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花栽於彼岸土──宗教改革的東亞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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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頌贊

500年多前的宗教改革,開啟了現代世界與現代人的先聲。經歷文藝復興和神學革新,歐洲的基督徒們,不但開始發現作為人的獨立價值,也發現必須將此價值落實於現實群體政治——教會必須革新,好使上帝的恩典與榮耀不斷得到彰顯;王權必須和教會的主權得到平衡。人們也不再是主教的奴僕,而是上帝的兒女,在基督裡,人人自由而平等。從此,大公教會裡演變出各種各樣的新教派,形成了如火如荼的改教運動。

風行草偃      所向披靡

近代西歐歷史上,有三次大型且影響廣泛的思想文化運動:文藝復興、宗教改革及啟蒙運動。其中,就影響力而言,又以宗教改革的影響最為廣泛且深遠。因為宗教上及教廷、皇室與貴族,下至平民百姓與精英,影響遍及上中下層,不似文藝復興與啟蒙運動範圍較小,主要限制於部分精英階層和特定的城鎮。

持續數百年的宗教改革運動,以教會革新為主軸,以文藝復興為表現,誕生了大量新形式的文學、哲學與神學思想,源源不斷地從日內瓦、蘇黎世、威登堡等「改教中心」,不斷向四周邦國擴散,來到尼德蘭,來到不列顛,甚至使蘇格蘭的荒原短時間內就變成「滿街盡是神學家」的啟蒙聖地。

而後,隨著清教徒遷到北美,宗教改革運動又結出更美的花果——就是北美清教徒傳統和美利堅合眾國的誕生。宗教改革的精神,從思想、文化、教育和宗教領域,進一步擴散至更全面的社會領域,產生了美國的平民政治、鄉鎮自治、邦聯或聯邦共和等美國精神,至今仍引領世界。

進入東亞      福音遠播

距離宗教改革相對遙遠的東亞,因與歐美基督教文明長遠隔絕,一直處於「被輸入」狀態。早在西元7世紀,基督宗教的一個支派——景教(敘利亞的聶斯托利派)便沿著絲綢之路,經過中亞,來到東亞大陸。在13世紀,天主教進入東亞,與留存的景教並稱為「也里可溫」(上帝教),在蒙古貴族和軍隊相當流行。不過,隨著改朝換代,基督信仰亦伴隨上層階級的消亡而消失,並未真正扎根留存下來。16世紀,天主教的修會從海路紛至沓來,其中以耶穌會利瑪竇等人最為成功,進入了東亞王朝和儒家文人的核心圈,並開展諸多中西文化的對話與交流。但是,明清兩帝國之際的福音傳播,依舊曇花一現,便隨著歷史遷移而成為落地的塵埃。

1624年,荷蘭人進入台灣,兩年後開始差派宣教師到台灣,這開啟了近代基督新教進入東亞的先聲。此後,從歐洲大陸、英國、加拿大等地,源源不斷有新教宣教師來到台灣、中國、韓國、菲律賓及日本等地,福音的種子深深扎根,開花結果,直到如今。

深入民心      突破傳統

回顧千年以來的歷史,特別是宗教改革之後,福音進入東亞的歷程,我們有必要總結一些經驗。我想,有兩個問題必須特別留意。首先,為什麼前三次福音進入東亞,均以斷層和銷聲匿跡告終?其次,為什麼新教進入東亞以來,我們尚未發生更深層的思想啟蒙運動?

以下是我個人的回應,希望藉以拋磚引玉,引起思索與討論。第一個問題,我認為前三次福音進入東亞,均是與皇室、貴族及文人階層結合,甚至不乏參與宮廷政爭,於是伴隨東亞各皇朝的改朝換代,自然每改一朝,便隕落一教,很難整體延續而下。這跟歐洲的處境大不相同。在歐洲大陸,基督宗教的延續性非常好,即使王朝變遷,也不傷及宗教。蓋因基督信仰不僅存留在上層階級,更深深扎根於平民社會,是百姓起居日用的一部分。即使天翻地覆,只要有人活著,便有人唱詩、祈禱和禮拜。所以,當基督新教真正進入東亞的民間社會時,才是基督信仰真正扎根東亞之時,更是東亞人在信仰之光照耀下真正發光發熱之際。

