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結吳鳳神話 拉倒銅像30年

URM老戰友齊聚一堂還原歷史現場 盼台灣社會與族人不忘殖民虛構符號

30年前終結吳鳳神話的行動參與者,再次聚首話當年。(本專題相片提供/黃昭凱、陳逸凡)

【陳逸凡專題報導】12月31日下午,「終結吳鳳神話30週年紀念活動」於台灣基督長老教會鄒族區會逐鹿教會舉行,許多當年在街頭為原住民權利打拚、流血流汗的老戰友再次齊聚一堂。台南行動教會及高雄市戴振耀農業關懷協會特別號召群眾包了3輛遊覽車前往,嘉義中會亦準備豐盛餐食招待遠道而來的客人。

1988年12月31日,玉山神學院學生與城鄉宣教運動(URM)第9期學員共同把嘉義車站前的吳鳳銅像拉倒,雖有多人在行動中遭警察毆打至頭破血流,事後並被移送法辦,但隔年教育部宣布從課本刪除吳鳳的故事,吳鳳鄉亦改名阿里山鄉,殖民者捏造、傳播並且對原住民傷害極深的「吳鳳神話」終於成為歷史,該行動亦成為台灣原住民抗爭運動史上的經典之役。

逐鹿教會牧師石明雄講道時,分享自己國小期間演出吳鳳戲劇的荒謬經驗,以及後來參與原住民運動的心路歷程,也特別向30年前拉倒吳鳳銅像的弟兄姊妹致謝。他表示,拉倒吳鳳銅像後,還有更多的苦難在原住民運動的道路上等待,就像走過紅海後,還需走過曠野,才能進到迦南地。他用以斯帖的故事勉勵眾人,繼續勇敢在不同的時代做自己應該做的工作。

紀念活動中,除了播放當時拉倒吳鳳銅像的珍貴紀錄片,亦請來當事人現身說法,有人已是教會牧長、亦有人擔任政府官員,回想當年,仍不禁激動哽咽。為了讓紀念活動更具意義,特別追思在白色恐怖時期遭槍決的鄒族菁英高一生,並由其子高英傑獻唱鄒族傳統歌曲,突顯這不僅是鄒族蒙難,更是共同的受難史。

當年籌劃拉倒吳鳳銅像行動的黃昭凱表示,該行動只能算「割稻尾」,早在行動前幾年,台灣原住民權利促進會(簡稱原權會)等團體就已開始籌備相關抗爭,訴求將吳鳳鄉改名阿里山鄉、教育部刪除吳鳳相關教材,也曾於1987年9月9日發動前往吳鳳銅像前抗議,只是政府遲遲沒有動作,最終引爆拉倒銅像行動。

當年許多社會運動成員都遭到監視,為了避免走漏風聲,因此拉倒吳鳳銅像行動僅以暗號通知少數人參與,主力為URM學員與玉山神學院學生。甚至在行動之前,多數人仍不知道具體計畫內容,僅知道要在特定的時間於某地點會合。當日上午也因拉斷繩索宣告計畫失敗,直到下午,趁警力鬆懈再次突擊,才一舉拉倒吳鳳銅像。

當年親自爬上銅像的排灣中會聯山教會長老丹耐夫‧巴基克禮(華進光)、在上午行動中負責開車的泰武教會牧師孫子貴、在第一線以女性優勢擋住警察的萬安教會牧師稜樂曼‧導穌努克、莎卡蘭教會牧師田天財、阿美中會高寮教會牧師馬撒歐‧尼卡爾,及多位見證人皆到場分享參與拆除行動的初衷與始末,本期新聞專題,將依照這些見證者的分享,重現歷史現場。

突破虛構歷史神話  爭取原民自主權利

原權會包圍吳鳳銅像抗議。

【陳逸凡專題報導】30年前擔任台灣原住民權利促進會會長、現任原住民族委員會主委夷將‧拔路兒親自出席紀念活動,有感而發說:「果然還是只有長老教會能夠做到這樣的事情。」他表示自己當時因為不是URM學員,1988年12月31日拉倒吳鳳銅像行動中,並沒有受到邀請,而是在事後接到記者訪問,才得知「吳鳳銅像已經被拉倒了!」

夷將‧拔路兒分享,兒時覺得身為原住民非常羞愧,「我們被教導,原住民是非常野蠻的民族,竟然殺死這麼偉大的吳鳳。甚至到了就讀中學時,都想盡辦法不要讓人知道自己是原住民。雖然近視才100度,還刻意戴上厚重眼鏡,遮掩臉龐深邃的輪廓。」

