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與窮人同在的福音——從第四世界運動看見基督之愛的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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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向2021年,你有什麼新的計畫與目標?過去一年,全球受疫情磨難,有些國家至今仍未完全解封、許多人因此失業、家庭經濟陷入困境,使得貧者越貧。在舊曆新年來臨之前,在我們一如往昔大魚大肉、備辦一桌豐盛宴席之餘,或許,今年我們可以有點改變。新年伊始,讓我們翻越「我們──他們」這座理解的高牆,走向牆外的貧困同胞,跟隨「第四世界運動」的憐憫精神,停駐、關注並傾聽我們牆外的赤貧弟兄。               

 

與底層子民的生命交會

──談專業助人者的陶成

文圖◎鐘文君(台南神學院社工系助理教授)

2019年秋天,台南神學院舉辦了一場「專業助人者的陶成工作坊」,參與者包括社會工作者、神學生、牧師、傳道師等各個專業領域的人士,彼此交流互惠的知識,是過去二十多年來第四世界運動發展出來的一套嚴謹的方法,包括透過第四世界平民大學和共同陶成(co-formation)計畫。比利時新魯汶大學社會工作學院德若依特(Béatrice Derroitte)教授在〈面對貧窮,踏尋實踐知識〉一文中提到,與窮人成為對話和行動的夥伴,得創造某些條件,而我們的實踐知識,其實是來自持久志願者與底層子民相處及平等對話的過程。

我們,為何關注貧窮?

為什麼我們要關注貧窮?以基督信仰的觀點而言,聖經創世記第一章告訴我們上帝創造世界,並且依照縝密的計畫將各種事物安排妥當,使世界上的生物和非生物都可以享受上帝的恩典。而人在被造的萬物中,更是以上帝的形像,進行治理與管理萬物的任務,這件事情是人類的特權、更重要的是責任,這是一個生命共同體的核心價值,無法切割,人人有責。

社會工作專業借用生態觀作為一種居間層次,源於1960年代生態學理論中生物與棲息環境之間的「交流」與「調適」過程的觀點。生態觀認為人與環境在一個特定的文化和歷史背景下不斷彼此影響著,只有在兩者之間的關係中才可以被完全理解。但是,社會工作的專業知識來自西方國家,並從學術與實務中逐漸建構,基於台灣特定的多元文化與歷史脈絡,本土的實踐知識在主體的覺察過程中,產生助人關係的改變:從給予到協力、從被評估到自主發聲。

「第四世界運動夥伴計畫」呈現了具體的實踐知識。根據德若依特教授的文本所述,想要和身處困境的人一起行動,就必須肯定一件事情:他們和我一樣,都是一個完整的個體。然而處於不平等的社會環境之中,逐漸分嶺為上層、中層、底層人民,從而產生更多權力、知識、資源分配方面的不平等。以街友中心的服務為例,社會工作者夜訪在地下道過夜的無家者、建立關係、生活重建、安置住宿、生活輔導、社會適應,直到就業自立。這些助人專業工作者,也不斷地反思社會結構、文化對無家者造成的影響。社工要勇於挑戰不同的觀點,讓不同的人、不同的觀點有機會碰撞。

台南以恩關懷協會陳福嘉將手創魚網(象徵希望)手提袋贈予第四世界運動秘書長潘文瑾(右)。

停駐,傾聽和付出行動

2020年6月,南神院長王崇堯在畢業典禮中,勉勵神學生心中要有「主的憐憫」,才會辦法關懷窮人、愛受苦及病痛的人。同年10月28日台南市政府舉辦了一場「真人圖書館」,邀請三位無家者述說親身的處境,他們都提到在困境中仍帶有盼望,是因為助人者願意蹲下來,停駐於此,傾聽他們的需要。

