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報導】寫下歷史 賴永祥文集全冊出版

多方蒐集史料 具備教會與台灣歷史清晰脈絡 理出珍貴文獻

269
《賴永祥文集》全冊於去年底全部出版,今年2月27日下午在公報社房舉辦分享會。(本專題攝影/張原境)

  |總編踏話頭 | 

由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教會歷史委員會、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及台灣教會公報社三方共同出版的《賴永祥文集》,包括1至4冊「教會篇」及5至7冊「歷史篇」。教會篇以曾在《台灣教會公報》連載的「教會史話」為主體,歷史篇則是長老賴永祥任職於台灣大學期間所撰寫的研究論文。這些作品過去雖曾發表,如今卻已不易在市面上覓得。能夠重新編印出版,無疑是教會界與學術圈的一大福音,歡迎有志者一同加入認識台灣教會歷史以及追尋台灣定位的行列。


    奠定圖書館基礎    
    結合歷史與宗教    

王昭文│總會教會歷史委員會主委

 

【張原境專題報導】《賴永祥文集》1至7冊於2020年底全部出版完成,今年2月27日下午在公報社台南書房舉辦分享會。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教會歷史委員會主委王昭文表示,賴永祥與胞弟均有讀書天分,曾就讀台北高等學校(今台灣師範大學),在當時是頂尖的菁英分子。然而,賴永祥一生經歷許多挫折,面對政權的交替,自日本東京帝國大學法律系畢業回台後,難以在自己的專業上發展,便於延平學院(今私立台北延平中學)擔任講師,學院卻在二二八事件後被迫暫停。後來他便進入台灣大學圖書館工作,並參與了圖書館系的創辦,其研發修訂的《中國圖書分類法》仍沿用至今,為台灣圖書館學奠定良好基礎。

王昭文指出,在圖書館工作之餘,賴永祥也進行許多台灣史相關研究,是台灣戰後第一批投入台灣史研究的學者,也是迄今最長壽的台灣研究刊物《台灣風物》創辦者及重要作者之一,更著有《台灣史研究初集》,纂修《台灣省通志稿卷三:政事志外事篇》。歷史學者曹永和形容,賴永祥幾乎是近代台灣社會史、宗教史與學術史具體而微的縮影。

王昭文說,賴永祥也致力於將歷史研究與自身信仰結合,高中時即對基督教歷史展現濃厚興趣,曾在台北高等學校代表雜誌《台高》發表長達24頁的論文〈耶路撒冷初期教團概述〉,教會歷史自此成為他的人生興趣與終極關懷,這樣的亮光及初心帶領他一步步實踐理想。

王昭文指出,賴永祥累積相當豐富的台灣教會史研究史料,更是總會1957年成立的教會歷史委員會第一屆委員。當時總會教會歷史委員會開始著手編撰《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百年史》,賴永祥貢獻良多;《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歷史年譜》出版時他無暇協助,但參與了日後的修訂,協助將日治時期的資料增補進去。

1988年起,賴永祥在《台灣教會公報》撰寫「教會史話」專欄,王昭文表示,一期雖僅千餘字,卻有非常扎實的史料與歷史判斷,值得後人學習。而他日後建立的「賴永祥長老史料庫」,無私地將自己蒐藏的資料放上網路分享,提供許多學者線索,供其可以繼續做研究,有些人甚至可以從資料庫找到自己家族的歷史。此外,賴永祥大部分的私人資料亦捐贈予總會歷史檔案館收藏,這種胸懷實屬難能可貴。賴永祥努力追求見證信仰,對長老教會展現的忠心與認同,王昭文表示,身為後輩著實欽佩。而賴永祥除了研究成果嘉惠台灣社會外,他的生命史對台灣社會與教會亦具有很大的啟發與意義,未來期待能將其回憶錄一併出版。

談到《賴永祥文集》出版計畫脈絡,王昭文表示,2016年由總會教會歷史委員會委員阮宗興提出構想,後來在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助理研究員劉維瑛的幫助下,納入台史博的出版計畫內,並委由台灣教會公報社執行。2017年底,總會教會歷史委員會與台灣教會公報社正式達成協議,隨即展開編輯出版工作,自2018年開始花了三年時間終於完成七冊出版,三方合作出版非常難得,希望未來繼續推廣,讓更多人知道有這些珍貴的史料可以使用。

