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居民 保護網如何觸及

南方澳跨港大橋斷裂坍塌 社會重新檢視外籍漁工權益 教會關顧心靈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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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中會第一時間派牧者前往醫院關心受傷的漁工約翰‧文森‧羅佑。(相片提供/陳慕恩)

【林宜瑩專題報導】宜蘭南方澳跨港大橋10月1日上午9點半左右突然坍塌,造成3艘漁船被壓毀、6人死王、超過20人輕重傷,這場意外讓大家重新檢視外籍漁工來台生活實況。網路上開始討論外籍漁工是否無法上岸或長年住在漁船上,是否有「境外」「境內」漁工之分。外籍漁工人權保障聯盟疾呼,台灣政府應盡快研擬方案,提供外籍漁工陸地居所,並強制雇主不得讓漁工在漁船居住,避免不幸再度發生。

塌橋後,七星中會蘇澳教會傳道師陳慕恩因聽到救護車嘈雜的警鳴聲,便即刻趕往最近的台北榮總蘇澳分院,關心受傷的菲律賓籍漁工約翰‧文森‧羅佑(John Vicente Royo)。他表示,有兩位外籍漁工留在北榮蘇澳分院,其他更嚴重的傷患已轉送羅東博愛醫院,至於輕傷者則是已回家休養。

當天下午七星中會教社部也立即動員,星中教社部長楊勝榮牧師委請四結教會牧師楊家麟就近關心,一起探訪約翰‧文森‧羅佑,並帶領他唸誦聖經詩篇121篇。2日上午,教會持續探視受到中度傷害的約翰‧文森‧羅佑,因恢復良好他在3日便已出院,他也與菲律賓家人報平安,更感謝長老教會的關心。基督教救助協會與南方澳附近華語教會也有派人前往關心;天主教神父陳文鐵、修女阮紅豔2日晚上也帶領上百位外籍漁工親友,一起點燭悼念意外身亡的外籍漁工。

這次意外共造成6名菲律賓及印尼籍漁工的死亡,20多位輕重傷者多為外籍漁工。交通部長林佳龍2日宣布,受傷漁工發放慰問金,罹難外籍漁工每人可獲得新台幣500萬元賠償,是歷年外籍勞工在台工殤意外中,較優的賠償金額。縱使如此,對於現行法令規定外籍漁工無法上岸居住,導致這次重大傷亡事件,也已經成為勞權團體最關心的議題。

所謂的「境內」「境外」聘僱的分別在於,境外漁工若要上岸,須經申請、提出安置計畫書,而境內聘僱的外籍漁工則不用申請便可上岸。但是無論境內或境外聘僱的外籍漁工,皆是長年居住在漁船上,這一方面是因為台灣政府府擔心衛生健康與治安安全,以法令限制,另一方面是雇主為了便於管理、防止漁工逃跑,又可以幫忙顧船,加上為了省錢,變相推波助瀾,要求外籍漁工住在漁船內。

根據勞動力發展署統計,截至2019年8月底台灣的外籍漁工有1萬2264人,可是僅有4755人投保勞保。一場南方澳跨海大橋坍塌事件,讓大家開始關注外籍漁工不堪的生活處境,到底還有什麼麼面向值得大家一起來關心、探討?本期新聞專題邀請讀者一同深入回顧近年來台灣社會與漁工議題相關的新聞及討論。

穩鵬號公海喋血 教會關顧倖存心靈

【林婉婷專題報導】台灣鮪釣漁船「穩鵬號」(事發時船名)2019年2月20日航行至印度洋公海時發生菲律賓籍船員械鬥喋血案,造成2人身亡、多人受傷與落海,最終6名外籍漁工失蹤。3月24日事發船返台、抵達旗津港口,屏東地檢署介入調查;26日事發船來到小港,平安基金會所屬海員/漁民服務中心前往接觸與關心劫後餘生的漁工,帶來心靈安慰。

