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徒論動物神學──試從聖經、神學與文化角度反思(2)

編按:回應當代生態環境議題,本文擷取聖經觀點,反思既有人本中心主義,促發基督徒思辨動物神學之可能。內容精實豐厚,本報特別分5期連載,與讀者分享。

王文基(基督教宣道會天母堂主任牧師)

 獻祭與動物

思想動物與信仰的關係時,舊約關於耶和華上帝吩咐的獻祭方式,經常讓人感到大惑不解。有些人認為上帝設定了獻祭的律法後,造成大量動物的死亡,是十分殘忍的手段,因此認為上帝必須背負殘殺動物的罪名。這個指控其實不難理解,從利未記敘述的素祭外,其他如燔祭、平安祭、贖罪祭、贖愆祭等,皆有提到宰殺動物狀況。

人本來就會因為各種原因殺動物,加上不斷獻祭給上帝,這不就等於天天都有動物殺不完的事情發生嗎?這畫面是不是太殘忍和血腥了呢?還有更誇張的情況,記錄在列王紀上8章63節:「所羅門向耶和華獻平安祭,用牛二萬二千、羊十二萬。這樣,王和以色列眾民為耶和華的殿行奉獻之禮。」一次死掉14萬2000隻動物的大場面,是不是令人匪夷所思?

就這方面的實況,引發出兩個相關的神學問題:

第一,獻祭制度意味著上帝是殘殺動物的凶手嗎?首先必須要明白獻祭(死祭)是時空處境下的應用,在基督十架救贖成全後,新約基督徒都是獻上活祭,沒有人會拉牛帶羊來教會。所以獻祭是具有變動性的。

其次,古代以色列民被上帝吩咐進行獻祭是為了學習敬拜上帝與分別為聖的生活,在農業社會處境中,最強烈的學習方式便是獻上牲畜。百姓在奉獻及宰殺現場的所見所思,足以讓他們學習與培育對上帝敬畏之心;宰殺動物帶著行罪惡被審判死亡的意涵,用來提醒百姓必須要遠離罪惡並且敬畏上帝,故我們根本不必視上帝為殘殺動物的凶手。

第二,獻祭模式意味著上帝是挺肉食主義者嗎?我們大可不必這樣想。首先,以色列百姓有獻上素祭的規矩,在當時某種的社會情境及經濟條件下,若是無法以動物來獻祭的,便可以獻上素祭,上帝並不會因此有所偏心,更何況上帝並非簡單的以肉食主義或素食主義就能定義的。

其次,詩人提到上帝看「樹林中的百獸是我的,千山上的牲畜也是我的」(詩篇50篇10節),這反映出,不必把獻祭視作上帝缺少肉可吃,又或者是上帝是挺肉食主義者。事實上,人可以吃什麼皆源自上帝的恩典,無關祂到底支持哪個觀點。

 和平與動物

當代生態神學與倫理神學的反思中,已多有注意到動物之間以及動物與人類之間的關係正存在某種張力之中,而特別是突顯出人類對動物宰制的意識型態更需要大幅度的修正。在如此的期待下,也有學者從舊約聖經中的先知書傳統裡看見那份對「彌賽亞新國度」盼望的描述,恰好可以提供思想上的養分,其中以這一段經文最為明顯:「豺狼必與綿羊羔同居,豹子與山羊羔同臥;少壯獅子與牛犢並肥畜同群;小孩子要牽引他們。牛必與熊同食;牛犢必與小熊同臥;獅子必吃草,與牛一樣。吃奶的孩子必玩耍在虺蛇的洞口;斷奶的嬰兒必按手在毒蛇的穴上。在我聖山的遍處,這一切都不傷人、不害物;因為認識耶和華的知識要充滿遍地,好像水充滿洋海一般。」(以賽亞書11章6~9節)其中的意涵值得我們今天仔細思量。

這一個彌賽亞新國度的盼望對基督徒動物神學的反思帶來兩方面重要的意涵:

首先,這是一個真正終末性的和平國度。我們盼望上帝所成全的這個新國度中,一切動物之間以及人與動物皆是和平共處,經文特別強調「一切都不傷人、不害物」,這樣的「和平國度」帶著一種終末特性,雖是屬於未來的,但仍然導引每個當下,更是批判著現今的人與動物間彼此相害的狀態。「共同」是這個和平國度的主要特徵,如同經文所使用的「同居、同臥、同群、同食」等字眼,正反映出這終末和平國度是以「生命共同體」作為理解的。

其次,這是一個除去暴力與流血的國度。經文中不單只隱含動物之間不再流血,更三次以孩子或嬰兒與動物相處不會引發流血事件襯托,雖然經文未明顯提到人類對動物的殺害,但我們仍能夠體會當中的真實。而且這種非暴力及不流血的狀態亦以「食物」的角度呈現出來:「獅子必吃草,與牛一樣」,似乎意味著動物界中的肉食情況必有終末性的改變,至於是否包含了人類,我想這是不證自明的。如果更激進一點,這非暴力的彌賽亞國度觀似乎也在批判現今泛濫又失控的動物宰殺情況,人類為了食物及大量生產商品,任意妄為的使動物流血,顯明人類正背離和平國度。

