鬥下喪生的無主孤魂。人群的爭奪,有許多是來自對天然資源的掠奪。所以,不僅是人類受傷害,連大自然也跟著遭遇悲慘命運。普渡,相當程度起於悲憫之情。

我的解釋讓Callicott似乎頗有領會,於是告訴我多關注不同墾殖社會的類似議題。前幾年電影《神鬼獵人》亦有對墾殖社會歷史背景的深刻描述。但,更重要的是這些在鬥爭中無辜喪生、被汙蔑、邊緣化且甚至異死他鄉的無主孤魂被「它者化」(otheredness)的社會過程。這些「鬼」,有些是陌生人,有些是不被認識的先輩。陌生人不盡然全是敵人,但他們身故後,卻變成生人想要討好、害怕或遠離的對象,本來有可能是自己親近的一部分,卻在這個過程中被推成了「它者」。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不僅是不同的族群,在「墾殖社會」的鬥爭中,連其他的生命也被當成是滿足自己欲望的工具與資源而已。普渡的意義,除了功利的說法外,我跟Callicott教授說,它是一個身處在恐懼陌生惡劣環境中足以搭建慈悲與救贖的可能橋梁,透過食物的供應作為聯繫,陌生與敵對巧妙地轉化成彼此溝通的關係,或許有機會發展出一種具有台灣文化特色的環境倫理觀點。就是,在這種文化儀式中看見自我與「它者」對話的能力。

從教會的角度來看:耶穌獻上自己的身體救贖了我們這些罪人。牧師在聖餐祭壇上所提及的耶穌身體與寶血,成為聖潔的食物進入我們的身體,除去世人的罪愆。祂無可比擬的愛與憐憫包容了所有因爭鬥與衝突產生的罪惡,而祂的做法是,獻上自己成為救贖的中保。依我看,這是最高境界的「普渡」,超越所有商店所販賣的供品,而它的背後正是無比的慈悲與憐憫。

深入普渡的歷史與精神意義,或許可以提供一個福音與文化對話的平台,如全聯透過文化的深度詮釋,進一步讓社會反省悔過、慈悲與救贖等重要的轉型正義主題,就值得學習。在兇惡的鬥爭環境中,我們需要某種從文化儀式中提取的集體救贖,而它需要有轉化「它者」想像的勇氣。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