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因為愛,我們回收

4 月22日是世界地球日,讓我們用愛讓世界循環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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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攝影◎洪敬慧

 Story Wear 

零廢棄時尚  環保與設計的橋梁

鄰近台北著名布市永樂市場的西寧北路上,一間服裝設計工作室裡,角落處有一件別緻的牛仔布拼接西裝外套直挺挺展示著,旁邊深藍色布條寫著環保與設計核心理念「設計永續、循環創生」。暈黃燈光下,攝影師正對著牆面拍攝商品,周遭皆吊掛著衣物,還有好幾櫃整齊摺疊或捲起的布料。這裡是台灣第一間零廢棄時尚社會企業「Story Wear」(故事衣)。

2017年成立的Story Wear,2019年已被台北時裝週選為十位設計師之一。品牌經理郭晏說:「當時這絕對是很大的push(推力),讓我們在時裝界曝光。」儘管2020年Story Wear未繼續參加台北時裝週,仍因台北市長柯文哲身上的丹寧背心而備受矚目,並預計2022年參加倫敦時裝週。

Story Wear創辦人陳冠百於英國攻讀服裝管理碩士時,得知服裝產業不僅對環境帶來巨大汙染,也充斥剝削勞工、童工等人權問題。她下定決心回台創立以零廢棄時尚為理念的服裝品牌,試圖以不同姿態打進時裝業。

Story Wear 品牌經理郭晏。

回收 牛仔褲重新設計 

起初Story Wear計畫回收愈多種布料愈好,但到了舊衣回收廠,才發現很多衣物布料已不堪再利用,譬如棉布容易泛黃。郭晏說,經過比較,發現牛仔褲比較沒有問題,洗完、晒完、做完就是一件全新商品,因此Story Wear開始專注於回收、設計牛仔褲。時至今日,不只民眾願意捐贈二手牛仔褲,Story Wear也向布商收購下腳料。郭晏表示,儘管設計仍以丹寧為主體,為讓商品更活潑,必須加入少量異材質,但僅用回收布料設計商品原則不變。

只用回收布料,就限制了設計,郭晏不諱言,牛仔褲其實不好設計,尤其回收的褲子有大有小,容易影響裁片。最好的狀況大概是85%再利用一條牛仔褲,但摺邊、腰頭等,真的很難完全利用。儘管如此,設計團隊仍努力往百分之百完全回收利用的方向邁進。

牛仔褲特性也造成設計的困難,郭晏解釋,牛仔褲比較厚,做外套、裙類、包包沒問題,但比較難做成T-shirt類上衣,除非結合異材質。

回收牛仔褲設計有先天條件限制。

落實 社會企業理念 

Story Wear關懷社會議題,也反映在設計命名上。2020年推出Ethical Dandyism(道德丹迪)系列,想重新定義過去英倫曾風行的Dandy(時髦花花公子)潮流。「其實每個人都可以穿得很帥、很美,同時又對社會有幫助。」郭晏說:「買我們的衣服時,就是在幫助人,也幫助那些為我們車縫的姊姊。」

為貫徹社會企業理念,Story Wear不只找樓下的台北市婦女新知協會及桃園的萱藝新知關懷協會合作,還有許多散布台北各個角落的裁縫師,都是他們的協力廠商。郭晏解釋,為了真正幫助人,Story Wear優先選擇媽媽、家庭主婦,讓婦女們在家也能工作賺錢。

商品大量倚賴手工製作,每件褲子需要先一件件拆開,經過洗、晒後,再組裝、拼接,「我們的工時一定比工廠生產多出很多,但不可能要求媽媽們加班,她們都有家庭要照顧,所以我們還在尋找更多『街角裁縫師』。」郭晏說,Story Wear期待,挖掘更多隱藏在不為人知角落又需要穩定收入的婦女。

客製 化做「故事衣」 

根據環保署統計,台灣2019年回收7萬6798公噸舊衣,但郭晏表示,多數人仍對回收衣物無感,因為他們沒有意識到自己到底丟了多少垃圾,也不清楚丟進舊衣回收箱的衣服最終去了哪裡。事實上,成衣業本來就因染布、漂洗造成極大的水汙染問題,台灣每年甚至必須將舊衣送去其他國家處理,「真的不要再丟了。」

為喚起民眾對衣物浪費的重視,Story Wear致力於回收,希望藉由設計將衣服改造成有故事的物品,「當一件東西有故事性的時候,人們就會珍惜。」郭晏說道。

譬如陳冠百就曾拆開爸爸留下來的西裝外套,以一半西裝、一半牛仔布重新拼接,作成Story Wear最經典的故事衣。「上次有一位bartender(調酒師),帶了一件很舊、很舊的圍裙來,讓我們替他改造。還曾經有一位客人,拿了三件牛仔褲來,要我們保留褲子上的圖騰,做一個大型包包。」郭晏談起印象深刻的客製化商品,臉上有藏不住的喜悅,彷彿那些都是自己的故事衣。