劉維瑛補充表示,當初有鑑於賴永祥的「教會史話」在市面已不大流通難以找尋,過往進行口述歷史時也發現賴永祥似乎有些保留,期待新局面的展開,台史博的研究專刊的編輯委員會,就把《賴永祥文集》的出版放入計畫當中,未來也期待有機會將賴永祥口述歷史的部分臻備完善繼續影響眾人。


    歷史研究實打實    
    仔細查考不馬虎    

翁佳音│中央研究院台灣史所副研究員

 

【陳逸凡專題報導】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翁佳音表示,賴永祥今年滿99歲,若30歲代表一代人,兩人剛好相差一代,則他自己算是從事台灣史研究的第二代。賴永祥在台灣大學圖書館擔任館長時,潛心研究,並把「明鄭及南明研究」及「台灣省通志」等歷史寫出來。翁佳音一直希望賴永祥能夠出版這些珍貴的研究,因為研究一定有歷程,才會有今日的成果。

「講到早期的台灣歷史,許多人說一定要懂得古荷蘭文才有權威性、文章才會正確,」翁佳音指出,台大圖書館收藏了許多台灣史料,包含日本時代購進了很多有關17世紀台灣的資料進行研究。雖然現在這些資料透過網路都能夠看到,但根據他的經驗,早年這些資料都需要用抄寫的,有關荷蘭、西班牙時代、南明時代,日本人研究的成果,台大圖書館都有整理起來。

「那個時代的人研究功夫比較細緻,基礎比較穩,現在學術圈常為了趕業績,一年要產出一篇論文,雖然可以看到荷蘭文或西班牙文原檔,說一句玩笑話,現在很多人說首次發現的原檔,其實以前就知道這些資料的存在了,不論是在菲律賓或西班牙。」翁佳音表示,雖然賴永祥謙虛說自己不懂荷蘭文,但是當時他詳細閱讀圖書館內藏書,包括荷蘭資料的英文譯本,再對照中文史料文獻,加上熟悉加爾文教會系統,他所掌握的比現代學者還要更好。就有學者把荷蘭時代的禮拜翻譯成「望彌撒」,就算是研究荷蘭文原檔也難以閱讀。

「如果只是搶原文資料,沒有對照中文文獻,沒有理解檔案,也不了解加爾文教會系統,不了解台灣歷史,做出來的根基也不實在,表面上看起來很厲害,卻跟台灣沒有什麼關連。」翁佳音語重心長指出,賴永祥繼承日本人的研究以及中文文獻的根基,雖然謙稱是「舊作」,仍然很有價值,且具有清楚的問題意識,不是趕業績的倉促之作。他很感謝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及台灣教會公報社,讓這些珍貴的資料可以出版。


    歷史研究實打實    
    仔細查考不馬虎    

查忻│台北大學歷史系副教授

 

【張原境專題報導】台北大學歷史學系專任副教授查忻表示,他就讀台北延平中學時,即在校史上看過賴永祥的名字,但與本人從未直接接觸過。

不過,查忻表示,身為台灣歷史研究學者,多少都受到賴永祥所整理之台灣歷史資料的幫助,自己的伯父查時傑以及做研究時的指導老師曹永和在研究教會歷史的過程中,也都受到他極大的幫助。查忻說,賴永祥很照顧同在台灣大學圖書館共事的曹永和,給予許多空間進行研究,對於今日在圖書館服務的人來說,能有如此多的空間與時間博覽群書進行研究,著實難得,對於他提攜後輩不遺餘力的精神深為感動。

查忻指出,賴永祥承接了日本時代流傳下來的史學基礎與傳統,並翻譯、整理、推廣當時的文本資料,對往後的研究者幫助很大。他認為,《賴永祥文集》的重整出版是當時代研究成果的展現,為台灣歷史研究奠定了良好基礎,描繪出清楚的架構,也提供了豐富的史料,免去翻閱多方資料的心力。尤其明鄭時期的研究,現在市面上很罕見,連台大圖書館都少有,「明鄭及南明研究」及「台灣省通志」更是珍貴,對第一線教書的人來說,這套文集是很好的授課教材與參考書目。


    思緒清晰身體好     
    待到百歲再相逢     

王政文│東海大學歷史系副教授

 

