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婷高雄報導】以影像記錄高雄人事物的高雄市電影館,去年啟動拍攝高雄二二八事件歷史計畫,並請導演廖克發籌劃拍攝,最終作品《野番茄》將於今年高雄電影節首映;2月27日下午,高雄市電影館舉辦主題講座,邀請廖克發現場分享,另邀請台北市二二八公義關懷拹會理事長林黎彩和高雄市二二八關懷協會理事長王文宏擔任與談人,2位也是紀錄片的採訪對象。

廖克發是馬來西亞人,雖然過去大略知道台灣二二八事件,但對事件具體發展與影響並不熟悉,因此為拍攝另投入許多研究;他感謝高雄電影館給予敘事與拍攝自由。片名「野番茄」來自林黎彩的故事。林黎彩的父親「林界」,在珍珠港事件後,預感台灣不久將脫離殖民統治,因此將終戰後出生的二女兒命名為林黎彩,意指「黎明來到」;正如許多當時的台灣人,林界盼望脫離殖民的台灣未來能夠光明、精彩。

然而,二二八事件爆發;3月6日,高雄發生大規模掃射、屠殺,林界遭凌虐、槍斃。後林黎彩母親胡錦華於林黎彩小學三年級時飲農藥自殺,林黎彩與姊姊林黎影分別被家族五叔、四叔收養,寄人籬下、看他人臉色長大。直到陳永興、鄭南榕等人發起二二八事件平反運動,林黎彩夜不能寐,思想著這些悲傷往事;後她回到高雄,重新認識父親與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林黎彩仍記得小時候,母親騎腳踏車載她到父親墓前掃祭,那時她還年幼,尚不暸解死亡,當母親悲傷哭泣時,她在父親墓前發現一株生機勃勃的野番茄,摘取上頭的小果實吃。

(攝影/林婉婷)

王文宏出生32日後,父親王平水在舊市議會(現高史博)遭槍殺。就讀高中三年級時,王文宏書寫作文「我的父親」時寫下「我的父親在二二八被壞人打死」,驚動學校,引來教官、老師們質問;當時王家開日本料理店,母親王蕭受葉辦桌宴請警總等有關單位人員才壓下此事。直到18歲,王文宏到巴西,才從親戚口中真正暸解二二八事件,並徹底顛覆他長期受黨國教育影響的思想;後他於美國讀書,教授也提醒他要懂得「懷疑」,培養獨立思考能力。

在王文宏印象中,母親非常忙碌,獨力扶養12位家人生活;但由於是政治受難者遺族,警察不定期來查戶口,忙於生意的母親難得休息時間還要應對警察,總是身心緊繃;王文宏感嘆,身為二二八事件受難者遺族的母親,一生經歷苦難、直到天國,身為孩子的自己無法好好孝順她,實在非常難過。

廖克發指出,這些回憶都顯示二二八事件造成的傷痛不只存在於當時,而是持續到現在,傷痕存在於每段生活片段中;廖克發認為記憶不是在鏡頭前坐著思考,而是在生活某個時刻回想與觸動,故《野番茄》收錄許多受訪者的生活畫面,讓他們日常中娓娓道來家族與生命故事。

(攝影/林婉婷)

《野番茄》敘事時間軸從日治時期的台灣談起,為觀眾建立時代觀,更好明白當時人們思想和行為動機。例如,二二八事件爆發後,高雄高級中學的學生們組成自衛隊保護民眾,源自接受日本菁英教育的青年們具有強烈社會責任感,因此產生這段事蹟。廖克發現場分享紀錄片未收錄的一則故事:當時雄中內有座神社,學生們每天都要向神社敬禮,有學生半夜偷偷潛入學校,想要看看究竟是多強大的神,使日本強盛得足以殖民台灣,沒想到神社內只有一張紙,讓青年當晚失望到失眠;這種少年人的困惑與憤怒,有別於國家與專家的歷史觀點,卻是極度真實的民間記憶。

關於轉型正義,廖克發點出自己著重觀察不同國家怎麼收集人民記憶;事實上,他也曾拍攝馬來西亞歷史紀錄片,對當地來說,1969年爆發的種族政治衝突「五一三事件」仍然是禁忌話題。廖克發讚賞台灣不只是開始談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等威權統治時期的綜觀歷史,還有許多個體故事發表與記錄,他表示:「敘事權利不是給有權力的人,而是保留在民間。」而林黎彩和王文宏則補充中正紀念堂轉型、清除威權象徵和台灣正名的重要性。

在問答環節,有人提到談論二二八事件是否可能造成社會對立?廖克發認為這就是多元發聲的必要,有些討論太過簡化,將「受害者」和「加害者」隔出明確界線;廖克發相信透過不同且不斷訴說,讓記憶層層被呈現,回歸當時人的處境,更能理解他們的思想與選擇,「一個國家要強壯,不是把傷痛的過去抹滅,而是讓傷口痊癒,並賦予新的價值。」

(攝影/林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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