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福爾摩沙飛鴻片羽──馬雅各醫師致英國長老教會信札選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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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林碧堂(本報台文世界主編)
今年是馬雅各醫師逝世100週年。他在台期間(1865~1871,1873~1884)時常寫信向英國長老教會報告台灣宣教情形。本期自《使信月刊》(The Presbyterian Messenger)選錄四封:1865年7月21日的信記錄馬雅各被忌妒的府城漢醫引發的騷亂趕至旗後的經過,這也是他從台灣寄出的頭一封信;1866年10月20日的信講他在打狗醫館的工作,甚至有澎湖病患渡海來求診,信中也希望英國長老教會海外宣道會趕緊派人來台宣教;1868年8月4日的信講述正在重建被支那當局毀壞的埤頭禮拜堂;1868年8月31日的信講信徒被迫害、埤頭會友與慕道友被迫住在醫館,無法返家。這些信深具歷史意義,特此刊出以饗讀者。
圖片來源/Historical Photographs of China by University of Bristol

府城騷動醫療宣教路迢迢

譯◎宋訡瑄

敬愛的哈密爾敦主席:(註1)

宣教師杜嘉德(Carstairs Douglas)跟我在台灣府(註2)蒙恩獲准開始的事工被硬生生地中斷,我們被迫不管如何都必須離開府城,前往打狗(今高雄)。6月16日,福爾摩沙海關官員為我們騰出一間房子,並且慷慨供應我們使用到年底,我們就此展開在台灣府的常務事工;這間房子具備雙重用途,一則用以傳福音,一則用以治病。

起初十日,對我們及支那助手而言,勞務倍增,病患數量眾多,平均每日有50至60位病患,而且只要拿藥時間持續下去,有時從早上9點一直到下午2點、3點、4點,就會有不少聽眾聚集在屋前大廳聚精會神聆聽杜嘉德先生或支那助手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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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我們及我們的事工之聲浪,開始以虛假、有害的評論大肆抨擊,處心積慮在城中散布謠言。他們不只口傳,甚至還張貼於毗鄰知府辦公所在的牆上,說我們殺了許多人,將屍身祕密藏在屋內;又說我們收患者是為了養肥好宰殺;或說我們的藥一開始見效,但最終會對身體造成可怕的副作用;又講我們每次外出走走,就是去偷屍體;又謠傳有位預備文官考試的年輕應試者之前遠遠跟著我們,突然就消失無蹤,目前仍杳無音訊,諸如此類的謠傳又多又詭異,不勝枚舉。

這些傳言使得來看診的病患數量驟減,大概僅剩15到20位。但是我們持續敞開大門,吸引想要聆聽真道的人們。7月5日星期三,一群粗野的人聚集在我們隔壁鄰舍──我們租屋處的地主門前,揚言要將他窩藏外國人的地方洗劫一空。

在地主建議及苦苦哀求之下,我們在該日中午拜訪了另一位重要地方官員,向他說明我們的處境,還有為了保護我們或其他相關人士的安危,我們需要安全護衛以防暴力攻擊。他禮貌地接待我們,允諾會跟道台商議,並針對此事發出公告。翌日午後,我們如常在傍晚涼爽時出去散步,來到城牆旁、沿城牆西側靜靜地走,突然遭地勢較低處的人攻擊,約莫30人,有男人跟男孩,他們離我們有一段距離,不斷向我們擲石塊。所幸,我們同行有一位支那人,攻擊者因怕殃及自己人,因而攻擊時用力不致過於猛烈。我們都沒有人受傷,攻擊者站在地勢較低之處,所以給了我們一些時間可以躲過飛來的大石塊。我們把此消息速速傳報給前一日接待我們的地方官知悉,促請他快點發出公告,或是做些什麼來減緩對我們不利的謠言所造成的騷動,他再次承諾會採取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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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下起了滂沱大雨,雨勢之大不管是官員或是一般人都不敢貿然出門。接著8日星期六,地方官來訊表示,他已與道台會面,但在上報知府之前,他們不能自行決議,而知府此時去了北部!7月9日是安息日,午前異常寧靜,有些認真的聽眾專注地參加完整場禮拜,其中有兩位比較特別,其中一位曾在廈門聽過福音並持續出席守主日。午後門方打開,一群約莫十來位男子顯然圖謀不軌入內鬧場。他們逕自闖入大廳內,支那助手站著堵住他們,但他們仍不停要推開助手進到屋內。因為被攔阻,所以他們暫停了一陣,但是隨即大呼小叫、咒罵連連引起騷動,在此同時,還有另外一群人加入他們,在前廳前後推擠。杜嘉德先生跟我馬上出面,但是我們的說話聲被騷動混亂的場面淹沒了。