隨著社會工作專業的發展,近年來有許多心理諮商或社會工作第一線的工作者,將他們在工作中的觀察著作成書,爬梳人與人、人與環境結構的關係。任依島《屋簷下的交會》談的是精神失序對一個人、一個家庭,甚至一個社區,會產生什麼影響。林立青《做工的人》在談底層之下的底層、剝削之中的剝削,還被改拍成電視劇。他在2018年又寫了一本《如此人生》,談的是八大行業的女孩、酒促小姐、夜間工人、失業廠員的生命困境與現實社會交織的故事。

2019年夏天,社會工作師李佳庭寫了《你不伸手,他會在這裡躺多久?:一個年輕社工的掙扎與淚水》,描寫街友與社工的互動,書中描寫到有一個個案對她說:「看妳這麼累,我寧可當街友!」這些人都是我們日常生活中不太會接觸到的族群,實際上,他們也是這個社會發展共生系統的一員,盼望透過這些書,讓讀者從他們的故事中得到啟發,並開始在各自的服事場域中展開行動,來回應上主所賜福的一切。

跳下去,與溺水者一起掙扎

──一個第四世界持久志願者的心聲

文圖◎楊淑秀(第四世界運動華人世界協調人)

1990年夏天,我大學剛畢業,一出校門就決定成為第四世界運動的持久志願者,到法國接受陶成。當時媽媽在圳溝邊洗菜,淡然地說:「我們辛苦供妳讀大學,就是希望妳將來可以拿筆,不必像我們那麼辛苦拿鋤頭。妳既然決定去當志願者,跟窮人在一起,領少少的錢,我們也無法阻止妳。法國的冬天冷嗎?記得多帶幾件保暖的衣服。」

2015年於瑞士與第四世界運動前秘書長白雅簡接待華人盟友。

站出來,為赤貧者發聲

2015年夏天,華人世界有三個盟友千里迢迢去拜訪法國和瑞士第四世界運動,一位是監察院前副院長孫大川,他是把第四世界運動引介進入台灣的第一人,另一位是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會的前副理事長陳越光,還有一位是中國西安的企業家。記得當時在法國第四世界運動總部創立人若瑟神父生前的辦公室,我幫忙口譯,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陳越光老師追問:「我知道第四世界持久志願者是以很少的津貼作為生活經濟來源,那麼,身為第四世界的志願者,對中產階級的生活方式有什麼看法?」

當時的副秘書長、本身也是法籍志願者的杜桑(Jean Toussaint)回答:「對我來說,和赤貧同胞站在一起是對抗斥貧,而不是對抗富人。赤貧同胞激發我們去分享,而不是去判斷。講到分享,不是單指物質層面。如果我們光是聚焦在物質生活的水平,人與人之間就會產生分裂,並衍生出一道難以互相理解的高牆;我們該推倒的,正是這道高牆。在和底層同胞來往的過程中,我發現,如果有機會認識彼此,就不會有怨、有恨。當然,分享的問題是真實存在的。大多數政治演說都會強調經濟增長,揚言增加整體財富後,才能惠及底層,但是,真正的問題卻不在那裡,真正的問題是分享。」

2018年10月17日世界拒絕赤貧日在巴黎自由人權廣場
2018年10月第四世界和向貧困者學習行動聯盟

跳出去,當耶穌的門徒

2020年11月,中國基金會發展論壇年會的系列主題之一是「變局中的定力與回應力」。第四世界運動前秘書長白雅簡(Eugen Brand)作為分享抗疫案例的外國嘉賓,在線上論壇開場介紹第四世界運動時分享道:「今天,我們的運動在全球五大洲的30個國家開展行動,我們有500名持久志願者,30萬名來自世界各地的活躍成員,擁有在聯合國的全面諮商地位。但,第四世界真正的財富是承諾投身的人。……現今,世界正在經歷一個前所未有的時刻。然而,在這場健康危機發生之前,世界上許多個人、家庭和社區已不得不面對持續存在的眾多危機:傳染病、戰爭、飢餓,以及赤貧造成的各種沒完沒了的危機。這個事實向我們所有人提出的第一個追問是:我們應從他們這種不可思議的勇氣、經驗和集體累積的知識中學到什麼,才能不愧於正在發生的事情?」