中心派員接送漁工們到中心辦公室,4月1日請主任陳武璋牧師為漁工們禱告、贈送印尼文聖經給印尼籍基督徒漁工,3日則請高雄天主教海星國際服務中心神父為菲律賓籍天主教徒船員祝聖。9日中心為穩鵬號事件中過世的船員舉辦小型追思禮拜。終於,4月19日與26日,倖存的菲律賓與印尼外籍漁工們分別返鄉。

根據陳武璋與中心督導戴華菊的觀察,倖存的外籍漁工們當時是為了配合調查,而續留台灣並居住在船上,事實上,他們並不願意繼續待在事發船。不過海員/漁民服務中心沒有短期安置外籍漁工的住宿空間,這也是關懷過程中同工們確切感到的難處。此外,倖存漁工們普遍患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夜晚無法入眠、不敢單獨行動等,也對自己無法救助傷亡或失蹤的船員懷抱深深的愧疚感。

倖存漁工們中,有落海17小時才被尋獲的32歲菲律賓籍漁工賴瑞‧巴利希(Lary Balisi),家裡有妻子、3歲女兒和5歲兒子,過去是農夫,在2007年時經親戚介紹開始漁工職涯;他於2019年1月12日搭上穩鵬號,仍記得剛開始漁獲量並不多,所以工作不操勞,漁工們也會聊天、玩笑。事發後,賴瑞‧巴利希從船頭跳入海中,雖然並不寒冷,但他為了不要被浪沖走,不斷在浪打來時潛入、浪退卻時浮出,他又餓又累,腦中不斷浮現自己死亡、身體被鯊魚啃食等恐怖畫面;除了體力與意志力的支持,他也不停禱告,從早上到晚上,撐了17小時,搜救船繞了3圈才看見並找到他。賴瑞‧巴利希非常感謝上帝讓他重生,未來想回菲律賓開小店鋪,不想再上漁船工作。

與賴瑞‧巴利希一起跳海並倖存的39歲菲律賓籍漁工愛德瑪‧得‧古茲曼(Edmar De Guzman),家裡有妻子和5個孩子,最大16歲、最小才5歲,身為父親的他獨挑經濟大樑。他表示,未來會回鄉種田、開店,就是不會再當漁工。而發現賴瑞‧巴利希的26歲菲律賓籍漁工傑奇‧羅利塔(Jacky Laurita),當時曾和船長等人在船長室發求救訊息,並與凶嫌對峙。這幾位漁工們在離開台灣前也寫信感謝海員/漁民服務中心的關心與協助。

面對海上喋血案帶來的社會輿論,陳武璋希望各界以上帝的角度及信仰的觀點去關懷,每個人都是鄰舍,有需要就要去幫助他們。而戴華菊認為不同的NGO有各自的出發點,海員/漁民服務中心其實也不單只關懷「外籍」漁工,只是他們仍是台灣漁業裡多數且弱勢的一群,「上帝眼裡,大家都是祂的子女。」

助外籍漁工組工會  維護尊嚴避免剝削

【林婉婷專題報導】宜蘭縣漁工職業工會秘書長李麗華,曾於2017年獲得美國國務院頒發打擊人口販運英雄人物,而她促成的宜蘭縣漁工職業工會(Yilan Migrant Fishermen Union)也是目前全台唯一全數由外籍漁工組成的工會。

針對這次南方澳跨港大橋斷橋事件,外籍漁工居住船上的環境安全問題引起討論。李麗華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指出,外籍漁工們雖可以在陸地找住處,但薪資有限,有不少人選擇留在船上;另外,也有雇主圖方便管理與節省成本,要求漁工們留守,充當顧船人力。她表示,船上住宿空間狹窄、悶熱、潮濕、蚊蟲多且沒有電,環境非常克難。

李麗華去年受高雄市教保人員職業工會邀請演講並在講座上表示,外籍漁工權益最大的威脅源自「非直接聘僱」之仲介系統。以東南亞國家為例,多數外籍漁工母國提供訓練課程,但假訓練之名行剝削之實。經濟部、勞動部、漁工安置局等政府單位舉辦付費課程壓榨漁工,但當漁工們在台工作發生意外,這些單位變成互相推託,無人願意負責,就連當地的非政府組織也可能和政府掛勾合作。

