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徒論動物神學──試從聖經、神學與文化角度反思(3)

編按:回應當代生態環境議題,本文擷取聖經觀點,反思既有人本中心主義,促發基督徒思辨動物神學之可能。內容精實豐厚,本報特別分5期連載,與讀者分享。

王文基(基督教宣道會天母堂主任牧師)

 憐憫與動物

我們對上帝的認識,一方面通過啟示的話語(聖經),另一方面是透過信仰的體會(經驗),從中多少可以描述一些關於祂的生命屬性。對我來說,上帝是喜愛憐憫的,我們的罪之所以得赦免,正是在基督信仰中經驗到上帝的憐憫。然而,蒙上帝憐憫的人,是否能將憐憫擴及更寬廣的世界?換句話說,如果蒙上帝憐憫的人不憐憫其他生命界的存有物,會不會有問題呢?我想這是個相當值得思考的議題。若以動物神學的思考角度出發,憐憫的品格與行動可以使我們有更好的動物神學反省。

經文反映出耶和華上帝看重的是人要認識上帝及其屬性品格,而非以祭祀和燔祭這等宰殺動物的表面方式矇混過去。何西阿書6章6節提到:「我喜愛良善(或譯:憐恤),不喜愛祭祀;喜愛認識神,勝於燔祭。」藉此再次延伸說明上帝不是個性殘忍地對待動物的元凶,反之,上帝是良善又憐恤的上帝,祂要求認識祂的人首要的是有良善憐恤的品格與行動,不然做足宗教行為的表面工夫,也是不會蒙祂喜悅的。不少人讀經後會覺得,上帝對動物很殘忍,但這是表面上或字面義的誤解,其實聖經反映了真相與平衡的一面,創造萬物的上帝並沒有缺乏什麼,祂能使用某個時空下外在的形式,來教導培育一份內在的生命品格,這才是祂背後的心意。

我們在大衛的詩歌中也可以看到類似的觀念:「祢本不喜愛祭物,若喜愛,我就獻上;燔祭,祢也不喜悅。神所要的祭就是憂傷的靈;神啊,憂傷痛悔的心,祢必不輕看。」(詩篇51篇16~17節)上帝看重憂傷痛悔的心,實質上就是蒙上帝憐憫而有悔改之心。對罪過之悔改是人經驗上帝救恩的必要行動,若我們延伸思考在人類與動物的關係,今天大多數人是否正是欠缺了憂傷痛悔的心呢?全球存在大量對動物不仁道、暴力相待的實況,我們都深受利益算計的前提思維所宰制,資本主義也推波助瀾,將一切生命商品化,奉行「拜物教」的欲望法則,但願我們真箇從憐憫的角度,再思人類與動物的共存關係。

 耶穌與動物

我們平常閱讀新約福音書時,並不會發現作者刻意突顯耶穌出生時與動物的關係,最明顯也只有陪襯式敘事中提到牧羊人及馬槽。然而,西方文化中關於耶穌出生的藝術作品,都會出現牛羊或馬匹在馬槽旁邊的畫面,甚至連聖誕節期詩歌亦會提到「牛馬就在祂身旁」,這個有趣的西方傳統引發了神學家在思考動物神學時,再次思想耶穌與動物有怎樣的關係。

馬可福音提到:「祂在曠野四十天,受撒但的試探,並與野獸同在一處,且有天使來伺候祂。」(1章13節)這是首次提到耶穌與動物的關係,按上下文,我們能理解,耶穌在曠野受撒但試探的處境下,馬可筆下竟然指向耶穌與動物和平共存,並有天使的幫助,這是回應了以賽亞書11章對彌賽亞盼望之實現,耶穌就是彌賽亞本身。

而在馬太福音21章1~10節,提到耶穌打發門徒去牽了一匹驢駒作為進入耶路撒冷城所用。那卑微的驢駒乘載了謙卑的耶穌,反映了另類的君王進城意涵,馬太通過「動物」的媒介,把榮耀與謙卑的意象,形塑出很豐富的想像與含義。這個畫面令我們對動物神學有正面建構的思想元素,因為耶穌是以和平與愛的主權延展至動物身上,祂正是以「和平之君」進城,為世人展示出和平如何以顛覆的方式勝過暴力,耶穌面對十字架的酷刑,成了象徵意義中的逾越節的贖罪羔羊,並最終以復活的生命得勝死亡權勢,這確實給予神學上對動物的終末生命及參與在彌賽亞的和平國度有基本線索可尋。

路加福音也提及:「有一人對耶穌說:祢無論往哪裡去,我要跟從祢。耶穌說:狐狸有洞,天空的飛鳥有窩,只是人子沒有枕頭的地方。」(9章57~58節)按上文下是在敘述「門徒」的生命與代價,但是耶穌的話語中是既用安慰也用挑戰的方式來回覆。學者看出耶穌的回答指向上帝對動物之保護,為牠們預備棲身之處,這正是上帝慈愛的主權延伸在護佑萬物(含動物)之中。耶穌能巧妙運用上帝與動物的關係來引導門徒反思自己與上帝的生命關係,祂實在是一位智慧的拉比。福音書中還有好些關於耶穌與動物的關係敘事,值得我們翻閱思索。

