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頻道】PCT的普世關係回顧與前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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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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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是台北中會文山教會會友、德國杜賓根大學政治學博士候選人。本文曾在台灣本土神學研究中心,於2020年11月7日所舉辦的「帝國與上帝國」研討會中發表,本文為精簡版。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PCT)在後冷戰時期試圖扮演摩西的角色,領著台灣住民走出「自由中國」曠野、走向「多元一體台灣人」迦南地的過程中,卻陷入冷戰時期所未見、在政治上與智識上的雙重逆風。PCT致力建構台灣的民族認同,看在普世教會界的眼中,很難不成為一種「時代錯置」──在全球化時代進行民族建構;在「去邊界」政治正確大行其道之時,努力重構台灣人的邊界;在自由世界端出姑息主義政策款待共產中國的時候,堅持指出中國的邪惡、抗拒中國的不義。PCT奮力逆風駛船的作為,就反應在各種正式或非正式、雙邊或多邊的普世場合中,PCT代表與中國官方教會代表在台灣與中國相關議題上多所齟齬交鋒。受此種後冷戰形勢所迫,PCT在普世場合的論述與行動,相當大程度限縮於爭取台灣教會自我代表與表達的權利、突顯台灣與中國的區別以及增加台灣與台灣教會的能見度。

  良 知 戰 爭  

近年來,中國對內鎮壓導致人道危機、對外擴張輸出民主危機,證明交往策略與新自由主義全球化已然窮盡自身可能性,卻無法如其宣稱地改造、收編共產中國,反而帶來適得其反的後果,養出一隻意圖顛覆自由民主國際秩序的「帝國歌利亞」。法輪功控訴這個帝國是「這個星球上前所未見的邪惡」,而年輕的香港抗爭者抨擊它是「支納粹」(Chinazi),這是一個結合「中國」(China)與「納粹」(Nazi)的新詞彙。

眾多無辜之人被釘在一個當代帝國所樹立的「十字架」上,然而美國共和與民主兩黨的建制派,深深地鑲嵌在交往策略與新自由主義全球化所構築的後冷戰政經集團之中,難以回頭及時回應國際與國內燜燒已久的反彈壓力。美國國內積壓已久無從宣洩的反彈民意,最終於2016年將政治局外人川普送進白宮。美國作為自由世界的核心,其民心轉向預示著世界再一次走到了改弦易轍的歷史十字路口,部分國際關係學者稱此新世界局勢為「新冷戰」或「涼戰」。

  ● 民主大衛抗擊帝國歌利亞  

地緣政治的宿命,使得台灣戰後以來就被布署於自由世界的前線。換句話說,台灣注定為自由世界前驅;因此,任何國內政策與自由世界大戰略方向不一致,就會如同逆著黑潮划獨木舟,費力多而功不成。冷戰時代,蔣氏的反攻復國國策明顯違逆圍堵策略,直接淪為自欺欺人的空話。後冷戰時代,交往策略為台灣資本西進開了綠燈,先是中小企業本土資本、後是黨國裙帶大型資本,為利所驅、前仆後繼地西進。李登輝戒急用忍與陳水扁南向政策成效不彰,而馬英九的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ECFA)卻能順風順水,背後是同一個世界動力場起作用。新冷戰時代,印太策略宣告自由世界將對共產中國重新關上門,蔡英文新南向政策的短期目標,就是要在這道門完全關閉之前,盡可能將西進的台灣資本、人員與產業鏈撤出中國。

長期來看,自由世界印太策略與台灣新南向政策的緊密結合,對台灣而言意謂著「大陸願景」的終結與「海洋願景」的開啟。前者是戰後由國民黨強加於台灣,冷戰時代表現為「反攻大陸、統一中國」,後冷戰時代表現為「先經後政、以經促統」;後者是台灣民間長期反抗國民黨所發展出來的「對立論述」,在良知戰爭時代終能落實於具體政策,舉其犖犖大者主要有三:政治軍事上緊跟美日同盟、經濟產業上以東南亞為腹地、文化外交上連結太平洋南島。