雖然時尚圈開始注意到「快時尚」引發的環保問題,郭晏說,多數設計師還是不太在意環保,因為設計的本質是不斷製造新的東西,而環保人士也不屑流行時尚,覺得是垃圾汙染之源。「因此,我們會期許自己成為溝通的橋梁。」即便挑戰性高,Story Wear仍期許以零廢棄時尚帶動同業反思,看見環境議題的重要性與必要性。

結合回收牛仔褲及異材質設計出來的衣物,件件都有故事。

【社會企業的反思】

「很多人覺得社會企業不過是喊喊口號,做賠本生意。但Story Wear希望自己以實證的方式,讓大眾看到社企有實力可以賺錢,並非只是賣理念。」品牌經理郭晏露出自信的微笑說:「我們是設計師品牌,我們有能力賣好的設計。同時也希望為企業樹立典範,賺錢不代表必須荒廢或捨棄對環保、永續的想法。」
郭晏說,目前Story Wear吸引的客群,多是重視環保理念的人,「我們期待今年有更多寄售店,希望更多人因為喜歡我們的設計而買我們的商品。」想多了解時尚與環保如何結合,可搜尋臉書粉絲專頁「Story Wear」。

 

萱藝新知關懷協會 

參與環保  回收牛仔褲做包包

踏進桃園市八德區瑞發里里民中心二樓,只見寬敞的工作室裡,九位婦女圍繞著一張大長桌,手拿粉筆、布尺與紙板,著急地確認布料上的記號是否正確,桌上堆疊著各種顏色、款式的牛仔褲,工作桌一側還有五、六台縫紉機。「啊!版上的箭頭畫錯了!」「真的嗎?我趕快打給設計師修正!」她們正試做一款托特包,突然發現版型有錯誤。

這裡是萱藝新知關懷協會,這些婦女的孩子分別有身障、聽障、腦性麻痺、多重障礙等狀況。「我們因帶孩子復健而認識,」協會公關謝沂瑾說,之所以創設萱藝新知,起源於媽媽們常在醫院診療間外碰面,又因天使心家族社會福利基金會的課程更多認識彼此。除了有時必須帶孩子去復健,媽媽們幾乎每天送孩子上學後就待在工作室。

圓媽媽們的夢

起先,媽媽們是因孩子的需求,而開始學裁縫。「外面賣的護具都是公版,但每位特殊兒差異甚大,就算同為腦麻或學習障礙,每個人的需要也都不同。」謝沂瑾表示,為製作適合孩子的綁帶、護具,媽媽們學習車縫技能,並很快設計出符合孩子需求的綁帶,讓孩子可以固定手腳,不會滑下輪椅。

為了擴大效益,媽媽們開始製作布包與訂製商品,後來因參與勞動部多元就業開發方案,謝沂瑾、李秀惠、唐中利三位婦女於2015年成立「當螞蟻遇上貓」工作室。起初有政府經費支持七位媽媽的薪水,但隔年計畫終止,媽媽們開始無償工作,「我們都笑自己出去擺攤,是在『做健康』。」謝沂瑾說,工作室雖一度面臨關閉危機,但最後仍留下三位婦女,克服經費困難後,於2019年底成立萱藝新知關懷協會。

之所以堅持成立協會,不只因為有企業、政府在旁輔導,也是為了圓媽媽們的夢。謝沂瑾說,媽媽們知道自己的孩子未來就業機會渺小,於是創造這個空間,讓媽媽們可以帶孩子出來與人互動,「孩子不見得在這裡學會技能,但至少有機會與社會產生連結。」現在每當有訪客來參觀,孩子們會主動端水,和大家打招呼,甚至導覽。成立協會意義之一,便在於提供身心障礙孩子及母親最友善的工作空間。

不只為孩子,也為環保

2018年開始,Story Wear創辦人陳冠百注意到萱藝新知的理念與車工,雙方一拍即合,萱藝新知開始專注於回收牛仔褲後設計。謝沂瑾表示,因為與Story Wear合作,媽媽們意識到環保的重要與急迫。

起初沒有穩定回收牛仔褲的管道,媽媽們到舊衣回收廠,爬上一座一層樓高的「舊衣山」,自己動手挖掘合適的褲子。「過程中,看到好多吊牌未剪的衣物被丟棄,非常震撼!」謝沂瑾說,後來了解成衣業對環境的汙染,自己從此不再買新衣,「我看到的那座山,不過是世界上的一小座。」

回收只是開始,後續的工作還很多。謝沂瑾說明,收集到廢棄牛仔褲後,必須先依深淺顏色分類,再丟入工業用洗衣機清洗,最後在戶外晒個幾日,「我們這些媽媽,最愛太陽的味道。」她笑著說。

當帶有陽光味道的牛仔褲、裙回到室內,媽媽們會圍在大長桌審視如何拼接。「選布時,顏色深淺差距要大一點。」唐中利說,如此一來,儘管每款商品版型皆一樣,但因布料不同,每個包包都獨一無二。

謝沂瑾和唐中利、李秀惠負責設計、打版,讓媽媽們跟著畫、裁剪、製作、車縫、熨燙。謝沂瑾解釋,一個包包由好幾個部分組成,必須有人做口袋、有人做底,再有另一人車邊,分工合作完成作品。