在一片混亂中,我們決定要疏散來做禮拜的人,經過一番努力,他們都安然脫身;但在這時,門前的路上聚集了上千人。他們從城裡城外四處聚集過來,群情激憤,說要洗劫外國人的房子。關門、上閂以及挪來其他擋住門的防護裝置,我們要助手、那些從暴動開始以來支持著我們的人,還有我們自己,齊心禱告,盡所能靜默等候地方官員回覆,我們已緊急向他發出數次尋求協助的訊息。騷動開始後約兩個小時,他終於帶著侍從現身禮拜堂。他說這事攸關人民,居民反對我們,而身為台灣府官員的他沒辦法保護我們,所以我們非得離開不可。

地方官員絲毫沒有打算要讓這群堵在我們門前的民眾知道我們單純真誠的意圖,也不打算替我們澄清邪惡無端的指控,甚至也沒有意願保護我們當下的安危。我們一點也不意外,只是對於他單方要求我們離開台灣府感到傷心氣憤。我們提出雙方契約的權利以及我們沒有得到任何協助的事實,但都沒有用;更甚者,因為抗議者眾,我們被迫答應在三日內離開府城。在此同時,地方官員允諾派遣一名護衛在夜間護送我們。官員對門外群眾宣布我們要撤出該城的消息後,便離開。半小時後群眾散去,直到我們兩天後撤離的傍晚,都不再聽到激憤群眾與騷動的聲響,儘管我們不時還是會在鄰近街道上走來走去。多數的藥品和家具都留在府城,我們搭船南下,在13日星期四早晨抵達(打狗),同日並在目前的住所安頓下來。

馬雅各故居,台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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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慎考量那場最終造成我們必須離開台灣府的騷動發生前及其伴隨而來的情況,我們心知肚明,不管是惡意評論,或是幾場重大抗議,都有具影響力的勢力在背後集結操弄,他們的反對迫使我們被驅離府城。我們強烈懷疑在主日午後造成那場騷動的男人是受他們所雇、受指使奉命行事,且從有關當局自始至終的反應看來,無疑他們就是會偏袒我們的敵人。實際上,根據報導,他們的言論跟暴動全都是被那些台灣府的漢醫挑起的,他們拒絕接受任何西方醫學的觀點、反對城鎮中設置免費醫院、反對任何潛在危害他們獲利的事物。沒有證據指出有什麼反動情緒是針對每日傳講的教義。

真是奇怪,我們原先滿懷希望算準了醫療可以為福音的傳揚開路,但在這裡反倒成了我們在府城被驅除的原因。上帝誠然照祂的心意成事,用祂看為佳的方法成就。不管怎樣,我們還是希望在台灣府的工作不是徒勞。我在前面有提到兩個出席主日早上禮拜的人,他們在午後那場騷亂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在騷亂危險中與我們同在。我們被驅離,他們一定覺得很悲傷,因為隔天他們都前來表示對我們的不捨與同情,並向我們道別。他們允諾會在主日相見,一起禮拜。

