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因她的愛,綠葉成蔭子滿枝

古老鄉鎮的福音橋梁

淡水教會重光幼稚園和老師們

◎蘇文魁(淡水教會長老)

安蓮老師是重光創校關鍵人物,本相片為1968年她回淡水時,與重光幼稚園老師、教會長執合影。(相片提供/淡水教會)

砲台埔幼稚園的建立與再辦

1882年創設於淡水砲台埔的牛津學堂,一直是台灣北部教會宣教與教育的重鎮。因清末淡水是條約港,外國機構在此享有條約的特權,並能持有不動產。但日本領台後條約港就不復在,且淡水港也逐漸淤積沒落,港埠地位為基隆所取代。因此,1911年北部教士會議決定將宣教中心由淡水移往新時代的首都台北。

設教於牛津學堂的神學院,也因此在1914年遷往台北雙連臨時校舍,牛津學堂則在當年4月作為淡水中學臨時校舍,直到1925年新校舍八角塔竣工,舉校遷入為止。而牛津學堂在1931年再度成為神學院校舍,一直到1937年二度回台北校舍。此間,牛津學堂一直為教士會所有。

教士會乃是1905年五位宣教師來台,加入吳威廉夫婦的工作後,由這些加拿大宣教師所組成的。主要機能在負起教會的全部責任,並且共同計畫將來的建設和發展。

淡水當時仍有極多教士會成員,如興辦淡水中學的偕叡廉夫婦,女學校的金姑娘、高姑娘、黎姑娘、吳師母等。教士會就以牛津學堂和婦女義塾(婦學)基礎,在砲台埔辦幼稚園,師資由宣教師和聘請的三位日本幼教老師擔任,這可能是淡水最早的幼稚園。校舍在牛津學堂旁的平房,淡水教會信徒王萬福和郭中立也是當時學生。

九一八事變後,日本對英美的感情逐漸惡化,教士會經營的機構成為日人脅迫奪取的對象,淡水中學和女學校在1936年8月終為日人所接收。而翌年2月,孫雅各牧師在北部中會代表教士會,將其所管理之台北神學校及婦女義塾兩校,轉讓北部中會選派之理事會經營。到1940年時局更惡化,宣教師相繼離台,砲台埔頂之幼稚園就停辦了。到了10月,教士會通知北部大會,將所有財產及事業,無條件讓與北部長老教會。

這時偕叡廉師母向教士會建議,將教士會所辦之幼稚園設備全部贈予淡水教會,希望淡水教會繼續經營,因幼稚園規模不像神學校和婦學,淡水教會足以勝任而為經營主體。這些備品有鋼琴一部、用椅數十,和不少教具,及現款2000元。

不料,卻因而引起北部大會「護產風波」,指控淡水教會奪取北大私產。此事,最後以汪宗埕牧師出示教士會所簽署之讓渡證明,才得以解決。後來,幼稚園因為老師辭職而停辦,隨後又因為戰爭開始,就沒機會再辦。

戰後,社會日趨穩定,淡水鎮內不少耆老,常向汪牧師建議再開辦幼稚園,因淡水人士頗懷念戰前宣教師所經營的幼稚園。當時淡水教會的經濟狀況雖不好,但仍於1946年毅然再開辦,在決定名稱時,因考慮到這是淵源於戰前教士會辦的幼稚園,而命名為「重光幼稚園」。

相片提供/淡水教會

老師委身幼教,重光聲名遠播

當時聘請一位日治時代幼稚園師範畢業的老師負責,由汪昭昭和汪翼翼老師輔助她,但不久,這位老師因其先生工作關係必須移居他處,而辭去教職。眼看就要停辦的時候,偕叡廉先生的長女安蓮小姐得到這消息(偕先生於1947年1月回到台灣),就表示願意奉獻於這項工作,後來大家才漸漸明白她在加拿大時,已經是一位資深的幼教老師。剛開始,幼稚園只上半天課,安蓮老師下午獻工於淡水教會,指導青年和兒童唱歌。