成就萱藝新知的力量

因為有民眾支持,萱藝新知如今已能穩定回收足量的廢棄牛仔褲,還有布料廠長期捐贈多餘的布。「有時候他們會送來幾貨櫃的下腳料,工作室還放不下呢!」媽媽們非常感激各界的響應。

公部門的支持也很關鍵。萱藝新知在桃園市環保局輔導下接補助案,成立「布藝young修惜站」。謝沂瑾說,桃園11處修惜站多為木工再製,或其他廢棄物重新整理,唯有萱藝新知專做布料回收。

2020年底,萱藝新知從平鎮遷移至八德,因為里民的接納,使用里民中心作工作室場地,因此常開設專屬里民的手作課作為回饋,「讓大家知道我們在做什麼,也推廣環保。」謝沂瑾肯定說:「很多社區媽媽其實車工技術很好,我們不過是在旁引導,告訴她們不要的褲子可以怎麼改,不要直接丟掉。她們學完,真的會舉一反『十』!」

環保的好夥伴

此外,Story Wear更是萱藝新知不可或缺的後援力量。「Story Wear給我們很寬廣的視野,不只認識環保議題,也帶我們闖蕩設計領域。」謝沂瑾說,之前跟著Story Wear到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展出作品,媽媽們都覺得不可思議,能在時尚界曝光,讓她們深受鼓舞。

目前萱藝新知與Story Wear合作的模式,一部分為聯名設計,一部分為協助製作。Story Wear從不給框架,讓媽媽們自由設計商品。不過,她們不敢一次接太多單,怕手工速度不夠快,趕工品質不佳。謝沂瑾嚴肅地說:「唐(中利)老師對車工很要求,我們都跟媽媽們說,必須對商品和客人負責。車不好就只能自己用,車得好才能端出去。」

受訪時,媽媽們因為嘗試新版型,發現有「海波浪」的問題而停下來,等待設計師回傳新的設計圖,這才願意坐下休息。一直站著工作不累嗎?一位媽媽答道:「不會啊!每天都這樣。在這裡,時間感覺過得特別快,很開心!」她的笑容裡盡是滿足。

黃怡珍:這裡就像一個大家庭。

進萱藝新知關懷協會約半年的黃怡珍正在做托特包提把,她謹慎地沿著布料上的線條剪布。
黃怡珍起先到萱藝新知參加DIY課程,看到工作室做的衛生紙套好美,就在謝沂瑾邀約下,進到工作室學習,「我就留到現在,走不了啦!」
黃怡珍有兩個孩子,分別讀大班、中班。小的語言發展遲緩,需要去醫院早療。以前,她每天做完家事就滑手機、看電視或逛街;加入萱藝新知後,群體生活大大改變她的看法,「覺得好充實,時間都不夠用。」趕工時,回到家還會記掛著有作品要完成,想趕快交給客人。
先生也肯定黃怡珍的工作,揹著萱藝新知做的包包,逢人便說太太在一個很有意義的地方工作。「有他這句話,我就值得了。」黃怡珍說。
黃怡珍打開手機記事本,瀏覽為萱藝新知每位媽媽編的綽號和「家庭稱謂」,唸著:「阿寶姊姊(謝沂瑾)是爸爸,為我們在外面打理很多事;唐老師是婆婆,關心我們……。」同事在旁聽到了,依舊認真工作,臉上卻露出了笑容。

 

謝沂瑾:只有相同經歷,才能明白。

萱藝新知關懷協會的手作課成品在「永續時尚共創基地」展示區一字排開,有牛仔布鍋墊、杯墊、魚形書籤等。創始者之一謝沂瑾說,孩子生下來八天發病,原以為看醫生就沒事,「醫生卻明示、暗示我,大概要一輩子照顧他。」
接下來一個月,謝沂瑾的孩子不斷檢查出聽障、腦性麻痺、視神經萎縮等症狀,還有自閉傾向,讓她幾乎崩潰,卻勇敢跟醫生說:「還有多少問題?趕快告訴我!」快速調整至「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心態。與先生討論後,原本在企業擔任採購的她決定辭職,親自養育孩子。
謝沂瑾自稱是「虎媽」,醫生診斷孩子以後可能不會走路,但後來被她訓練到會跑、會跳。「我對他很兇,但他的能力就漸漸被訓練出來了。」一個腦麻兒,現在能自己住校,生活自理,「老師笑說,很少看到這麼靈活的腦麻兒。」她露出欣慰的笑容。
帶孩子復健時,謝沂瑾總會在診療室外遇到一群在等待的媽媽,她們分享彼此的故事,交流資源和訊息。她說:「外人很難完全理解、同感我們的辛苦。」但是當媽媽走出各自的家門聚在一起,就形成強壯的肢體。她期待更多獨自照護特殊孩子的媽媽能加入溫暖的群體,「對我們來說,孩子的事已是事實。自己不接受孩子,怎能要求別人接受我們的孩子?我們一起面對吧!」謝沂瑾滿懷盼望地說。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