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只有悲傷才是美麗的》 墜落的伊卡洛斯

《只有悲傷才是美麗的》海報

◎荊墨

在希臘神話中,工匠代達羅斯為了逃離克里特島國王米諾斯的禁錮,以蠟製作了翅膀,偕兒子伊卡洛斯飛離克里特島。然而,伊卡洛斯深受飛行的喜悅震撼,越飛越高,直到翅膀無法承受太陽的高熱而融化,因此墜地身亡。在西方文化中,伊卡洛斯經常成為野心過大而自取滅亡的代名詞。

這個帶著浪漫色彩的悲劇意象,貫穿了2019年波蘭電影《只有悲傷才是美麗的》(Icarus. The Legend of Mietek Kosz)。這部榮獲第44屆波蘭電影節銀獅獎的電影由波蘭導演馬歇‧皮爾修扎(Maciej Pieprzyca)編劇、導演,大衛‧奧格羅尼克(Dawid Ogrodnik)主演,改編自二戰後波蘭爵士演奏、作曲家米提克‧柯許(Mieczyslaw “Mietek” Kosz)的一生事蹟,多次以飛翔的意象展現這位視障音樂家不受拘束的奔放心靈。

一戰成名

《只有悲傷才是美麗的》以蒙太奇的方式交錯呈現柯許的一生。一時他是甫失去視力的男孩,一時他是初出茅廬的餐廳鋼琴伴奏,一時他是在學校重建生活技能、浸淫琴藝的學生,一時他是踉蹌登上舞台、名不見經傳的爵士樂鋼琴家……。

踏上爵士樂比賽的舞台時,目難視物、身姿瘦弱的柯許從幕後趔趔趄趄走來,直到安坐鋼琴前,方得片刻安穩。然而他比常人更為靈敏的聽覺,無一遺漏地聽到台下各種低語、訕笑、疑惑等嘈雜聲,紛紛擾擾如潮水湧向獨坐舞台的盲人,更加添他的壓力。直到他雙手一落,自創曲〈風暴之前〉的音符如狂風暴雨自琴鍵中奔放而出,高亢急進的旋律沒有片刻間歇,瞬時讓全場為之震撼,肅然望向已然渾然忘我的他,暗自擔心鋼琴是否能夠承受他狂亂的彈奏。

一曲奏畢,柯許淋漓盡致地發揮了他精湛的實力,觀眾也忠實回應他們受到的衝擊,毫不吝惜報以轟雷般的掌聲。這次的風暴不是來自鋼琴,而是來自台下的人群。經此一役,米提克‧柯許一戰成名,成為華沙爵士樂壇不能不知道的人物。

意氣風發

一鳴驚人的柯許從此搖身一變,從籍籍無名到炙手可熱,人生產生很多可能性。其中最讓柯許興奮的,是與美國20世紀影響深遠的爵士樂鋼琴家比爾‧愛文斯(Bill Evans)相會。

愛文斯之於柯許的意義,是帶領他進入爵士樂的殿堂。當柯許第一次從唱片中聽到愛文斯的演奏,便不計一切代價想要得到這張唱片,甚至依從室友戲言,站上窗口作勢飛翔,嚇得室友趕緊把他拉下來,把唱片塞給他了事。與愛文斯的相會是一幕有趣的畫面,柯許同伴的英文水平普通,無法充當他的翻譯,導致兩位鋼琴家存在語言的隔閡。一開始,柯許不知道狀況,自顧自向愛文斯吐露他的傾慕,直到他哼唱愛文斯的爵士樂,才誤打誤撞找到兩人共通的語言。於是兩人藉著音符表述自己的感受,視彼此為知音。

和愛文斯相會雖然讓柯許感到振奮,但若論對將來的影響力,莫過於他與蘇莎的合作。蘇莎有口吃的問題,但當她一展歌喉,卻能使人為之傾倒。以他倆為首的爵士樂團,將音樂帶到了波蘭各地,四處巡演同時,柯許對蘇莎暗生情愫,認為她是自己的謬思女神,而自己可以如一雙翅膀,帶著蘇莎飛向更廣闊的天空。