在韓國,彌賽亞進入深受薩滿信仰影響的社會,人們在對基督的盼望中覺醒,產生了「民眾神學」。在台灣,水牛一般的人民,抬起頭來「出頭天」、作主人,守護自己的島嶼和家園,產生了「出頭天神學」。在中國,被宣教師醫治、被弟兄姊妹溫暖的億萬中國人,走出鄉土、進入迦南,開始脫離捆綁千年的階級觀念和官僚思想,在教會這個新家庭裡,彼此相愛、彼此饒恕。

在東亞,人們看到了傳統宗教以外的新世界、新觀念,並開始新的生活。古老亞洲的傳統已經出現新生,不再有皇帝,不再有君臣秩序,人們平等相待,互稱弟兄姊妹。這就是基督新教在東亞的故事,也是宗教改革後,基督信仰在東亞的迴響。

草根猶在      荊棘仍生

但是,我們仍然必須追問,為什麼新教進入東亞以來,尚未發生更深層的思想啟蒙運動?原因也很明顯。就是因為新教信仰過於草根,以至於尚且無法支撐起一片森林。草原,固然是好的,但人類更需要秀木成林,需要一個更完整、多元的生態系統。而這是目前基督新教仍在東亞持續建構卻尚無力建構完備的事情。

望向歐美教會,在宗教改革後,誕生了一群又一群天才般的上帝兒女,他們在信仰、文化、政治、社會乃至軍事等各方面,都產生了卓越的建樹,引領、影響社會深遠,並將基督信仰帶進社會生活的各方面,成為一代又一代人的祝福。但是,望向東亞,這裡徘徊著宗教改革的迴響,但教會卻掙扎在一個物質需求濃烈、靈性氛圍衰微的世界。

在愛好安寧、喜慶與大團圓的東亞社會,基督徒尚無法找到更好的參與路徑。在喜歡多元神明、豪華禮儀與升官發財的東亞社會,基督徒也很難參與建造這個特殊時空的秩序。因此,「反智主義」大行其道,成為基督徒逃避社會責任的流行見解;屬靈和屬世的二元對立,成為基督徒自得其樂的神學依據。基督信仰,在社會文化領域,一次次讓位給偶像的黃昏。在東亞,你會看到一個奇異的現象:基督徒躲在教會流淚祈禱,然後回家繼續開心吃喝。

宗教改革已逾500週年,我們實有必要一次次重溫信仰傳統的來龍去脈。我們的先輩一次次披荊斬棘而來,將星星之火傳到我們手中,而我們有必要呵護火種,穩妥地傳給下一代。

薪傳火種      彼岸開花

在此,我不由得想起馬丁路德在《加拉太書釋義》裡的經典名言。在這部宗教改革的經典名著裡,被真理釋放的馬丁路德,懷著因信稱義的勇氣、熱情和自由,向我們一次次釐清什麼是真正的信仰:

你這可憐人哪!你若折斷了一條腿,或遭遇生命危險,你便呼求上帝或某個聖徒,並不會坐等到你的腿痊癒或危險過去以後。因為你並非愚不可及,以為上帝不會聽斷了腿的人或有性命危險的人的呼求。你乃是相信,當你有極大需要和極大懼怕的時候,上帝最是垂聽。那麼在你有無限大的屬靈需要,並遭遇關乎永恆損失之威脅的時候,你為什麼如此愚拙,非到已經除去一切不信、疑惑、驕傲、悖逆、不貞、怒氣、貪婪和不義以後,才肯祈求信、望、愛、謙卑、順服、貞潔、溫柔、和平和公義呢?其實當你越是發現自己缺乏這些德行,就應更加殷勤祈求。

越是缺乏,越是仰望。弟兄姊妹們,如果我們鑒往知今,如果我們看到了問題所在,那麼我們不該怨天尤人,反而應該更加仰望上帝。如果世界上任何紀念日有其本義,本義並不在紀念日自身,而在於上帝。

自由花栽於彼岸土,栽種是祂,澆灌是祂,盛開也是祂。一切為了榮耀祂!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