雖然台灣勞動力發展署設有直接聘僱聯合服務中心,但功能不彰,只能幫忙轉介案件與文書,對忙碌的船主來說,當然還是找仲介公司幫忙最方便。而這近20道手續過程的費用,卻還要漁工們付費請仲介公司處理。仲介等於一隻羊剝兩層皮,除了享有雙方給的好處,更變相成為漁工的第二雇主。

李麗華談到,台灣境外漁工與境內漁工管理單位與法源不同,境外漁工由漁業署管理,這是很不專業的,因為漁業署以往是負責環境與漁獲,不是勞工權益;且依據法源是《境外僱用非我國籍船員許可及管理辦法》而非《勞動基準法》,代表境外漁工失去《勞基法》中薪資、工時、福利等權益保障。公民團體一直希望能將境外漁工管轄權還給勞動部,使境外外籍漁工適用《勞基法》,包含漁船是國土延伸的規範,讓境外漁工在遠洋船上的權益更有保障。

曾有台灣漁船在日本外海燒毀,跳海逃生的漁工們在寒冷天氣裡泡海水3小時等待救援;進行調解時境外漁工不敢到場,因為他們以為自己是非法勞工。這種誤會也源自於漁工母國政府、台灣政府、雇主、仲介之間混亂又沒有明確規範的各項手續過程。李麗華提到,過去也有勞工意外身亡或失蹤,卻找不到登記資料,原來是仲介造假,或根本沒有補齊資料。

李麗華結論時指出,藉由海外勞動達成脫貧,是很多來台移工的夢想,既然他們努力完成工作,是否就要得到相對的尊嚴維護與人權保障?她語重心長表示,這是最基本也是最必要的一件事。

一路航行半個地球  留下遠洋勞動身影

【林婉婷專題報導】紀錄片導演盧昱瑞是高雄人,曾於2006年完成紀錄片《北堤漫遊人》,記錄高雄前鎮漁港釣客們的故事。2009年,盧昱瑞完成《冰點》,記錄擔任遠洋漁船大副的阿美族青年Yiyung(蘇夏華)和冷凍廠工人,傳遞台灣漁港勞動議題。

由於盧昱瑞時常在漁港出沒,當時遠洋魷釣船「金泉興號」的邱船長認為,紀錄片只拍進港漁船太過無趣,也不能表現船員真實生活,於是邀請盧昱瑞與攝影師賴以博兩人於2015年搭上金泉興號,拍下從台灣到福克蘭群島、跨越半個地球的水路過程所見所聞,並後製成《水路——遠洋紀行》。

2015年1月1日,長65米、寬11米、重900噸的金泉興號從前鎮漁港出航,要花費1個月、穿越半個地球才能抵達福克蘭群島的漁場。船員中只有船長、大副是台灣人,其他是60位來自越南、菲律賓、印尼和中國的外籍漁工。當船航行到新加坡外海時,接收到些許訊號,船上所有人都在用手機跟家人告別;事實上不少人會買中國電信公司的SIM卡打電話,但撥接網路很不穩定。盧昱瑞說,他曾經見過有位漁工在沒訊號後還是拿著手機講話,算是一種自我安慰。

船上工作環境有一定程度的危險性。因為漁船上沒有安全繩,很多不太會游泳的新人船員在船邊作業,若稍一不慎掉下海,又沒人聽見呼救,很可能就會溺死在汪洋大海;而船體高空作業時,若摔在甲板上,可能造成開放性骨折;船上缺乏醫療資源,連感冒都很難處理,更別說是骨折。此外,等待抓捕魷魚時,船上會掛滿魷魚燈,每顆高達4000瓦,不少船員甚至會被曬傷,如果風浪太大,燈泡會被撞破,屆時甲板上都是銳利的碎玻璃。