當新冷戰的戰線逐漸擴展到全世界,而台灣避無可避地位於戰爭前線之時,台灣人事實上只有兩個選擇:一是像以色列人的陣前士兵一樣,在非利士人大軍面前瑟瑟發抖;二是像瘦小卻勇於承擔上帝召命的少年大衛,堅定地站上抗擊帝國歌利亞的第一線。對台灣整體而言,這是最光明也是最危險的時代,也就是台語俗諺所說「生贏雞酒香,生輸四塊枋」的時刻。台灣人若是畏戰而降或是戰而不勝,就會淪為帝國降虜,反過來成為對抗自由世界的前線;反之,若台灣人堅決走完「脫華入世」的最後一哩路,台灣民族共同體就能破繭而出,通過起造台灣國實現多元一體台灣人的理想。

進入新冷戰時代,國內處境與世界格局都有利於PCT以「民主大衛抗擊帝國歌利亞」作為自我期許與道德號召。經過後冷戰時代30年的努力與堅持,教會所著力的台灣民族建構接近完成,PCT自我認同與台灣民族認同逐漸重合、融為一體,開始出現「認同交融」:台灣就是勇武抗擊帝國歌利亞的民主大衛,而那一個勇敢承擔上帝召命的少年大衛就是PCT。

  ● 台灣與普世關係的未來  

在文明的意義上,印太策略與新南向政策的緊密結合,意謂著斷開把台灣綁入東亞大陸中華文明圈的政治、經濟、文化鎖鏈,將台灣的前途180度角轉向太平洋海洋文明圈。這種不亞於日本明治維新「脫亞入歐」等級的轉向,必定是牽涉國家與社會各個層面的全體總動員。目前看來,民進黨政府正穩健地走在正確方向上,民間私人企業的產業鏈重組也正在撤出中國轉向東南亞。

宣教策略與普世關係則是教會所關心也較能著力的兩個面向。對此,我的建議是:兩個維持、兩個連結。簡單來說,一方面對既有之歐美與東亞夥伴教會與普世組織,維持至少最低限度的往來,確保彼此之間關係不中斷;另一方面,朝向東南亞與太平洋開拓宣教與普世的新局。平地教會與原住民教會是構成PCT的兩個主要部分,就像一個身體的兩隻腳,必須步履協調才能跨步前進。當PCT要朝向東南亞與太平洋開拓宣教與普世新局之時,更多地引入原住民教會的稟賦和參與是必要的。

儘管就人口而言,東南亞群島與太平洋島國都是以南島語族為主體,但因為歷史路徑的差異,兩個區域已經發展出相當不同的政治社會特質。有些特質值得特別提出來,作為開拓宣教與普世關係時的參考。東南亞與太平洋是新南向政策所指向的兩個主要區域,然而過去台灣與兩者之間的關係呈現相當不同模式:台灣與東南亞的關係是「民間走在政府前面」,體現在台灣與東南亞國家無正式邦交,但是民間交流互動頻繁、經濟產業投資興盛。台灣與太平洋的關係是「政府走在民間前面」,體現在太平洋島國占台灣邦交國數量大約三分之一,但是民間的交流互動投資很少,太平洋島國對台灣的認識主要是通過台灣政府資助的農業技術團與醫療服務團。

東南亞群島的主流宗教是伊斯蘭教(例如:馬來西亞、印尼)或天主教(例如:菲律賓北部)。然而,這三個主要大國內部多如繁星的離島,以及廣大的山地或內陸森林地帶,至今仍存在著眾多「福音未及之民」。這些南島部落僻處歷來殖民者或當代國家統治所不能(或不願)及之處,因為「天高皇帝遠」之故,並未改宗伊斯蘭教或天主教而是維持著泛靈信仰,與70年前的台灣原住民頗有類似之處。太平洋島國恰好相反,它們是高度基督化的,總人口95%以上是基督徒的國家比比皆是。就基督化程度來說,太平洋島國類似當代台灣原住民社會,但基督化比例更高;再者,相較於台灣原住民社會,在太平洋島國上南島傳統政治社會制度保存得較完善,並且在傳統體制之上建立了屬於自己的西方式現代國家,其形式上多採議會民主制,或是立憲君主制(例如東加王國)。簡言之,前者是具有成為「21世紀宣教奇蹟」潛力的新福音禾場,後者是值得PCT前往交流取經原住民自治的新夥伴教會。

進入新冷戰時代,台灣教會界熱衷於「福音傳回耶路撒冷」「華人教會交流」之類的西進亂流,將會被印太策略與新南向政策徹底阻斷。PCT自我認同重構的路線決斷,不但影響教會未來數十年的前途,也是台灣走完「脫華入世」最後一哩路的重要指標之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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