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保羅.尼特 宗教對話模式(3)

「接受模式」(Acceptance Model),受到後現代主義所提倡的多元化影響,強調接受所有信仰的差異性,認為人總是以某個地方來看其他的地方,不可能鳥瞰。

後現代主義

後現代主義可說是對18世紀啟蒙運動所帶來傲慢的理性樂觀主義之反動,啟蒙運動當然在挑戰外在的權威,突破人類的限制以及理性自由的解放帶來貢獻,也實現人類過往未曾擁有的自由向度。然而,人類在歷經兩次世界大戰及殖民主義帶來的壓迫與痛苦後,「後現代主義」提倡者開始宣稱啟蒙運動和起源於它的現代世界已陷入困境,生活在後現代的人要避免過分相信理性的力量,並且反對所謂的純粹事實。

後現代主義者認為,人是以不同的文化思維來評論其他文化,因此,理性本身可能會被利用來強調集中、統一、有效的菁英力量或國家力量。然而,理性在不同的文化思惟中也可能指向不同的東西,以不同文化的外觀來呈現。所謂的事實總是以不同文化的外觀來呈現,沒有純粹事實這回事。另外,啟蒙運動高舉科學作為事物存在的最後仲裁也受到質疑,後現代主義者認為還有其他方式可用來認識世界及人在世界的地位,世界不是只臣服在鐵板一塊的一種規範科學權威。

接受模式

因此,「接受模式」強調宗教的差異性,並認為探求普遍的真理是危險的。啟蒙運動企圖消除地方性的觀點來建造一個統一大圖景,讓每一個人在此大圖景裡適應相處。後現代主義的「接受模式」認為該想法是危險的,也是不可能的,因為差異是好的,不同事物是可以相互關聯,甚至也可以進入和諧統一的關係,但絕對不能喪失差異,否則很多事物就會單調、枯萎。

後現代主義主張,所有人的經驗和所有人對事物的認識都是經過過濾的。我們都透過一種文化歷史的過濾器在看世界,而真理始終呈現不同形態,採取不同身分。所以重點不是在「一」,而是在「多」。如果只以一種真理來迫使所有人接受,它就不是真理,它是強迫的真理。因此,「接受模式」強調真理是多元而非單一,所有人的經驗都是過濾的,過濾器的差異有時大到讓人難以置信,特別在文化宗教之間,差異更大。

我們每個人都通過自己的文化和宗教在看世界,因此任何人都不能規定哪種方式最適合觀看世界,只有上帝才能鳥瞰。沒有哪一種過濾器可統籌觀看所有宗教的文化心靈,假使可以,它將會造成一個文化與宗教剝削另外一個文化與宗教。後現代主義意識到這個危險,所以努力去解構、消除,也被稱為解構主義。解構主義認為每個自稱擁有普遍性真理之宗教,其實也是一個特定、有限的文化過濾器,真理的宣稱絕對不該是普遍性的;反而應該像花朵,在每個文化土壤中爭豔。

後自由主義神學的反駁

宗教對話的「接受模式」的主要推倡者是耶魯大學的林貝克(Geroge A. Lindbeck),林貝克也代表後自由主義神學,主張糾正自由主義過分之處。對林貝克來說,神學家與哲學家之間有三種不同理解宗教的方式,而這三種不同的方式都與語言與宗教的聯繫有關。

第一個是「命題和認知」(the propositional-cognitive)的宗教理解。宗教通常是,通過明確可理解的命題陳述來認識上帝是神聖者真理問題。在這裡有一個假設,就是凡是真的東西都可以由思想和語言來把握,腦中的概念才會與我們看到的事物成一致,因此要了解宗教,就要先清楚它的語言及教義,而且確認語言觀念與確定的真理也能夠在生活實踐它。林貝克認為這種認識是錯誤的,因為我們所知的事物,是經由特定的文化過濾器來決定的。

第二個是「經驗與表達」(the experiential-expressive)的宗教理解。當我們面對有限具體的對象,如岩石或樹木,我們可能會得到適當的理解;但當對象是上帝、神聖者時,我們得通過內部的經驗感情或是意識到的內容來理解。過程中首先出現的是經驗,然後是表達;先有感情,才有語言;先有內在的思維,才有外在的語言。這種以內在經驗來體現神聖者的活動,就如同聖靈觸動了我們而與我們溝通。

榮格心理學認為,內在經驗是一種被植入於潛意識中的經驗而成為人類的原型,可在睡夢中出現或被喚醒。這將導致神聖者是一,所有宗教的內在經驗也是一,上帝的話受到所有宗教的經驗所支撐。如同前回提到成全模式或「匿名的基督徒」,不管用什麼語言,背後的共同經驗都是一樣,只是最終共同經驗走向不同的宗教道路而己。但林貝克認為這是錯誤的,而且也會導引人誤入迷途,忘了語言在所有人類的經驗和認知中扮演核心作用。林貝克認為語言的過濾器不是跟著經驗,而是先於經驗,在經驗之先。