一直到就讀大學,開始有學者質疑吳鳳故事的真實性,夷將‧拔路兒才意識到吳鳳的故事有可能是假的、是神話。1983年他與數名大學生接受林濁水等黨外人士的鼓勵與資助,實地到阿里山田野調查,經過3天訪問,發現對於吳鳳的敘述,原住民觀點與課本寫的完全不一樣。他們將這次田野調查編寫成《高山青》雜誌,除了記錄當時訪問內容,後續也展開一系列抗爭活動。

除了1985年的抗議活動,1987年也有3波抗議運動。當時成員在鄒族區會嘉山教會寫好抗議布條,9月9日到嘉義縣政府抗議、隔天到教育部抗爭,時任教育部長的毛高文同意從小學教科書中拿掉吳鳳的故事。不過,夷將‧拔路兒強調:「吳鳳鄉改名為阿里山鄉最關鍵的行動,還是1988年12月31日拉倒吳鳳銅像,在拉倒銅像隔年的3月1日,政府就宣布改名。」

夷將‧拔路兒指出,「30年後,我們還有一個工作沒有做完,就是串連1983年到1988年間的抗爭活動,包括參與者的口述歷史,做成完整歷史紀錄。」他表示,原民會將致力促成此事,把珍貴歷史記錄下來。
承辦本次活動的嘉義縣阿里山社區關懷協會理事長、鄒族族群區會樂野教會牧師安淑美表示,自己是最早參與抗議吳鳳神話的原住民運動人士之一。當時還是戒嚴時期,她正就讀玉山神學院,每次回到阿里山的部落,就會有警察前來關切,宣稱前來「戶口調查」,她心中雖有疑惑,卻不懂為何如此,家人也都十分擔心她的安危。

直到某日,一位擔任警察的親戚好心告知,原來安淑美和一群一起參與原運的夥伴都是警察口中的「要員」,派出所早已特別做記號,在安淑美的名字上面點紅點。當時就是如此風聲鶴唳的時代。安淑美表示,原住民運動需要傳承,包括傳統領域的問題,原住民還在努力爭取,「權利永遠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都是要努力爭取才能得到。」

回憶現場歷史時刻  自助天助終獲成功

【陳逸凡專題報導】根據黃昭凱所撰寫的回憶錄,1988年上午,孫子貴擔任第一波拆除行動駕駛,拉斷了數條鍊條後,不得已宣布「今天行動到此為止。」在警察監督下,URM學員及玉山神學院學生轉往民進黨嘉義市黨部休息。中午時分,有一小隊人馬佯裝前往加油站,卻轉往購買電鋸及鋼索,準備徹底拉下吳鳳。

丹耐夫與卡瓦斯爬上吳鳳銅像基座。

正午時分,突擊部隊帶著電鋸返回現場,躍上基座開始鋸馬腳,此時一位交通警察發現狀況有異,連忙通報勤務中心,大批警力再次往現場集結。此時的民進黨嘉義市黨部為吸引警察注意,正大鳴大放的開著檢討會,一名志工突然匆忙奔入通報火車站現場警察又開始抓人,眾人立刻起身火速趕往車站。

由於早上行動中,宣傳車的後視鏡已被打壞,因此改由較熟悉車況的曾俊仁駕車。車輛綁上鋼索後,卡瓦斯拿著套索緩緩走向基座,在眾人掩護協助下,突然一躍,閃過包圍員警人牆並跳上銅像基座。空間狹窄又看不見雕像的狀況下,套索一甩正好準確套中吳鳳的脖子,在宣傳車上的黃昭凱大腳一跺,示意曾俊仁開車。

完成拆除任務,在基座前合影。

說時遲那時快,已遭鋸斷兩隻馬腳的雕像應聲倒地,吳鳳的頭在落地時還撞壞了一部停在現場的摩托車,眾人在狂喜之餘相擁痛哭,圍觀群眾也大聲鼓掌叫好。然而警察一擁而上,開始對卡瓦斯拳打腳踢,並將宣傳車擋風玻璃砸個稀爛,把駕駛曾俊仁拖出來毆打。數人被帶回警局,卡瓦斯倒地不起,被熱心民眾送往醫院。

