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遇見在風中跳舞的野百合

﹝人物專訪——伊誕.巴瓦瓦隆﹞

信仰&創作

我思想 我悠遊 我自在

口述&圖◎伊誕‧巴瓦瓦隆  整理◎黃玉琴

我很小的時候,住在一間古老的石板屋裡面,每到睡前我們這群小孩都會躺在祖母旁邊聽她講神話故事。記得祖母常常講百合花的故事,她說百合花以前跟人們有很親密的關係,會陪伴人們,當它在風中搖曳時,就好像人在跳舞,人快樂地搖擺,百合花也隨著婆娑起舞。直到有天它枯老死去,就會回到天上變成閃爍的星星,永遠看顧著地上的人們。在那個沒有電視、沒有現代化玩具的年代,這些故事成為滋養生命的養分,讓我們更貼近原鄉的土地。

  靈感來自大地來自原鄉

我來自屏東三地門鄉,屬達瓦蘭部落的排灣族,在大姆姆山和達瓦蘭溪的褓抱下,孕育出豐富的人文藝術精神。我生長於部落的藝匠家族,從小看著祖父、父親被族人尊稱為pulima(意指有手藝的人),經常參與各種工具製作、石板屋的建築雕刻等工作,培養建築、裝飾、器具各方面的美學底蘊,更傳承了家族的手藝。在當時,整個部落就是一個大教室,隨著四季變換不同景緻,這些美好的體驗都深深烙印在我生命中。

然而,那年隨著風災而不得不離開部落的我們,靈魂彷彿被抽離出來,許多部落記憶或故事傳說都遺落在原地,我們就這樣硬生生被切斷了生命的源頭。藝術創作是傳承生活美學的重要方式,所以風災後,我們試圖努力找回族人的生活態度,重建工作不只是把失去的家園再蓋起來,也包括了人文藝術、語言和心靈的重建。然而,許多重建計劃並未將原住民生活的土地觀念和古老的知識納入,令我深感遺憾,更覺得有必要透過創作,把這些部落的珍貴記憶再找回來,而這也成為我開始創作的原動力。我創造了一種新的生活書寫形式,讓族人在新的聚落能重新展現屬於原民的生活美學與夢想。

我有些作品會呈現出很多百合花在搖曳,我認為它是自然界的一部分,是一個生命個體,它也用眼睛在觀看我們。當我們用友善的眼神看它時,它也會回望我們、友善地對待我們,這就是我對生態神學的一種詮釋。當我們闡揚「上帝是道」及「道成肉身」的真理時,確實需要了解其意涵。對我而言,「道成肉身」表示上帝就在排灣族的故事和文化裡。我所信的上帝就在我們自己的文化故事裡,祂是極寬廣又具包容力的。所以我在很多創作裡會用「紋砌刻畫」的筆法來呈現風的流動感,風從左邊吹往右邊,那個風我們看不見,就如我們看不見上帝,但風每天都會吹過我們的臉龐和身上,使我們可以呼吸、可以存在,甚至可以思考我們存在的價值。我認為上帝就是風,在我的創作裡,我不會清楚指明上帝的存在,但我希望觀賞者能感受到祂,了解是上帝創造了這個自然景緻,而且上帝就在每個人的呼吸裡。

我思想 我悠遊 我自在/木板、版畫顏料、壓克力顏料/60×200cm雙聯幅/2019

  創作就是呼吸就是講道

提到教會,我們經常會認為它是指一棟建築物,我們在裡面聚集只為了敬拜讚美、聽講道,以致有些牧長認為人進到建築物裡就是到教會了,但我卻有不同想法。我認為建築物只是讓所有基督徒聚在一起認罪、祈禱、探索聖經信息的空間,而讓教會和個人生命確實呈現出信仰意涵才是至要的,換言之,我們的生命就是教會。我不喜歡被稱為「傳道」,因為每個相信基督的人都是傳道人,不管你在各行各業做什麼工作,我們每個人都有祭司的職分,都在做祭司的工作。傳福音不是靠嘴巴講而已,是要靠生命實踐來傳,當我們在不同位置展現不同的生命時,聖靈自然而然就會感動周遭的人,讓他們明白上帝就像風一樣存在著。

過去,教會在宣教方面的工作,除了傳上帝的話語之外,也從事社會服務、醫療和教育工作,其中教育是最重要的。如今進入廿一世紀,教會應該更強調文化的生命課題,若只是一直喊要積財寶在天上、要信耶穌才能得平安等口號,卻不去面對生命真實的根源,我認為這樣的信仰是不健全也不整全的。我要問的是,在我們不斷傳唱著「耶穌我相信祢」的詩歌時,我們用什麼做為我們生命的真實內涵,去確認耶穌真的住在我們的信仰生活裡,這是值得深思的。