 受苦與動物

當代關於動物神學的信仰反思中,對於動物的受苦也有一些回應及行動,一般情況下,我們的「受苦觀」停留在「人類中心主義」下,大多數人都中了「人本主義」及「個人主義」的文化性毒害,我們感到什麼、想什麼、做什麼……,這都是只考慮人自己而已,不論是出發點、過程、以及終極目標,全是狹義的「為人」服務之工具作用。這樣的思維方式受到當今生態學批判,連帶刺激我們對動物是否也在受苦的狀態中帶來反省。我們必須承認,這個討論不會有標準答案的,但是卻值得我們以基督信仰的觀點與角度繼續探索及反思,也許會帶出良性又多元的觀點吧!

首先,我們可以從在基督裡的上帝受苦經驗來反省。這種神學反省思路是以基督論為出發點,延伸討論上帝在受苦經驗中是否包含著對萬有的主權行動與愛的情感。我們可以理解上帝的受苦經驗並非為了祂自己,乃是為了萬物;一位能經驗受苦的上帝才是愛的上帝,愛的行動出自這一位在基督裡所啟示的上帝,那當然顯明了祂擁有對萬有(包含動物等)的主權行動與愛的情感。這想法其實挑戰了傳統狹義觀點下的基督論神學,他們以為上帝的受苦只跟人相關,與其他萬物何干。如果真是這樣,難道上帝只愛人而不愛祂所創造的萬有嗎?受苦經驗所顯明的愛與行動不也在其他受造之物當中嗎?這值得我們再三想想。

其次,我們也可從在基督裡的上帝拯救行動來反省。這個思路是以恩典論作為出發點,延伸討論至上帝在基督裡的拯救行動中,如何對萬有帶來釋放與護理的行動。我們需要一種根據聖經原則而建構的上帝拯救觀與萬物之間的關係,其中我們看到「受造之物切望等候神的眾子顯出來。因為受造之物服在虛空之下,不是自己願意,乃是因那叫他如此的。但受造之物仍然指望脫離敗壞的轄制,得享神兒女自由的榮耀。我們知道一切受造之物一同歎息、勞苦,直到如今。」(羅馬書8章19~22節)如此我們更清楚認識上帝的拯救恩典對萬有(受造之物,包含動物)帶來釋放與護理的行動之真實性,整全的恩典觀再次挑戰著我們的狹隘!

 安息與動物

我們不難察覺,生態失衡背後受到一個很重要的靈性因素影響,這個因素在舊約傳統中是牽涉到上帝與萬物間那份關鍵性的關係,那就是「安息」。無論從創造(創世記)或誡命(出埃及記、申命記)的角度,上帝顯然透過其中突顯出,安息是一種造物主與受造物之間關係的高峰表現。我們面對的問題亦是如此,若以動物神學的觀點來反思,當今的動物有在享受安息嗎?還是根本不得安息呢?是什麼原因使動物得不著安息呢?什麼叫做讓動物得享安息呢?……類似的問題可以追問下去,縱使我們不一定能給出簡單的答案,但至少可以多一點討論和反省。

以下我嘗試用兩方面反思安息與動物的關係:

第一,上帝實踐安息並與萬物同在。我們首先要想到上帝為自身訂了安息的規律,舊約聖經提到:「神賜福給第七日,定為聖日;因為在這日,神歇了祂一切創造的工,就安息了。」(創世記2章3節)安息意味著一種神聖與分別不同的狀態,上帝不以工作之功能性角度與萬物(含動物)互動,取而代之,乃是以同在的關係與萬物一起。這個觀念可延伸思考,動物界也有上帝同在的生命經驗,那人類對動物的某程度之操控與暴力相待,正是忽略並破壞這份上帝同在的關係,我們正逐漸切斷動物經歷上帝與其安息的同在關係,這是否也是一種罪的狀態呢?

第二,上帝頒布誡命使萬物得安息。我們從上帝頒布十誡,得知祂的旨意包含規範人類要讓萬物得安息:「但第七日是向耶和華─你神當守的安息日。這一日你和你的兒女、僕婢、牲畜,並你城裡寄居的客旅,無論何工都不可做。」(出埃及記20章10節,23章12節;申命記5章14節)這三次重複提到安息日中不以工作生產的行動與思維來彰顯萬物的價值,乃是以各自受造存在的價值來定義;連耶穌都曾引申論述安息日仍是要把掉在坑中的動物拉上來(馬太福音12章11節),藉此顯明動物的生命存在有其意義,而非以其功能與價格所能取代的,這正好批判當今人類扭曲了動物的存在意義,完全被消費主義矇騙了! (待續)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