由於該座銅像是由獅子會捐贈,並不構成毀損公物罪,開庭時,大批牧師前往聲援,玉山神學院全體師生亦發表聲明,呼籲關心原住民生活困境及尊嚴。卡瓦斯受審時,刻意以族語回答,審理法官林勤綱也特別聘族語翻譯,兩個月後宣判無罪。

小角色大意義  化解隔閡

丹耐夫‧巴基克禮(排灣中會聯山教會長老)

【陳逸凡專題報導】丹耐夫‧巴基克禮說,自己小時候就讀平地的小學,校內只有少數原住民學生,每次走進學校就會遭受異樣眼光。讀到吳鳳的故事後,很多同學放學時會在路旁的甘蔗園埋伏,伺機準備攻擊,想看看原住民同學是不是真的跟課本上寫的一樣。吳鳳事件帶來的屈辱,讓他的身心靈受到非常大的傷害。

丹耐夫說,這件事情一直伴隨在他的成長中,無論是求學過程或者進到社會,他的人生始終伴隨著陰影。直到參加URM課程後,情況才有所改變。他與一起拉倒吳鳳銅像的卡瓦斯,一起就讀玉山神學院,也是非常要好的同學,平常就會一起去打獵。行動當時,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瘦小的身形是怎麼爬上高大的銅像上,只知道有一股力量,也就是一起行動的URM同學,把他支撐上去。

丹耐夫說,他與卡瓦斯一起鋸馬腳的時候,心裡非常緊張,因為四周都已經被制服及便衣員警包圍。儘管如此,可是他心裡還是覺得非常榮耀,因為參與在台灣原住民歷史中重要的一刻,感動無以言表。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跳下銅像後被警察忽略。當時警察只鎖定了卡瓦斯,抓起來就是一陣痛毆,他則被一部不認識的計程車載去躲起來,閃過了警察的追緝。

丹耐夫相當感動,有這麼多行公義、好憐憫、謙卑與神同行的平地漢人同工、牧者、社會運動者一起支持參與。他謙虛表示,自己在行動過程中只是小角色,但能成就改變整個社會環境,化解彼此之間的隔閡與仇恨,這是大家所期待的。

寧犧牲不低頭  只求尊重

孫子貴(排灣中會泰武教會牧師)

【陳逸凡專題報導】雖然因為感冒身體微恙,孫子貴仍堅持抱病前來參與紀念活動。他說在原住民社會時常遺忘這段歷史,卻是原住民族人實實在在用血跟淚換取尊嚴的過程。

孫子貴在第一波行動中負責開車,用鐵鍊綁住銅像催下油門,鐵鍊卻一再斷裂,4個警察圍上來抓住他的手腳,還好當時URM的女同學很快衝上來圍住他,警察不敢妄動,成為最好的擋箭牌。

「這些女同學非常強悍,她們根本不害怕,就是要衝上來擋住警察。」孫子貴印象仍十分深刻。他說,拉倒吳鳳銅像的行動過程是血淋淋的,事實上,這並不容易,但是支撐他做這件事情有兩個理由:

第一是在神學院所受到的教育,聖經很清楚講述「人的尊嚴」,他心裡很清楚每個人都有其價值,每一個人都是上帝用祂的形像造的,必須尊重每一個人的尊嚴,這件事一直銘刻在他的心中。

第二個理由,是原住民的未來。當時孫子貴已有兩個女兒,他想起自己從小因為身為原住民受到社會歧視,他希望子子孫孫能恢復應有的人性尊嚴,社會不可以輕看原住民族,如果沒有這次的行動,恐怕歷史就沒有辦法改變,下一代族人仍無法被台灣社會看見。

「用一種犧牲的態度,就是不怕死、就是一定要把吳鳳的銅像拉下來。就是這種勇氣,讓我們面對惡勢力的時候絕對不會低頭。」孫子貴感謝上帝賞賜的勇氣與智慧,讓所有的URM同學用愛台灣的心,來為這片土地的尊嚴、民主、自由繼續努力。

看見歧視痛苦  挺身支持

黃玲娜(行政院勞動部專門委員)

【陳逸凡專題報導】黃玲娜說,1988年12月的某一天,突然接到黃昭凱的電話,通知她在某個時間點前往黃昭凱住處集合。由於當時夥伴之間彼此信任,加上大家遭到監聽,所以電話中也沒有明講到底是要做什麼事,但是她接到指令後,立刻從宜蘭出發前往台南,與大家會合。