我認為聖經裡的神學可以具體呈現在藝術中,讓人透過藝術更深體會到上帝的特質。我們很少看到有人因著富麗堂皇的教堂而信主,可是卻常聽見許多人從梵谷的作品中,感受到信仰的力量,進而接觸信仰,這就是藝術的力量。梵谷從小被他的傳道人父親影響,他後來的創作就是在探索生命中的那位上帝。

我從一個傳統的傳道人,到現在以藝術來傳道,雖然藝術的道路既孤單又不易,但我認為一個真基督徒,不論是在哪個領域,就是要透過實踐來宣傳生命中的那位上帝。藝術是我的恩賜,創作是我的興趣,我想要用我的興趣來創作或詮釋我的上帝,這點跟喜歡音樂的人用音樂來讚美或稱頌上帝的心意是一樣的。不同的創作領域,就會用不同的方式。

在這幾年的創作經驗中,我深深覺得,每完成一件作品,就好像完成一篇講道,那種歡悅之感令我覺得充實,也令我感受到上帝的存在。我在創作裡尋找到我和我的母體文化,那種滿足感讓我確信上帝在引導我的生命,祂彷彿在告訴我:「是的,這就是我要你全神貫注的地方。」

若要講得更實際的話,我認為我的宣教職場,不是只有侷限在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的二十幾萬基督徒,或是只占台灣人口3~4%的基督徒,而是其他那九成以上的非基督徒。我想要透過我的藝術創作讓更多台灣人知道,這位原住民藝術家是神學院畢業的,是探討生命哲學背後的神學意義的藝術家。至於有多少人會因著我的藝術作品而去認識或了解我要介紹的那位上帝,那是聖靈的工作,我儘管創作就是了,這就是我對福音的生命實踐。

導引&陪伴/木板、版畫顏料、壓克力顏料/60×80cm雙聯幅/2017

 

 

獨創心筆法

紋砌刻畫的世界

◎黃玉琴

「紋砌刻畫」一詞來自排灣語的vecik跟venecik。vecik指的是在木頭和石塊上雕刻的紋路,以及在紡織或編織品上所展現的圖紋,也包括人用書寫工具描繪的線條與圖畫;而venecik是動詞,指的就是去完成或製作這些vecik。伊誕在2009年嘗試從自身的母體文化汲取養分,與自己信仰的基督教生態神學和失落的祖傳古老智慧對話,從而獨創了這個融合排灣族傳統哲學思考和視覺線條美感的獨特筆法。

」即大地、山林、生物的各種紋路,伊誕謹記祖父的教導,藉由雕刻刀所展現的粗細和曲直線條,傳達出大地代代相傳的生命力。

」指的是石板屋和山坡梯田疊砌的紋路,排灣族的石板屋自古以來就是家庭的生活中心,由家和梯田構成的線條紋路,代表了排灣族的古文明,在視覺上形成一種內在的張力。

」意指雕刻刀雕出的紋路和線條。隨著雕刻技法的精進,運用深淺不同的力道創造景深與透視度,不同的光源會帶出明暗變化,展現出排灣族視覺藝術的精髓。

」是古傳的上色概念,藉由模仿四季的顏色,運用活潑的色彩,讓作品呈現出大膽強烈的視覺印象。
在伊誕的作品中,他用圓形圖紋代表土地家族、太陽圖紋象徵頭目家族、葉形圖紋象徵植物和作物、百合花圖紋做為排灣族精神象徵、靈鳥圖紋表示語言傳承的重要,更以眼睛圖紋提醒人類要用新的眼光看待大地,因為所有受造物也在觀看著人類的行為。

作品欣賞

 

 

舞步亂了/木板、版畫顏料、壓克力顏料/60×180cm/2018

在此隱喻當斜坡文化面臨垂直城市的現代化力量,必須重新觀看自我,才能在面對所謂文明衝擊時,持守自身的文化價值底蘊。也警惕自身,時時重整心靈舞步,聆聽鐘聲鈴鐺,隨著靈鳥導引,思想與土地、生態環境的和諧關係。

凝視台灣百合/木板、版畫顏料、壓克力顏料/75×200cm/2016

你定睛的天地間
我舉目觀看
我的生命從何而來

在星辰日亥的追逐裡

我跳動的氣息
永恆的 存在
真實的 自在

森林像教堂/木板、版畫顏料、壓克力顏料/55×200cm/2017

森林大地像教堂
與我的眼睛相遇
凝視我 在風中

森林大地是教堂
與我的靈魂相遇
疊砌刻畫我 內心的紋

在有風的地方思想/木板、版畫顏料、壓克力顏料/60×200cm/2018

台灣原住民排灣族人對有思想的人,會稱他為pu-varung,pu(有)varung(胸懷、想法、慧根),pu-varung通常是部落裡的哲人,善用雙關語暗喻對事物的理解,比如以「永不枯乾的河水」形容人們「思想一直在轉動」;「黎明偷看我們了」意指「時光將到,仍要繼續思索」。
對排灣人而言,思想是神祕的,富有創造性和有趣性,它隱含一個人曾經走過、現實情境和對未知世界的預測。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