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無遮欄】史明的公路電影

(攝影/邱國榮)

石牧民(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兼任助理教授)

史明(施朝暉)前輩於2019年9月20日辭世。我在歐吉桑頭七後一日前往弔唁。我在民權東路靈堂停留的一個鐘頭期間,前來致意的多是比我年輕,約莫是20代、30代的青年。百歲歐吉桑身後,往來者皆年輕他一甲子有餘。令我想起一個故事,或者應該說,是一個畫面。

我和史明前輩之間,只有「一度分離」;一個共同朋友,就連得起來。那是德州農工大學(Texas A&M)的黃界清教授。1980、1990年代,心繫故鄉,關切台灣前途的黃教授,以史明的著述作為運動的理論基礎,連結留學生,帶領他們認識台灣的歷史與處境。黃教授並且開始定期邀請史明前赴德州向留學生、台僑們宣講。既身在德州,便也安排史明前往德州各大城會見海外台灣移民。

德州農工大學所在的卡城(College Station),東有休士頓,西是德州首府奧斯汀,大約都是兩個鐘頭車程;向北四個鐘頭之外,則有達拉斯。黃界清教授時而自己充當司機,載著史明前輩在德州奔走。我聽黃教授說過,好幾次夜車途中遭逢暴雨,連結各城鎮的曠野公路積水成災。黃教授不得不將汽車停在高處,和史明前輩兩人躲在車內暫避。外邊,是無邊際的漆黑,無邊際的曠野,無邊際的豪雨洪水。
我經常設想那個畫面。一部汽車,兩個人,在浩大不仁的天地之間,何其渺小。

但那是黃界清教授。學運時站在遠處微笑就令膽怯的我充滿力量的黃教授。但那是史明,在我於德州求學期間過世的長輩一定要將他珍藏的《台灣人四百年史》送到我手上當作期許,作為台灣獨立運動標竿的作者史明。渺小之外,在1980、1990年代度過青少年時期,與我年紀相仿的前後幾個世代,大部分人並不知道「史明」何許人也。

距離台灣遠在天涯的德州公路上,無邊際的曠野無邊際的黑暗無邊際的豪雨中,籍籍無名的史明躲避暴雨。

然而,時至今日,比我年輕,想必更不清楚史明何許人也的人們,絡繹前往歐吉桑的靈堂致意。歐吉桑固然百年仙去,「史明」卻是有識之士心中巍峨的標竿。原因無他。史明歐吉桑不計成敗,無視無邊際的曠野無邊際的黑暗無邊際的豪雨,將可比德州曠野中羊腸小徑的台灣獨立,走成了威風堂堂的康莊大道。

追隨者眾。從來對於新世界新物事敞開著心靈的史明,甚至不會反對,台灣獨立從全面性的汙名走成了今天很「潮」的搖滾態度。而執拗地始終踽踽獨行的史明,所以成為標竿。

無邊際的漆黑曠野,暴雨中躲雨的史明,何其渺小。但他終於就是史明。燦亮讓殖民威權和侵略的黑暗暴雨只能退散的史明。

但我也可以。但你也可以。接著執拗地走。你就可以。我就可以。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