我們在這裡開始了每天傳福音與醫療的工作。打狗,又稱為旗後,這個村莊有大概2000位居民,是讓我們可以通往更大城市的關鍵,在這村之後還有更多村莊,而且有些還比這村更大,但這就留到之後的信再詳談。謹將我們及我們手上的事工切切放在英國教會眾人的禱告裡。

您最忠實的 馬雅各
打狗,福爾摩沙
1865年7月21日

註1:哈密爾敦(James Hamilton),英國長老教會所屬海外宣道會(Foreign Mission Committee)主席。
註2:信件中寫台灣府(Tai-Wan-foo),指府城(今台南)。


當年的醫館入口,台南

打狗醫館的設立

譯◎ 傅子依

敬愛的馬提森先生(Mr. Mathieson):

自從宣為霖牧師(Rev. Swanson)離開之後,我以醫療宣教師的身分展開另一階段的工作,我想海外宣道會的弟兄們都將醫療宣教視為自己醫療生涯的重要使命。

因著上帝的恩典,我憑藉一生所學的醫療專業及對這份事工的熱愛,願意盡自己最大的能力,繼續傳承這個宣教使命。我在此開設一間醫館並結合宣教,醫館正對著禮拜堂,中間僅隔著一條小巷子,便於我們進行宣教的工作。我不得不說,是上帝大大地幫助了我們,讓我們在打狗找到了最合適的工作地點。我們打狗醫館約在三、四禮拜前開幕,通常有八位病患就算客滿了,不過在緊急時刻可以收10至11位病患。而這只是剛開始的狀況,在這之後有來自北方、南方、東方和西方的病患,紛紛從大老遠處前來求醫,若沒有這間醫館和我的照料,他們恐怕無法得到妥善的治療。

您可能無法理解,為什麼有病患遠從西邊往南到打狗就醫?如果您打開地圖,就可以看到福爾摩沙海峽中間還有澎湖群島(Pescadores)。我的醫館裡現在就住著一位來自澎湖的病患,當時他就是直接來我們禮拜堂尋求幫助。澎湖與福爾摩沙南部乃至全島,都有密切的商業往來,因此打狗發生的一切事,都會在海峽的島嶼間迅速傳開來。前兩個禮拜,我做了五個重大的眼疾手術,後面還有許多病患在等著。大多數的病患都復原得相當不錯,因此醫療福音的名聲也漸漸傳開來。對我而言,福音廣傳或許還比患者得醫治還重要,不過,這僅是我作為一位醫療宣教師自私的淺見。

寒冷的季節將至,我和我的弟兄們正在籌劃偏鄉地區的傳道工作。我相信那些從民間信仰改信基督信仰的會友,還有一些慕道友,正穩健地行在上帝所安排的道路上,我們抱持著很大的盼望,相信上主會保守他們的靈魂。

我想目前海外宣道會的當務之急,應是派遣一位能夠管理並監督教會發展的弟兄前來,從事訓練及評鑑的工作,確保宣教師們都有全方位的能力進行傳道工作,因為廈門和汕頭現在的人力也相當不足,已無法提供我們更多幫助。願上帝的大慈愛,看顧福爾摩沙這些步履維艱的小教會,引領海外宣道會儘速找到那位樂意領人歸主的人。

您親愛的 馬雅各
打狗,福爾摩沙
1866年10月20日

醫館旁小禮拜堂,台南

重建被毀的埤頭禮拜堂

譯◎ 傅子依

敬愛的馬提森先生︰

正如我上一封信中所提,我們即將重建埤頭(今鳳山)禮拜堂。有個人願意承擔風險來承辦這項重建工作,在我們的領事同意和批准下,我們與他簽訂了一份恢復禮拜堂的合約。在確認支那當局的想法之前,我們不敢冒險簽訂更大的合約,首先我們只要重建診療間,同時也可作為睡覺之處。承辦者相當積極地展開工作,首先著手的是清除4月遭到襲擊造成的大量瓦礫堆,接著便帶領大批工人開始進行重建工程。

