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無遮欄】拉網留住歷史記憶

王昭文(歷史工作者)

鄧慧恩得獎的長篇小說《亮光的起點》不久前出版。對台灣史和台灣文學的研究而言,這是一本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小說。故事以自學有成的青年博物學家為中心,藉著他的學習及社交活動,帶領讀者進入1930年代的台灣社會,接觸到當時一些偉大心靈。

鄧慧恩發掘出這位早逝的博物學家及世界語運動參與者王雨卿(1907~1938年)的生平前,很少人知道他。看完這本小說,深深佩服慧恩對史料的掌握和對時代的揣摩能力。她從零星史料拼湊出王雨卿的人生,描寫當時的博物學專注於收集標本、發現新物種的特性,又巧妙地帶入黃欣發起成立台陽中學、大舞台由知識分子業餘演出的「文士劇」、熱心學習油畫有成的傳統彩繪匠師、台灣世界語運動的情況、連溫卿、稻垣藤兵衛及施乾等社會改革者的理想與作為、盲人教師郭主恩、國分直一的西拉雅族研究等等,一些比較不常被討論,卻充滿亮光的事件和人物。

1990年代,蘇進安校長在長榮中學成立了好幾個小型博物館,其中包括:貝類、化石、蝴蝶這幾個和博物學相關的館。這些博物館的成立,和王雨卿有千絲萬縷的關係。王雨卿曾在長榮中學任教。促成這些博物館成立的何耀坤長老,對王雨卿欽仰有加。文史研究者吳永華收藏了1987年長榮中學出版的《王雨卿老師紀念專輯》,這是王雨卿逝世50週年時出版的。一直有人努力讓那個時代台灣人的成就不被遺忘,也需要有人繼續拉著網來留住歷史記憶,若無人肯做,所有的故事就會落入遺忘的大海。

《亮光的起點》封面介紹寫著「在殖民體制的夾縫中刻苦自勵,最終成為台灣首位博物學家!」許多篇介紹都是從「殖民體制」談起。可是我覺得這本小說的貢獻,就是已經跳脫了「殖民體制」「國族對抗」的架構,而是在一個普世的、人類共通的理想下書寫。博物學知識的建構,是進入當時世界性的大系統中;世界語運動的理想是人類一家,弱者自我賦權的工具;戲劇、油畫的美感追求,既本土又普世。這種普世的理想的追求,在1930年代的台灣成為可能,或許可視為「殖民現代性」的一環,但絕對不止於此。

王雨卿的奮鬥,沒有太多國族包袱,而是看見真善美,就全身全心投入去追求,克服萬難,拚命向前。我覺得或可用札幌農校克拉克校長那句:「Boys, be ambitious! 」(少年啊,要胸懷大志)來概括那個時代台灣人的奮發、探索精神。

二次大戰及戰後台灣政權轉移,造成斷裂。當時知識文化思想上的成就,靠少數人努力傳承維繫,直到多年後,才又被發掘認識。從發掘、闡述,到真正成為大眾記憶的一部分,再到有人成為理想的繼承者,其實並不容易。期待這樣的工作有更多人投入,在遺忘的大海中拉網留住歷史記憶,點起更多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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