除了勞動,船員們也需要吸收知識。例如新進的越南船員拿著老船員留下的筆記本在「補習」中文,想讓未來的工作更為順利。為了工作流程順利,漁工們都要背各種工具的單字;為了魷魚分類與裝箱快速,邱船長親自為漁工們上數學課。

漁場工作分秒必爭,新船員裝一箱魷魚需要花費3至5分鐘,經驗老道的大副Yiyung只要30到40秒;到了漁場,船員們每天僅能睡4至5小時。盧昱瑞提到,不能以陸地的標準看待海上的生活。一群人長時間處在空間有限的船上,面臨著變化莫測的氣候、漁獲等挑戰,只有開玩笑似地生活,才能緩和過度的壓力。

盧昱瑞表示,這趟跨越半個地球的航行經驗讓他體認到,陸地的人有時候太過奢侈,《水路——遠洋紀行》這部紀錄片是對陸地人的提醒,而不是對海上人的檢討。他說:「所有的船員賺再多錢,他們自己也花不到,幾乎都是給家人,讓他們的家人在陸地過比較好的生活。」

圖文呈現日常百景  捕捉漁工生命紀實

【林婉婷專題報導】個性豪爽的攝影師李阿明擔任顧船工,被稱為「爸爸桑」,花了4年親身認識漁港生態與漁業現況;2018年9月時報文化出版他的攝影與文字著作《這裡沒有神:漁工、爸爸桑和那些女人》。他也提供作品予平安基金會所屬海員/漁民服務中心,推出奉獻回饋桌曆。

李阿明原本是媒體人,因為孩子北上打拚,母親過世,失去生活重心的他重拾攝影機,到前鎮漁港應聘「爸爸桑」,開啟他所謂「中年攝影黑手的奇幻之旅」。爸爸桑就是顧船工,多為年長男性擔任,需24小時守著船,還要周旋在船公司、漁工與港務機構之間,留意各種異狀,通報卻不能管事,薪資以每日新台幣1000元計算。由於無需資格審查,也無契約合同,常有不少通緝犯、社會邊緣人前去應徵。

為了完整呈現李阿明的紀實攝影,《這裡沒有神:漁工、爸爸桑和那些女人》採取橫向設計,除了是攝影書,本書也是日記、散文集。李阿明表示,他的創作沒有包袱,記錄漁港生態的可愛逗趣、逞兇鬥狠、滄桑無奈,全是真實的人性。

書裡描寫,外籍漁工們有時會向李阿明抱怨薪資太少,尤其印尼人月薪才美金450元,但李阿明自嘲爸爸桑待遇也沒多好,而且「沒有國際組織幫忙申訴」。當多數人談到漁工聯想到血淚與剝削,李阿明反而大方承認產業結構不平等,因為有人就有位階,體制內絕對有弱勢。書裡〈無法消除的階級〉一文中提到「位階,永遠存在,有形或無形」,並指出一個吃喝都在船上度過的爸爸桑與一個飄洋過海從事高勞力付出的外籍漁工同樣面臨苦日子,只是外籍漁工們對未來仍懷抱期待。

李阿明稱漁工們為「製造歡樂的英雄」,並肯定他們的勞動價值,也在後記裡點出不管外界如何批判,就他所見,外籍漁工們的樂觀、豁達與善良,讓他上了人生寶貴的一課,「人,永遠永遠,不會因認真生活、認真工作,就矮人一截。」

對於外籍漁工人權議題,李阿明表示自己無法像倡議團體那樣談大議題,所想所講只能代表自己的觀點,就是「把他們(外籍漁工)當人」,他相信「任何勞動職場都有改善的必要」,並非只有漁業。撇開制度層面,根據他的觀察,在台外籍漁工們的生活大多還是快樂的,尤其是跟東南亞地區的漁民相比。

李阿明承認,漁港生態很封閉,外界很難介入或看清全貌,就連他也不敢拿出相機光明正大拍照,或讓太多人知道他寫下他們的故事。他也明白目前在位的「老闆們」所作所為,是依他們的傳統經驗而來,沒辦法短時間內改變,但期待年輕一代能獨立思考,做出屬於自己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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