回憶參加活動的初衷,黃玲娜說那年夏天參加URM課程,對她的人生帶來很大的轉變。她從小跟著父親參加黨外人士的政見發表會,民主思想很早就在內心萌芽。她反省,雖然這片土地上的漢人和原住民從小一起生活,雙方卻有很多的不了解。

每每回想起當初的感受,黃玲娜仍忍不住哽咽。在URM上課時,很多原住民同學提到從小遭到歧視的痛苦,讓她覺得若不能為原住民朋友做些事情,良心非常過意不去。

「過去我們接收的很多觀念,對原住民有刻板印象,這些東西對原住民的一生來說都是很大的痛苦,所以很多人不願意讓人家知道自己是原住民。」黃玲娜回憶,有位URM女同學是太魯閣族,她說她最大的優勢就是「長得比較白,不像原住民,可以騙別人說自己不是原住民,避免許多歧視。」

黃玲娜表示,有機會參與終結吳鳳神話的運動,與原住民弟兄姊妹站在一起,用自己的肩膀充當樓梯,讓原住民同學爬上基座扳倒銅像,對她來說,這是很大的衝擊。根據黃昭凱的回憶,在卡瓦斯被警察毆傷送醫期間,因擔心卡瓦斯的安全,黃玲娜還志願前往擔任看護。黃玲娜說,從政後曾經手原住民相關事務,這段經歷是她與原住民朋友間很重要的信任基礎。

感謝主不離棄  繼續帶領

田天財(排灣中會莎卡蘭教會牧師)

【陳逸凡專題報導】田天財說,就讀玉山神學院時,即參與台灣原住民權利促進會。他對原住民議題的關切,是來自於母親的教育,「不要受到外來勢力的影響」。他的外公是排灣族頭目,在日治時期就受到迫害,因言談間不滿日本入侵台灣,就被人密告,導致入監服刑3個月。這段經歷讓他深刻體認到,「外來政權就是這樣子,所以我們必須要反抗!」

牧會後,田天財仍會騎著摩托車到處聽演講,參與大大小小社會運動,包括還我土地運動被冠上妨礙公務的罪名,心中寧死也不願土地被奪去,感謝上帝沒有離棄他,一直堅持到現在。他認為就算不是民進黨執政,也必須不斷整合,要喚醒大家不退縮,在台灣繼續努力,彰顯台灣的主體意識。他很感謝能參與拉倒吳鳳銅像這個行動,盼望上帝繼續保護、帶領台灣的原住民。

走上十架之路  以愛行動

稜樂曼‧導穌努克(排灣中會萬安教會牧師)

【陳逸凡專題報導】稜樂曼‧導穌努克表示,1984年從台灣神學院畢業後,就到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任職。她當時還不是傳道人,在總會上班時,遇到總會總幹事高俊明牧師的出獄感恩禮拜,高俊明為了愛與公義的謙卑身影,帶給她很大的鼓勵,也令她產生了勇氣,開始參與很多社會運動,包括還我土地、拯救雛妓、台灣獨立、農民、勞工等運動,「上街抗議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當時一群朋友相約參加URM課程,稜樂曼也很自然的一起參與。她記得拉倒吳鳳行動前一晚,牧師林宗正以耶穌所說「你們應當如此行來記念我」勉勵大家,「十字架之路,就是愛與受苦的路」。

稜樂曼說,雖然已經決定勇敢行動,但是大家心中還是很緊張。一想到明天之後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面,忍不住相擁、落淚,好像明天就看不到家人與朋友,只能彼此勉勵「神與我們同在」。

稜樂曼說,當時社會運動警察追人時,女生會奮不顧身往前阻擋。警棍雖然不長眼,卻不會毆打女生,反而警察會叫她們閃開,當男同學被打時,女同學都會勇敢趨前阻擋,然而沒有受到女生保護的人,就在被痛毆一番後逮捕。「為了愛與公義,基督信仰給我們很深的勇氣參與運動。」行動落幕10年後,稜樂曼回到部落擔任牧師,為了原住民的正義繼續禱告行動,也把漢名「張春玉」改回排灣族族名,她並向過去的老戰友介紹自己現在叫做稜樂曼牧師。

1條評論

  1. 吳鳳神話有被推倒?你們是傻了嗎!連政客的話也在信。近幾年嘉義縣中埔的阿里山忠王墓、紀念碑,忠王紀念館(故居)不但整修的越來越完善,連每年吳鳳誕辰在吳鳳廟舉辦的祭祀活動,別說規模一年比一年大,主祭官都由嘉義縣長出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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