投身第四世界運動二十多年來,我經常在不同國度奔走,試圖以赤貧同胞為核心,團結彼此。最後,我想用陳越光老師分享給我們的一個圖像作為總結:「有人落水,怎麼展開救助呢?我們以往所做的一切救助貧困的工作,都是站在岸上援之以手,但若瑟神父要求志願者跳入水中,與溺水者一起掙扎,然後游上岸來。」跳入水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風險很大。但耶穌這麼做了。面對赤貧造成的痛苦,我總是害怕,但眼見那麼多同胞在水中掙扎,就覺得,不設法與他們一起游上岸來,就不配當耶穌的門徒。

2019年加拿大第四世界運動成員問候台灣的朋友。

將歷史還給貧窮人

──訪受第四世界運動影響而帶動原住民運動的孫大川

採訪◎林佩蓉(台灣文學館研究典藏組組長)圖◎孫大川(前監察院副院長)

拒絕赤貧、拒絕成為一個沒有歷史的人,讓歷史與靈命成為更好的那個自己背後最深厚的支持者。——孫大孫

 

「窮人最嚴重的問題,是沒有自己的歷史,他們不願意有歷史,無論是家庭的或自己的歷史。」在1985年代因比利時籍耶穌會修士德保仁的引介而認識第四世界運動的孫大川如此說。

啟程,划向深處去

「這很像是當時、甚至是現在部分原住民身上或部落裡依然有的現象。」長期推動原住民運動的孫大川老師,剛處理好監察院副院長的職務交接,就全力投入10月底到11月初「貧窮人的台北」活動。這是他受法國第四世界運動影響,在台灣推動的倡議行動,主要是宣揚「把歷史還給貧窮人」的信念,這樣的理念也融入他的原住民運動中。

當年留學比利時,孫大川老師有幸與第四世界運動創始人若瑟神父見上一面,與其交談並翻譯其小傳記。然而,就在孫老師整束歸國之際,若瑟神父卻驟然病逝,震驚之餘卻也激起他胸臆裡的熱血。「當時我非常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後半生將全力投入原民事務。我很難分辨自己是受什麼影響而有此決定,但十分確定的是,第四世界運動和若瑟神父面對赤貧者的態度、方式和思想,始終是我行動和自我檢視的明鏡。」

透過長期記錄貧窮人、追尋他們的行蹤並記下他們所說的話,孫大川老師認為這樣的工作有助於為窮人儲存歷史,並與他們一起召喚、尋求歷史以及面對歷史的勇氣,從而產生建立自己歷史的決心。

2017年成立的「貧窮人的台北」至今已邁入第四年,孫老師一直認為:「在台北這樣的大城市裡,應該要有一個記念貧窮的紀念碑。想想有多少人從偏鄉來到這個都市尋夢,然後夢碎,但他們也曾為這個城市付出心血與代價,在萬華等地我們仍可看見那些痕跡,人們不該忘記他們的生命經驗。」集聚在大都會中,有南來北往的築夢人,他們一無所有,只有放手一搏,「他們是底層勞工、移民、原住民與貧窮青年,一起為今日光彩奪目的大台北付出血汗,貢獻勞力。」紀念碑可以叫世人看見,繁華的台北「不單是成功的人、有錢人的台北,也應該是挫折的人、貧窮人的台北」。

 

2017年成立的「貧窮人的台北」已邁入第四年。

1993年孫大川老師創辦山海文化雜誌社,發行台灣第一份原住民期刊《山海》。只有歷史才能產出歷史,人們需要看見、承認、接受之後,才能言說歷史。累積上百場的論壇,產出上百種觀察,面對社會運動,無論原住民正名、土地或轉型正義,《山海》都沒缺席。孫大川老師語重心長地說:「要讓我們原住民儲存歷史,這個非常重要。」