為了鼓勵及幫助這位承辦人,我和李庥(Hugh Ritchie)牧師每隔一天就會過去工地查看進度,也希望我們偶爾的出現,可以遏止任何可能的攻擊事件,因為到處都有謠言威脅要阻攔這項工程,但這位承辦者毅然堅持下去。上個月29日,李庥牧師前往埤頭訪視,並在那裡待了一段時間查看工程進度。他經過這座城市時,並未遭受到任何騷擾。不過我必須遺憾地通知您,就在李庥牧師訪視後的隔天,30日那天又發生了一起襲擊事件,導致當時正在進行的工程遭到破壞,建築物原先損壞的部分又再次被毀。這群前來襲擊的暴徒,是由一些武裝士兵和暴民所組成,並且是由士兵帶頭。這些士兵沒有穿著士兵的正式服裝,而是圍布條、拿短刀偽裝。這些士兵並非直屬衙門,而是隸屬於支那官方軍隊,他們聽命於台灣府的將軍,也聽命於埤頭的當地軍官。

現在我們知道,他們的攻擊都是預謀的,正因為支那當局沒有嚴懲與上次襲擊有關的人馬。他們在上午10點左右襲擊禮拜堂,趕走了工人(那些人一發現有危險就落荒而逃),暴民還搶走所有可以利用的建材,包括木材、瓦片、磚塊和鋪面磚等,最後這座老舊建築被毀壞得只剩斷垣殘壁。

埤頭的當地官員是那樣地無動於衷,更確切地說,他們根本是同流合汙,所以在被襲擊的那一整天,才會沒有人稟報這件事。由此可知,當前台灣府的道台正竭盡所能排斥外國人與島上人民接觸。我們不應該將這些暴力事件視為宗教迫害行為,雖然宗教也是其中因素,但這更像是支那當局仇視外國人的政治暴力行為。這樣的行為導致道台和英國領事之間關係中斷,新教和天主教的宣教師被驅趕,一切商業行為也變得極其困難。

不過,我確信最終福爾摩沙會成為一個更開放的地方,而支那和外國的關係也將比以往更好,因為我們的領事吉必勳先生(John Gibson)正在為此努力,我相信他會成功的。

這一次的襲擊所造成的損失加上重建費用,金額肯定會超過100英鎊,我要透過領事向當地官府提出進一步的索賠,以賠償剛被毀損的舊建築費用,我希望最終我們能得到全額的賠償。我想您一定明白,在支那和外國之間的關係改善之前,這一起暴力事件將使我們無法再進入埤頭地區進行宣教工作。

您親愛的 馬雅各
打狗,福爾摩沙
1868年8月4日


 

弱小教會處境艱困

敬愛的馬提森先生:

我的妻子會寫信給馬提森夫人,信中將告訴你們五位剛接受洗禮的人的事。其中一位女性,是埤頭教會會友的妻子,另一位則是這名婦人的兒子。還有一位是三塊厝第一個也是唯一的果子。第四位則是來自埤頭附近地區的青年,最後一位則是我的助手,他的哥哥是傳道人高長(在埤頭被捕入獄的青年)。

我無法保證我們已經擺脫困境,目前埤頭教會的會友們,甚至是慕道友,都被迫住在醫院裡,無法返家,因為當局對我們的敵意非常深。兩日前,我們英國領事和英艦伊卡魯斯號(Icarus)的噯士殼(Charles Scott)艦長去拜訪台灣府道台,雖然此次拜會不盡理想,但其他台灣府的地方官似乎已成功讓上級長官理解事情的原委,道台也送了一份急件給噯士殼艦長,看來事情很快就能解決了。

希望在我下一封信當中,就能夠為家鄉教會捎來關於這個島上弱小教會的好消息。

您親愛的 馬雅各
打狗,福爾摩沙
1868年8月31日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