由於安蓮老師是獻工,減輕了幼稚園經營上不少壓力。後來,兩位汪老師也自願獻工於下午工作,開始下午班的課程,由於全天課程,和幾位老師的奉獻精神,以及安蓮老師新穎的教學方式,而外國老師在當時也有極好的形象,重光幼稚園越來越茁壯,並且名聞淡水。只是當時的幼教仍未被社會重視,辦幼稚園是教會的社會使命,談不上營利,甚至經常得為它付出。

1947年聖誕節,淡水教會在禮拜堂舉行了聖誕晚會,節目由主日學、青少年和重光幼稚園表演,內容包含舞蹈、演劇、歌唱和其他藝能表演,這些節目內容和表演道具都由安蓮老師設計和張羅。節目進行得有聲有色。當晚淡水民眾、家長、學生和教會信徒將禮拜堂擠得滿滿的,節目欲罷不能,進行到午夜12時,觀眾仍不散去而且掌聲頻頻,這種空前絕後的盛況,給予戰後的教會和重光幼稚園很大的鼓舞,「重光」也因此聲名遠播。

安蓮老師協助重光幼稚園一年半之久。為加強重光教學,安蓮老師和偕叡廉先生曾派汪昭昭老師到廈門學習幼稚教學一年,後因局勢惡化才回淡水。在重光創辦階段,安蓮老師不僅從旁協助教學,甚至回國後還一直奉獻,達10年之久。

重光幼稚園就由兩位汪老師負責教學,張金波牧師之女張珠蘭也一度參與協助。當時是由教會小會負責,並組董事會管理,園長為汪宗埕牧師。後來昭昭老師被偕先生所聘,專門處理偕先生夫婦的庶務工作,因他們夫婦開設「查經室」和發展小基隆和興化店佈道工作。

之後,淡水地區的純德、福幼幼稚園陸續設立,彼此有了競爭。規模和教學方式也隨時代成長,如六○年代購買三輪腳踏式娃娃車,1976年購買廂型車為娃娃車,送幼兒上下課。

重光幼稚園是淡水教會和社區接觸的重要管道,尤以聖誕節表演為最典型。(相片提供/淡水教會)

幼兒聽見福音,信仰得啟蒙

重光幼稚園是淡水教會和社區非常重要的橋梁,特別在民風守舊的古老鄉鎮,是非常不容易接觸的管道,這些非信徒子女,因此聽遍聖經故事、唱聖詩,也會唱〈謝飯歌〉等。每到聖誕節幼兒表演聖誕歌舞、演聖誕劇,家長(大部份未信者)、幼兒、老師、園長(牧師)同聚教堂,興奮的唱〈平安夜〉,教會幼稚園的效果一覽無遺。到今日,仍有不少新歸主者提到這段難忘的時光,並以此為信仰的啟蒙時刻。

此間,汪翼翼老師一直負責幼稚園的工作,淡水教會的信徒一直是幼稚園的老師來源,如蘇淑玉、雷淑麗、徐如齡、高碧雲、陳紀嫻、蘇淑芬、黃芸芸等,都曾是重光的老師。

1979年汪老師退休,園務由蘇淑玉老師負責過一段時間,直到她任教於小學,教學主任則由郭純美老師升任。到了80年代,辦幼稚園已成社會熱門工作,且有利可圖,不像60年代是做為社會使命。淡水地區國花等較具規模的幼稚園紛紛設立,並相互競爭。而且政府也開始重視定法令管理,無論是師資、設備、經營主體都有嚴格的標準。

因此,後來趙信 牧師對重光幼稚園的教學、經營和管理做了大幅的改進,而且在其任內建了「馬偕紀念大樓」,為重光幼稚園建立了一個相當優良的教育環境。而這棟大樓十分之一的經費由幼稚園提供。

1981年,郭純美老師取得小學教員資格而離任,由美蘭老師升任負責。

1992年,當重光幼稚園舉行第44屆畢業典禮時,已有教員7人,學生145人,司機與工人3位,娃娃車兩部,幼稚園則歸長執會直接管理。

重光幼稚園第一屆畢業生,都是祖父母級的人了,「校友」也遍及淡水。然而,這並不是最值得驕傲的,應該記念的是當年宣教師對社會的使命,在砲台埔辦了如芥菜種般的幼稚園,到如今已綠葉成蔭子滿枝。「重光幼稚園」本身就是見證了。