關門絕路

柯許終於鼓起勇氣表白,蘇莎卻果斷且語帶惱怒地拒絕。面對柯許詫異的追問,蘇莎明言原因,其一是她雖然對柯許卓絕的藝術水平大為嘆服,但她不想把感情帶到工作中;其二是兩人是糟糕的組合,一個目不能見,一個有口難言。於是,蘇莎毫不猶豫地離開柯許,關上了大門。

關門,是《只有悲傷才是美麗的》中重要的意象;每一次關門,都代表一段關係的結束,也代表柯許又被遺棄。蘇莎不是第一個離開柯許的人,從柯許12歲開始失去光明起,父親、母親就陸續離開了他;盲童院的修女、藝術學院的老師,也因柯許不符他們的期望而離開;曾經一起合作演奏的搭檔,因另有人生安排而離開;如今,蘇莎也關上了那道門。

這樣的孤立讓柯許焦躁、憤怒,他生命中可以倚仗的只有過人的鋼琴技藝。這位聲名鵲起的明星表面上恃才傲物,私底下卻孤寂困窘,只能邀請附近老邁的流浪漢到家中,沉溺於杯中物。處於低潮狀態的柯許,不僅演奏再不能撼動人心,甚至一度恐懼舞台,竟奪門而出,好不狼狽。

生命四時

就在柯許落魄之時,他邂逅了艾瑪,一位在餐廳擔任服務生、曾遭遇家暴的失婚婦人。兩人情投意合,艾瑪帶柯許見她的孩子,並且積極尋訪使柯許重見光明的方法。

他們確實找到一線希望,因著醫療技術進步,柯許遺傳自家族的失明並非一籌莫展,若手術成功,他將恢復一定程度的視力。但醫生也提醒他,手術伴隨著風險,他可能失去敏銳的聽力,進而影響原本的琴藝。

柯許聞言,陷入了沉默。他一直認為自己受到黑暗的桎梏,雙目失明讓他無從一覽這世界的多采多姿,甚至自怨自艾,認為眼盲是蘇莎等人不接納他、離開他的原因,而他的性格更激化眼前的困局。經過醫生的檢查與分析,他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擁有另一對翱翔世界的翅膀──他的音樂,帶他進入另一片無垠的天空,只是確實兩難,他只能擁有其中之一。

我們並不清楚柯許的選擇,因為下一個鏡頭,那些在柯許人生中占有一席之地的人開始像個受訪者一般,談論他們心中的柯許,以及想對他說的話。蘇莎坦言沒有愛過柯許,艾瑪則說曾夢到柯許,而那位曾經受邀與柯許共飲的流浪漢則說:「我認為他只是想飛而已。」

或許柯許會喜歡這個觀點,只是他的結局與伊卡洛斯如出一轍,29歲就墜樓身亡。他無法表達他真正的想法,徒留令人唏噓哀嘆的句點。

莫倚今世

我們在柯許身上看到一個倚仗世間之物博取認同的生命,是如何既驕傲又自卑。柯許超凡的音樂才能為他贏取無數掌聲,他因此恃才傲物、驕傲狂放,但每個離他而去的人又屢屢提醒他不被接納。因此,當他被告知若想獲得畢生渴求的視力,將失去或削弱他唯一的依賴,他陷入難以掙脫的掙扎與焦慮,乃至無以為繼。

柯許的音樂造詣實在非同凡響,流星般起落的生命也極不平常,但他倚靠自己求取認同的故事,卻在各個角落不斷上演。當亞當、夏娃因著罪而被上帝拒絕,人類就此展開漫長的路程,渴望著重新尋回接納。聖經不住提醒我們,不要倚靠人的讚美與認可,那些都是虛浮而變動,隨時可能昨是今非。我們當在主裡找到真正的、永恆的身分認同,因為這認同不是倚靠自己的才能、表現而來,乃是倚靠耶穌基督完成的救贖大功,藉著耶穌基督得到上帝的接納,永不失敗、永不改變、永不動搖。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