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舞動雙手,找回被遺忘的母語

世界母語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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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佩蓉(國立台灣文學館研究典藏組組長)
國際母語日(又稱世界母語日)起源於1948年,巴基斯坦官方認可烏爾都語為唯一官方語言,引發東巴基斯坦的政治運動「孟加拉語言運動」,促使1956年巴基斯坦憲法將孟加拉語列入官方語言。1999年11月由聯合國教育、科學及文化組織提出倡議,從2000年開始將每年2月21日定為「世界母語日」,目標是向全球宣傳保護語言的重要,促進母語傳播的運動,避免地球上大部分的語言消失。
1988年台灣客家族群發起「還我母語運動」,以客語為主體訴求;1980年代原住民運動亦涵蓋還我語言訴求;1990年代,母語運動從語言權延伸到文字權,都說明各族群自身語言的重要。2019年《國家語言發展法》三讀通過,揭示台灣進入法定的母語政策與推行時代。值得注意的,在這《語言發展法》中載明,手語也是其中一種母語,但至今尚有許多人不知,更遑論在社會輿論眼光下,有多少聽人和聾人忘記、失去手語做為母語的珍貴與重要。透過本特別企畫,盼讓讀者看見另一個母語運動的奮鬥與信仰掙扎歷程。
2019年台灣愛聾協會成立。

學手語,作聾人與聽人溝通的橋梁

文圖◎ 邢敏華

記得十多年前時,有一位美國的語言學家Greg Huteson給我電郵,向我索取一篇我用英文發表關於手語的文章。我問他為何需要?他回答手語的保存很重要;若不保存維護,它就會消失。我當時覺得此言太嚴重,但現在很認同他的想法。透過《國家語言發展法》的頒布,台灣手語終於被列為國家語言之一。以後,國小學生可以選修手語;受過訓練通過考核的聾人,有機會成為正式的手語老師。

回想我和手語及聾人的結緣,已經30多年了。記得年輕時,我就在救國團與聾人組織學手語。和手語實際結緣,源自1984年起我在台北啟聰學校任教,而手語就是我們老師上課要使用的教學溝通工具,因為學生聽力受限,需要以手語來溝通。只是我們當時教學溝通使用的手語,是教育部推廣的文法手語,不是語言學家及聾人界所倡導的台灣手語(自然手語)。我曾經很努力地邊說邊比手語,採用綜合法來教導聾生,但發現效果不彰;後來才知道,必須使用他們慣用的自然手語,才能更深入了解他們。

教書十年後,我獲得特殊教育學位,就轉到台南師範學院(後改名台南大學)的特殊教育學系主授聽障教育科目,也定期教授專業手語課。為使學生的學習更實用,課堂上特別請聾人助教與我搭配,教導學生聾人實際使用的語言──手語。此外,我也實際到台南大學附設實驗國民小學(簡稱南大附小)的幼兒園實施手語雙語教育數年之久,課程中也有聾助教入班教導聽生與聾生手語。看師生之間可以用手語溝通,實在是很美的一件事。

我也因至台南大學附屬啟聰學校(簡稱南聰)擔任義工,或執行科技部研究之故,認養了幾位聽障的義子,從國小起看著他們長大。現在,他們多已自大學或研究所畢業了。偶爾我會和他們聯繫,也有幾位還常和我見面,用手語和我溝通。透過手語,開闊了我人生的眼界。

此外,出於信仰,我帶領一些擅長打手語的聾人弟兄姊妹來到我的教會,成立聾人團契,甚至多年後,由教會協助成立「榮揚手語佈道所」。我要感謝我的摯友林勉君老師,因她從聖經中體會「神愛聾人」的理念,開始在中國創設山東省愛聾手語研究中心,並創設愛加倍國際愛聾協會。林老師也是台灣愛聾協會的創始人。受到摯友林老師對聾人全然的愛感召,我所參與的台灣愛聾協會,正努力朝著服務台灣聾人朋友身、心、靈福祉的目標邁進。

近幾年,我也曾受邀擔任台灣文學館的身心障礙權益推動委員,與優秀的副館長及行政同仁共同討論如何尊榮聾人與手語的方案。在鄭雅雯研究員的協助下,我們共同策劃聾人文化特展,並巡迴到台中的公共資訊圖書館續展。我也看到聾人手語導覽員蔡世鴻,與聽人手語翻譯員黃碧瑜老師一起搭配,協助聾友無障礙地接觸新知。感謝台文館對聾人朋友如此友善,舉辦很多手語推廣活動,形成該館的特色。

手語是聾人之間,甚至是聾人社群溝通的語言。有人說,手語是聾人的母語;但也有學者說,手語不是聾人的母語,因為90%的聾人其父母是聽力正常者,並不會手語。然而,聾父母所生的聾小孩,其母語就是手語,因為他們全家都以手語溝通。而有些聽小孩生在聾人家庭,自小就接觸手語,手語也可說是他的母語。