第三個是「文化語言學」(the cultural-linguistic)的宗教理解。這個觀點認為宗教是一種文化語言學的架構,影響人們的生活與思想。宗教是先有話語和影像,才形成宗教思想和確信,先有話語、影像才會有思想、才能表達宗教情感。所以我們是從外在語言來接受形成宗教經驗,所以當我們問自己是誰,其實是受制於其中共同宗教的世界觀;這不只是過濾器決定了我們所見,過濾器同時確定了意義,並將意義賦予我們所看到的東西,宗教和語言也創造出我們居住的世界。

林貝克認為我們宗教語言和宗教經驗,是過濾器也是望遠鏡,它們不僅確定意義,還將意義賦予我們所看到的事。林貝克認為每個宗教都有不同的經驗,宗教所激發而成的經驗應該多采多姿,不同的宗教不是以不同的方式去闡明相同的經驗,而是以不同方式去闡明各自不同的經驗。所以不能通過把一種宗教語言翻譯成為另一種宗教語言,就能理解宗教差異。文化是不可翻譯的,這是不能跨越的鴻溝。佛教的語言不可能成為基督教的語言,就以「愛」來說,在不同的宗教也具有不同的意涵,宗教的詞語只有在自身語言的系統裡才有意義。

這樣說來,每個宗教皆提供一個整體的框架,其信徒依此理解自己及世界萬物。也就是說,每個宗教都提供一個接受一切的觀點,但又不能被另一個宗教所接受。因此,沒有一個宗教可以被另一個所衡量,宗教間沒有共同的基礎。這樣的觀點並不是建造圍牆,而是要尊重信仰之間的真正差異。後自由主義神學家就好像是警衛,站在每個宗教門口,確保該宗教的身分與完整性不被另一個宗教所破壞。

像個好鄰居般交談

「接受模式」的神學家怎樣看待宗教呢?他/她們提倡睦鄰政策,也就是說,每個宗教都有自己的後院,只要像好鄰居,在各自後院的籬笆內交談就好,不要去踩別人家的草皮。所以「接受模式」不是試圖建造一個公共用地,而是盡可能表明、並讓人知道我們是誰。林貝克說:「儘管『接受模式』不會為宗教對話帶來熱情和同情,但並不排除嚴肅實際有效地參與宗教間的對話,來提供強有力的神學根據。」

好鄰居的對話可能只是扮演和事佬,在諸宗教間交換故事,在此,只有彼此信賴沒有任何規則,所有人都必須尊敬對方的身分及差異。哲學家維根斯坦(Ludwig Josef Johann Wittgenstein)說:「嘗試與不同宗教語言的人交談,可以擴展我們自己的語言。」

那麼,基督教所說的「唯獨基督」又有什麼新含義呢?「唯獨基督」是基督教的用詞,也是基督教的既定事實,基督徒毫無疑問地接受,但如果我們認真去對待另外一個宗教的核心用詞,也許我們就會以我們對自己的理解來認知別人也是以他/她們的理解為思考觀念,再經由感情或經驗引來信念(信仰)。

也許基督教宣教的任務可以有所改變,除了讓自己在「唯獨基督」裡成為更好的基督徒,也可以鼓勵不同宗教者,成為更好的信徒。宗教透過語言來表達信念,同時信念也被所使用的語言限制,也就是說,宗教在文化語言結構裡,決定了規則及內在經驗,使所信的宗教不會空洞化,因此宗教都具有文化語言的特徵。發展成為宗教教義的宗教,已經不是關於真善美的陳述,也不只有來自於感情的經驗,而是深受某種文化深層結構的影響而表達其內在經驗的語言而已。以文化語言結構來了解宗教,就會明白宗教間的差異是正常的,以這些差異來作為對立其實是沒有意義的。

結論

「接受模式」的結論可以說是,這個世界有許多宗教,也各有拯救,各宗教之差異,不只是表面,甚至涵蓋在人們各自所追求的終極目標。每個宗教都是在不同的文化語言結構中,來呈現不同的語言論述,因此,每個宗教一開始就是不同,佛教徒講的「覺悟」和基督教徒講的「拯救」文詞用意是不同的,基督徒不能單向的以自己「拯救」的語言來涵蓋所有宗教的用語。各宗教都努力想去達到各自的「拯救」,但也必須認知到這絕不是唯一的「拯救」。佛教徒講「涅槃」,基督徒講「與上帝合一」,兩者的體驗與陳述皆是快樂的,如果我們主張只有一個終極者,這要不是排斥所有其他宗教的終極?不然就是要取代它或成全它?「互益模式」主張只有一個終極者,但卻是同等呈現在所有不同宗教的終極目的。「接受模式」則主張有諸多的終極者,豐富的恩典在宗教間的差異反映了神聖的多元,在上帝之中存在著多元性,神學家也要開始學習以複數的想法來談論上帝。 (待續)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