 門徒與動物

新約福音書有許多耶穌對門徒的講論,耶穌娓娓道來上帝國的道理,使用周遭的自然生態作為比方,好讓門徒容易明白箇中意義。耶穌經常使用「動物」的意像來指涉上帝與人的關係,藉此建構一種基督門徒生命的觀點,而我們透過理解與詮釋這些以動物為比方的文學手法,亦可以窺見其中耶穌對動物的看法。以下我嘗試從馬太福音中擷取兩個要點,作為例子來說明及作為應用上的反省。

上帝對動物的供給。耶穌說:「你們看那天上的飛鳥,也不種,也不收,也不積蓄在倉裡,你們的天父尚且養活牠。你們不比飛鳥貴重得多嗎?」(馬太福音6章26節)這是為了突顯門徒的生命焦點是天父上帝對生命的供給,耶穌藉著描述飛鳥在天父恩典的供給中而得以養活,勉勵門徒專注生命的焦點乃在大能供應者上帝。這也同時反映出,世界上的動物依然活在上帝的恩典中,祂在自然生態之下預備了各種生命所需用的,包含動物所需要賴以維生之食物,也是天父的恩典供應之一。反觀現代城市對動物的觀點已變得人工與機械化了,城市隔離了自然生態界,與動物關係的疏離使得我們更多相信自己而非相信上帝,聖經正提供了這方面良好的反思元素。

上帝對動物的保護。耶穌也用說過:「一個人若有一百隻羊,一隻走迷了路,你們的意思如何?他豈不撇下這九十九隻,往山裡去找那隻迷路的羊嗎?若是找著了,我實在告訴你們,他為這一隻羊歡喜,比為那沒有迷路的九十九隻歡喜還大呢!你們在天上的父也是這樣,不願意這小子裡失喪一個。」(馬太福音18章12~14節)這裡表達出耶穌對失喪之人的關切,是一種救贖福音的理解角度。但換個角度來想,這比喻本身用了迷路的羊,不也同時反映了天父上帝對動物亦懷抱極深刻的愛嗎?這成了一種提醒,我們今天對動物的保護,有帶著上帝的愛來行動嗎?

 救贖與動物

基督信仰向來給人某種簡化主義式的上天堂與下地獄的印象,這其中極有可能帶著迷思,也產生了不少副作用:其一,把基督信仰的救贖觀只當作上天堂的門徑;其二,將基督信仰的救贖層面只限定在人的生命上。當然,這兩方面都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但在各樣觀點的比較下,即可看到我們對基督信仰的救贖觀欠缺了一種宏觀的視野,以致偏狹的救贖觀,加上個人主義的混合,形塑出一種遠離上帝創造萬物的創造論基礎。

救贖的意涵失落了生態性的向度,只剩下人論的向度,難怪會有人批判基督教的救贖觀是一種人本的自私與功利心態,什麼都只關注人是否得救,反而對受造萬物欠了一份承擔。因此,神學家有兩個重要的回應進路:首先,神學上對救贖觀的反思,指出「救贖」乃包含著一切受造物之主權歸回創造主的意涵,萬有的生命與本質皆源自上帝,當中就不只是人的歸回,乃是萬有的歸回,上帝透過救贖的行動顯明祂掌管萬有之權柄。

其次,是神學上開展了一種生態性的轉向,其中最深刻的便是動物神學的建構與反思。動物神學指出,動物在終末論的上帝國度中乃是與萬物共存於其中,也就是基督更新的新天地國度裡,是包含動物的。這雖然是一種理解與詮釋下的推論,但仍保存奧祕與未知層面,所以我的建議不是要問:貓狗及動物死後是否上天堂?而是應該要問:上帝國度中包含了受造的萬有嗎?

與此同時,我們也不可忽略言說動物的救贖時在罪論上是另有看法的。之前提及在上帝面前犯罪的主體是人,而非動物,動物及其他萬物只是落在人犯罪引致上帝對墮落之人的咒詛中。換句話說,我們應該區分人的救贖與動物的救贖,是在不同罪論基礎上建構的,兩者不能混為一談。這樣終極的救贖層面仍然挑戰著我們每個當下,我們有藉著什麼理念與行動來顯明對動物引向這救贖的過程呢?或者說,當今動物受到各樣不人道及殘忍對待,人類可以做什麼,為動物的救贖盡一份信仰的心力呢?我們曉得,等候上帝終極的救贖成全固然重要,但我們目前又可以怎樣負責任地行動呢? (待續)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