「把船開到水深之處,下網打魚。」(路加福音5章4節)孫大川老師在為《親吻窮人》這本書寫推薦序時,記下這句若瑟神父晉鐸神父時的座右銘。「划向深處去」意謂著,離開原地往更陌生、更遼闊的人性深處冒險。孫大川老師說:「現在的我們,無論是參與『貧窮人的台北』還是第四世界運動的年輕人,都非常優秀,但此刻我們急需面對一個問題,就是他們沒有自我靈修的方式,以至於會將這一切,無論是運動、工作或關心的議題,都看成像是社工在處理事務一樣。社工的角度與能力當然很重要,但這些都只能協助面對與解決外在的問題,但靈修絕對是很重要的操練。」

2020年初,孫大川老師籌募了一筆款項,原本要資助從事貧窮工作者去一趟法國,親身體驗並接受訓練,沒想到卻碰上疫情,只好作罷。孫老師認為,我們誰也無法真正改變他人,或許在改變他人之前,要先改變自己,開拓自己的視野。最重要的是,有靈命的人才能聽見上主的聲音與指引,我們不能憑恃自己的才智能力。孫大川在原民運動的路上,以學者、政治家的身分在學界、政治界努力多年,接觸過形形色色的人,也觀察到人們外在華麗與內在脆弱的衝突和差異。近年來,孫大川老師完成了國內天主教神父來台服事的教堂地標,並整理好這些宣教者服務窮人的歷史與現況,當這些地點和位置都被標註好後,他說:「接下來就是要親自去走,我想邀請大家一起看看這些教堂,我們很需要走路,只有走路才能看見。」

歷史,找到回家的地圖

「將歷史還給貧窮人!」這是法國窮人歷史紀念館門口的標語。這句話也銘刻在孫大川老師心坎裡,連結他建立窮人與原住民歷史的想法,他深刻體會到,族人應該要自己書寫歷史。窮人與原住民一樣,都是一個族群,當族人書寫自己的歷史時,可以塑造團結和認同,也更了解自己,也使他人得以與自己聯盟成為一家人。

1985那年受到的感動,孫老師將它轉化為行動的力量,他親身經歷過原民自我認同的掙扎,也曾費盡心思對自己的身分抽絲剝繭。要為族人建立書寫系統,或尋求生命出口,絕非是一場運動、一種論述,或端坐在學術殿堂裡寫論文、授課、在衙門中批改公文就能做到,而是要將歷史還給窮人,讓他們自己去面對歷史、承認歷史。一個有歷史的人,就永遠不會忘記「回家」之路──無論是有形的建築或無形的心靈。我們需要不斷自我省察,讓上主的話照亮我們自私、卑微的心底。划向深處去,不要害怕也不要懷疑,生命的寬度就在眼前展開。

 

      小辭典       

第四世界運動起源於1957年法國諾瓦集貧困區,由若瑟‧赫忍斯基(Joseph Wresinski)神父創立,他與一群赤貧者同住在巴黎近郊為無住屋者所搭建的緊急收容營區。若瑟神父與這群子民共同組織規劃,他們處理垃圾,分發郵件,修葺牆面,開辦一所煤炭合作社,建立一個家庭中心,蓋了一座小教堂……有些志願者受到吸引而加入若瑟神父的行列,並漸漸擴散成一個國際性的運動。若瑟神父為這群子民找到「第四世界」這個稱呼,藉此指出在富裕國家底層的赤貧族群,有別於下層無產階級或下層階級,這個名稱更隱含一個正向的身分認同。若欲更進一步了解第四世界運動,請參閱《親吻窮人:若瑟神父與第四世界運動》一書。
《親吻窮人》是若瑟神父受訪闡述第四世界運動理念的一本書,本期作者之一楊淑秀也是其中譯者。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