台灣最早期看護士及助產士

阿嬤的一生(*註:拱,應為艸字頭拱)

◎黃伯和(長老教會牧師)

相片提供/黃以勒

從福音出發,關懷社會底層

台灣的近代醫療史,與早期基督教的宣教師來台宣教工作,有密不可分的關聯。初代來台的宣教師,大多選擇以醫療做為與在地民眾的接觸點,把福音宣揚與疾病醫治緊密結合。因此,19世紀在歐美發展出來的西式醫療,在宣教師的引介下,逐漸在台灣普及。台南的新樓醫院成為台灣首創的西醫診所,隨後北部的馬偕醫院、中部的彰化基督教醫院也都為當地民眾帶來醫療的福音,並有效開展了基督教在台灣的宣教。
近年來,由於國際交流頻繁,台灣的醫療水準在醫界、學術界許多學者專家的努力下,已在國際上占有一席之地。醫院設備、醫師專業和護理師的養成都有了長足的進步,制度也頗為健全、規範嚴謹。但是不可否認的,在台灣的醫療水準走到今日這個階段之前,許多台灣教會的信徒透過追隨宣教師宣教、服務的腳步,成為醫師助手,無執照的看護士或助產士,在社會底層默默的幫助病患以及需要幫助的人,一方面有效印證了基督福音為人帶來的祝福,一方面也填補了西式醫療在台灣發展一段很長的過渡時期。這些早期的助理醫師、看護士、助產士,可說都是從福音關懷出發,以愛心助人彰顯神愛為目的的使者,值得我們記念與褒揚。

李拱(後排左二)與當時的新樓醫護人員等合影,因仍是實習生,所以沒有戴護士帽。 (相片提供/黃以勒)

受信仰薰陶,誓當耶穌幫手

剛於2018年9月7日在新樓醫院去世、享壽98歲的李拱女士,就是台灣第一代看護士及助產士的最佳典範之一。

李拱生於主後1920年12月9日。父親李条是第一代基督徒,務農,為這第四女兒取了一個與眾不同的名字。她上有三個姊姊,下有一個妹妹、一個弟弟。母親李軟春是第二代信徒,其父以製黑糖為業,李軟春早年就讀台南長老教會女學校,畢業後留校擔任助教,是當時少數不纏足的女性。由此可見,其父親為人之開明。而李軟春就讀長老教會女學校的經歷,也影響了她的後代生涯發展的取向。

李拱生性節儉,讀國小時為了不讓鞋子在石子路上磨損,會脫下鞋子赤腳走路上學。在父母親信仰的薰陶與影響下,17歲時經母親安排到新樓醫館學習醫護工作,從手工製作紗布、消毒到開刀房擔任醫師助理,開始接觸醫療與護理經驗。後來又到講習所讀書,歷經5年受訓成為助產士。講習所結業後經介紹到新營糖廠醫務室擔任護士工作。雖然做護理及助產士工作,李拱的信仰仍是把醫護助人的工作當成領人歸主的媒介與機會,一生關注於如何領人認識上帝。

有一天,她夢見一人用力挖掘一大片龜裂乾枯的土地,非常辛苦,頓時她想起那人就是主耶穌。這個異象讓她經常思索,要如何作耶穌的幫手。這個當耶穌幫手的夢,讓她一輩子心繫福音事工,一有機會就想著如何把人帶到耶穌面前。這也讓她一輩子直接或間接開拓了至少三間教會,鼓勵無數人追求福音救恩。

李拱(前排中)歷經新樓5年半護理生活後,接受同伴歡送。(相片提供/黃以勒)

在擔任助產士期間,她有個機會到台南東河拜訪親戚,發現在這窮鄉僻壤沒有教會,當地信徒只能聚集在她親戚家做禮拜。她乃興起召聚信徒在當地開拓教會,舉辦主日學校,從事基督教教育來傳播福音的想法。她繼續到處從事助產士的工作,一面幫人接生,一面專注在東河地區招呼信徒,從事主日學教育並傳揚福音。後來信徒人數逐漸增加。她的表弟為她建了一棟房子讓她居住,她除了把自己父母接來同住外,也將住處用來作為聚會場所。這房子後來就成為東河教會的前身。這是第一間從她的服事延伸出來的教會。