手語是台灣三所啟聰學校聾生生活與學習上不可或缺的溝通工具。聾人社群彼此間,也以手語溝通與分享訊息。因著國家對台灣手語的接納,手語勢必成為語言學習的新寵兒。學會手語,對任何聽人和聾人而言都是利多;透過文獻探索,發現學會手語對聽障、視障、智障、學障、自閉、發展遲緩兒甚至資優生都是有益處的。手語既然是國家語言之一,我鼓勵您找機會去學習這個獨特的視覺空間語言。透過手語,您可成為聾人與聽人之間溝通的橋梁,讓世界因您的參與而變得更祥和美好。

※註:聾人稱聽覺正常的人為「聽人」。

愛聾咖啡工作坊讓聾人與聽人朋友輕鬆互動。

 

看顧,在被流放的有聲世界中

文圖◎ 謝韻茹

在眾人溫馴閉眼的時候,我總是感受到自己突兀的存在,就像一片墜落的棉絮,悠悠地橫亙在話語中間的沉默與空白,憂心沒有人接住。

受洗後,牧師要我們低頭禱告,我照做了,但耳邊傳來嗡嗡聲,聽得零零落落的我忍不住睜開眼,試圖從張合蠕動的嘴脣讀出訊息。直到我過分專注的目光被對方發現,「不好意思,我必須讀脣才能知道禱告的內容。」我尷尬地解釋必須睜目以對的原因;然而,沒有解釋的是,閉目聆聽的臉龐深深觸動了我,顯得特別美,特別接近神,我想像著閉上眼聽見的聲音,一定彷彿從天上傳來,特別優美動聽。

可惜我只能遠遠看著;只是看得再專心,神從來沒有出現在我面前。

職場的姊妹帶我去手語教會。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神的語言,翻飛起落在指掌之間,像不停跳躍的光點,搭配豐富多變的表情,令人目不暇給。他們熱烈歡迎第一次見面的我,彷彿久別重逢,令我受寵若驚。但只有大學時期參加手語社程度的我,顯然跟不上,對於他們飛快的語言一知半解,手語畢竟不是我的母語啊!我很快發現,即使拿掉聲音的障礙,面對聾人專屬的視覺語言,我看得再專注投入,神恐怕也不會出現在我面前。

我不是聾人,也不是聽人,橫亙在有聲與無聲世界兩端的我,能用什麼方式親近神呢?是我受洗數年來深藏在內心的疑問。

神從來不回答,祂遠遠地看著我。在我經過圓環街頭,望見屋頂的十字架;在我疲倦入睡的夜晚,拂過書架上蒙塵的聖經;在我平安夜去奇美博物館傾聽管風琴演奏的15分鐘。我想,一閉眼就認不得神的聲音的我,可能被放生了吧。

於是我闔上雙眼,想起那次不得不閉上眼的回憶。

在台灣文學館館務會議上,驚傳德高望重的前館長溘然長逝,於是館長帶領全體員工閉眼默哀三分鐘。沒聽清楚的我來不及閉上眼睛,納悶著為什麼大家溫馴閉眼,面容哀戚?沒想到除了我之外,還有一位失聰的男同事,也同樣睜著晶亮的眼環顧四周,一臉疑惑。我突然領悟到,我和他都在場,但也不在場。是的,我們被遺忘了,被流放在有聲世界,找不到返回羊圈的路。

那一刻,我立刻驚慌地閉上眼,不想被發現自己落單了。我像眾人一樣溫馴閉眼,即使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我最擅長的演技。面對一知半解的話語,擔心重複詢問惹來白眼厭煩,總是點頭、微笑,假裝聽懂,舉止如同聽人,像個高明的演員,偶爾不小心露出破綻。每當有人讚美我:「欸,看不出來妳是聽障耶!」我得意不已;也自卑不已。內心深處的我忐忑不安,覺得自己是個冒牌貨,總有一天會被揭穿。
譬如那次被猛然揭穿的難堪回憶,讓我衝出羊圈,橫衝直撞。

返鄉的假日,我坐在熙來攘往的火車站大廳候車,突然有個陌生女孩主動向我打招呼,她咿咿啞啞地朝我比手畫腳,邊指著掛在耳朵上的助聽器,彷彿遇見失散的同類,過分熱情,原來她瞄到我綁著馬尾下的雙耳露出了明顯的助聽器,與她一樣。這時我發現周遭的人們投來異樣的眼光,我尷尬地露出微笑,向她揮揮手道別後,趕緊進入月台;同時把馬尾放下來,把助聽器深深地藏在長髮裡。「可惡,為什麼要在公共場合揭我的底?我根本不認識妳啊!」我像個露出破綻的蹩腳演員,夾著尾巴倉皇逃跑。

原來,不是神放生了我,是我放生了自己。

是否,神在那遠遠的屋頂上,我卻在我自己的深淵裡?

