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無遮欄】《苦雨之地》、創作與神性

張睿銓(音樂藝術家)

最近在實驗教育和教育商品化現象間來來回回,常在思考人類、自然、科技與神四者的距離,有多遠、或多近。有趣的是,偶然在吳明益新作《苦雨之地》裡似乎看到一種類似末日啟示但其實是創世記的多層次解答。

《苦雨之地》以自然書寫為基底,卻不囿於其非虛構、科學數據、紀實本質等邊界立牌,嘗試用多觀點敘事風格和充滿人性特質的虛構故事情節交織其間。就創作角度來看,這樣的嘗試有至少兩個層次的互文性(intertextuality):

第一個層次是文體(genre)的互文,也就是自然書寫和文學小說的互融。第二個層次則是人與自然的互文。書中的故事皆以人為主角,主角的人性、行為與情緒主宰了故事的發展。而每個場景皆有大量自然環境,敘事也充滿自然生態的描繪和紀錄,宛如描述「他者」般的詳細和好奇。

交疊文本中的符號(code)在非原場域(context)中得到富有新意的解讀,讀者從而自多重文本的複雜脈絡之中解讀出新的意義。而班雅明語言哲學中所隱含的語言符號系統溝通極限——(不)可溝通性——也得以延伸討論:不同語言各有其無法達到的語言真相,但透過多重文本的連結,則可能達到體悟真相的多重面。

吳明益這樣的嘗試,或許可以用「adaptation」(改編)的觀點來解析,而被改編的主體是自然書寫文體。在他的實驗當中,為回應現今文學和人類世界的周遭境域(milieu),自然書寫被注入了文學養分,兩種文體的原型及彼此相互不斷地關聯、不斷地差異化。他在〈後記〉中說明以小說虛構特質來突破自然書寫框架的理念,是為了「去感受人做為一種生物的精神演化」,似乎可視為哲學家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提出的「生命衝力」(élan vital)的創造力來源,讓一個突變的文體持續演化,持續有新變異產生。

在故事交融人和自然的過程當中,吳似乎選擇讓「科技」來扮演中介。科技在故事安排中,相對於自然,仍然是與人有較近或甚至密不可分的距離(originary technicity),故事中的人物對於科技或工具的選擇常是很直覺或直接的,例如使用翻譯網站、網購需要的設備或用品、相片上傳到雲端等;若沒有科技,人與自然將是形同陌路,中介的狀態難以發生。不過作者創造的超級病毒「裂縫」,超越了中介的概念,成為「媒介化」的表徵,強力介入也串聯起每位主角,甚至很多電腦高手愛上這個概念,從後台參與它的演化,讓「鑰匙」的使用者面臨更戲劇化的衝擊與認知。

人類、自然和科技在書中橫向和縱向交雜互動,當中神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決定了什麼?人常以自我中心來看待一切,但也許我們的一生不過是神的甘特圖上一厘米長。我相信神安排所有事物,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差別是路的長短和精采程度。科技越進步只代表人的本能越退步。自然就像偵訊室裡的玻璃,我們看只看得到身影的反射,神在後面看著一舉一動。有沒有說真話?祂都知道。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