後來,有一位東山衛生所的李醫師邀請她到東山當助產士,她便將東河的聚會所交給在教會擔任長老的父親負責。自己轉到東山後仍一面幫人接生,一面傳播耶穌基督的信息,得到當地信徒支持,奉獻兩間房舍供她住宿並作聚會場地。而這個地點也就是後來東山教會的所在。這是和她助產士生涯相關建立起來的第二間教會。後來因父親年紀老邁,健康不佳,加上母親也患了青光眼,視力逐漸喪失,她乃決定把父母帶回故鄉照顧,前後十數年。

直到雙親都百年後,她才在朋友介紹下,與台南望族侯家結親,結束48年單身生活。嫁入夫家後,她的最大希望仍是想把這個望族帶領來認識耶穌,接受福音。丈夫擔任紡織公司總經理,公司常進口日本布料加工做成衣。她則從公司購買布匹轉售,試圖自力更生。後來在丈夫的協助下,在安和區蓋了一所幼稚園與兩棟房子,一方面經營幼稚園,另一方面也利用幼稚園空間,開始招呼臨近信徒做週間聚會與查經小組,慢慢的也發展出一所小型教會,後來因故搬到奇美醫院附近並改名為南台教會。這些都是她一輩子用心插柳,柳樹也成蔭回報的果實。

丈夫去世後,李拱成為獨居老人,卻仍念念不忘福音事工。常常招待傳道人,開放自己住處作為聚會場所,協助福音傳揚,同時也熱心參加教會聚會活動。1995年新樓醫院記念重建10週年慶典時,還特別邀請李拱阿嬤回到醫院接受表揚,並在重建10週年慶特刊中刊出她的老照片及回憶文。回憶文中,提到17歲那年(1936年1月1日),母親帶她坐火車到台南新樓醫院報到,受到棟姊(看護婦)慈祥的照顧,以及結識同寢室的一位大她四歲女神學畢業的度姊的經過,以及醫院生活的點滴。

晚年看似貧乏,深信上帝恩典多

李拱是位和藹可親,敬虔愛主的姊妹。一生歷盡生活波折,兩袖清風。晚年因執著無貪的信仰見證,放棄夫家的所有財產繼承,而淪為低收入戶的獨居老人,依靠政府救助、慈善機構送餐。然而,她卻甘之如飴,從無怨言。她信仰堅定,平和隨緣,清心寡慾,竟然因為政府的救助金累積成存款過多,而遭取消低收入戶身分改為中低收。然而每次見到,她都仍是笑臉迎人,從不口出惡言。晚年,當她借住的房舍被收回售賣,無處可去時,她也沒有半句怨言。帶她去看過幾家安養院,每問到入住費用,她都搖頭說,這是有錢人才住得起的,落寞的回車上,一路無語的讓我們載回去。她平靜交託,面對危機不動聲色,似乎周遭的人都比她還緊張,為她擔憂,她總是淡淡的回應,上帝安排到哪裡都可以。

當她病危住院,我們開始試圖聯絡與她相關的親友,赫然發現有那麼多姪甥輩受過她的照顧。幾乎她的兄弟姊妹都有孩子在小時候住到她那裡,接受她的關照。她擔任助產士,翻山越嶺幫人接生,她開拓教會,一心以傳揚福音為職志。老來她一無所有,卻讓所有接近她的人感受溫馨。她看似貧乏,上帝卻給她豐富。為了她的安置,我們踏破鐵鞋、尋找關係,屢遭挫折。哪知上帝在所預定的時間,恢復了她的低收入身分,為她安排了環境、愛心最完善的老吾老院。上帝的旨意最美善。

在她人生末後那段日子,我們小信的人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她卻無憂無慮,任憑上主帶領。在新樓醫院安寧病房的最後歲月,她沒遭受痛苦。雖然有時呼吸急促,喘不過氣,最後上帝讓她安詳睡去,滿有平安,盡是祝福。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