儘管如此,對於習慣逃跑的我,神仍安排不同面貌的天使出現在我身邊。也許是一聲溫暖的問候,一張寫滿祝福的卡片,一個低頭禱告的動作。某日,與職場姊妹一起午間聚餐,她照例在吃飯前為我的近況禱告,完全不介意我的睜眼失禮。我看著她的長睫毛覆蓋在虔誠專注的臉龐,蠕動的脣齒慎重地吐出一字一句,祈求我平安喜樂,語氣充滿信心。彷彿我是多麼重要的人,世界要因她的祈禱而改變。

我定睛看著,眼眶灼熱,突然忘記要逃跑。有那麼一刻願意相信,在肉眼不及之處,有人正看顧著我,即使我未曾看見。

旅程,用雙手飛越語言的疆界

文圖◎ 蔡世鴻

2016年12月2日,參加國際身心障礙者日系列活動,首次以手語公開服務群眾。

「手語」是我的主要語言,因出生即是重度聽力障礙,12年的啟聰學校,是我與手語密不可分的緣分。我曾參加全國聽覺障礙國民國語文競賽,這是聽障學生自我挑戰的重要賽事之一,來自各方手語好手激烈競爭。殊不知,練習時還沒打完第一句,就被老師糾正,因我打的是「文法手語」,而非「自然手語」。

舉例來說:你要一杯水嗎?自然手語是:水/要(嗎?)還要搭配疑問表情;文法手語為:你/要/一杯/水(嗎?)基於聾人族群大多使用自然手語,所以決定要遵從這種形式參加比賽,當時也花了不少心思在這個比賽上面。除了上述兩種形式的手語,還有另外一個形式叫「文字手語」。該形式是每一個文字會有相對一個手語的比法,甚至也有破音字的比法。雖然不是方便彼此交談的工具,但碰到專有名詞、地名或新興詞等少見詞彙,就能派上用場。

台灣文學館為推廣台灣文學,提供團體預約導覽解說服務,我也在此擔任手語定時導覽志工。大部分的博物館或觀光地點的導覽員都是聽人,既然手語是聾人社群間溝通的語言,台文館為鼓勵聾人的社會參與,因而有此服務。我有幸參與台文館的志工手語培訓班,了解導覽員的工作任務,但面對展區內容有不懂的地方,則須靠自己不斷摸索並詢問館內人員,做足準備才能提供正確訊息給來參觀的民眾。

每年國際身心障礙者日世界,各地都會為當地的聾人組織舉辦各種形式的慶祝活動,如聾人文藝演出,以及體育比賽等。台文館在2016年12月2日特別辦理為期三天的「舞手訴心」活動,這一天也是我手語生涯的第一次公開服務。此外,當台文館第一次辦理聾人系列活動「飛越疆界──聾友讀書會暨旅行文學講座」,館方邀請我主講其中一場專題「我的旅行紀錄與分享」,上台前我特別花許多時間事前演練,才得以在台上展現充滿自信的自己。

2017年2月15日,台文館推出「常設展手語導覽APP」發表製作的成果,這是台文館第一次手語平台發展,邀請張榮興教授、邢敏華教授、顧玉山老師與我一同規劃,由專業人士以手語詮釋各項展示文物,盡力符合聾人文化及其使用需求。同年,我參加「聾艷聽障模特兒的選拔賽」,並幸運地獲得第二名殊榮,讓我感到相當驚喜。比賽內容分為傳統禮服、才藝表演、西裝與晚禮服、機智問答四大項,手語為加分題,也有運動服項目。在前輩指導下,決定以賽德克的男子出草舞進行傳統服飾及才藝項目,由於我聽不到音樂,因此不需要講究配樂和舞蹈動作,這項表演很合適我。在準備演出的過程,也讓我了解賽德克族的傳統習俗,了解原住民歷經歲月洗禮,從被歧視、誤解,到以自己的身分、血統、語言與文化為榮為傲,期盼未來台灣聾人也能如原住民一樣,致力推廣自身文化。

對我而言,手語是不可或缺的溝通語言,我認為自己屬於獨有文化語言的少數族群。多數聽人很少接觸聾人,也對手語和聾人文化不夠了解;同樣地,很多聾人的生活範圍局限在聾人社群,對聽人的習慣和想法也未必熟悉。若學會手語,就能透過一個手勢、搭配表情,表達許多意思,幫助彼此溝通。手語擁有自己的系統與文化,是個美麗的語言;台灣是個多元族群的國家,這個多元化的特色使台灣更美麗。

在生活中,我們多多少少有機會遇到以手語溝通的人,因此手語不只是聾人的溝通語言,更是大家都可以使用的溝通語言。若您學會手語,就可以幫助聾人解決「詢問事情」「問路」等問題。當您幫助了聾人,不僅能使他們感到窩心,您也會很有成就感。期望日後我們都能為推動手語多盡一分心力。

2020年9月,在台灣文學館的佐藤春夫特展中擔任手語導覽志工。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