【張原境專題報導】專長為台灣史與基督教史研究的東海大學歷史系專任副教授王政文表示,自己曾前往美國波士頓拜訪過賴永祥,常常白天進入他家中,太陽下山了都還沒離開,就這樣天南地北地聊了四、五天,過程中,對他如何架構其書房、資料如何分類也有概略的理解。當時詢問賴永祥這些藏書欲如何進行後續保存,他尚面露猶豫,後來得知他有意回台灣居住,想將收藏搬回台灣,王政文即與長老阮宗興負責整理貨櫃運來的物品,暫放於台南神學院圖書館。原本欲仿照賴永祥家中書房的模樣,也將這些藏品布置於南神圖書館一樓書房,好讓賴永祥一回台即可馬上使用。

前年王政文再次前往美國拜訪賴永祥,見他身體依然勇健,任何食物都不忌口,兩人每日依然開心暢聊。王政文表示,賴永祥2022年將年屆百歲,他一生貢獻極大,實屬不易,期待能舉辦一些活動感念他,「或許疫情趨緩,可以再『揪』幾個人去拜訪他。」


    學識經歷廣又深    
    追隨信仰好風範    

李佳民│總會教會歷史委員會幹事

 

【張原境專題報導】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歷史委員會幹事李佳民牧師指出,賴永祥的人格、學識經歷以及對基督信仰的態度讓人深感敬佩。

李佳民提出兩點印象:第一,賴永祥曾於自己的文章表示,長老教會南北大會合併於1951年成立總會那年,同年4月他恰巧進入台灣大學圖書館擔任閱覽組主任,因此有機會閱覽很多長老教會歷史;第二,賴永祥曾於《教會史話》撰寫其曾祖父黃香的故事〈黃香的眼淚〉,當時黃香都從舊城走去楠仔坑教會(今高雄中會楠梓教會)做禮拜,他曾對牧師哭訴:「我的兒子跟媳婦都不跟我來教會,希望他們趕緊跟隨我的腳步信上帝,這樣信仰才能流傳下去。」李佳民認為,賴永祥的紀錄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歷史留念。


    亙古通今相呼應    
    宣教精神再復甦    

郭榮敏│前台南神學院舊約教授

 

【張原境專題報導】前台南神學院舊約教授、退休牧師郭榮敏表示,自己長年研讀舊約,上帝在世間啟示的方式,就是透過祂的話語以及聖經的歷史人物來讓人認識祂,舊約創世記當中,亞伯拉罕的生活史就是很好的例子。

郭榮敏回憶起1970年代發表〈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對國是的聲明與建議〉等三項重要聲明時,南神的早禱會就在閱讀出埃及記,當時恰巧碰上台灣退出聯合國、國家未來動盪之時,處境彼此相互呼應。今年適逢馬雅各逝世百週年,期盼可以藉由閱讀過去歷史,讓宣教師犧牲奉獻的精神再次復甦。(相片提供/廖安惠)


導讀

 
賴永祥先生的台灣史研究及其史學

【撰文/翁佳音】這裡我想以教會人(平信徒)身分,兼用非學術界「清教徒(亦即過分講究論文格式的學者)」的立場來漫說賴長老,或者是「獻醜」一下在賴長老面前講些話,聊作晚輩的獻詞。

上個世紀70年代中後期,台灣基督教長老會更加公開被中國國民黨政府(Nationalist, KMT)視為異端,甚至還被親中國的「知識分子」(intelligentsia)視為帝國主義、「反民族」與「反華」陣營。出身「傳統」基督徒家庭並且身為長老會青年團契的我(們)不得不被迫自我歷史意識覺醒,努力檢討基督徒是否如正統中國近現代史所描述的,只是西方帝國主義的功狗?我因此也以教會史研究作為召喚,作為自我Identify,因而勤於收集教會紀念冊等文獻。後來在《教會公報》上看到賴長老蒐集很多,自愧不如人在美國的他,我轉折走向另外一種事工呼召。我由這種立場覺醒而關注台灣教會史研讀的成長過程中,一直覺得賴長老的足跡,真的值得我們後來者駐足一看、一思,以及效法。

├─────╢ 一、日本時代以後 ╟─────┤

戰後台灣史研究,尤其是所謂「台灣早期史」的先驅者中,賴長老的業績可能被一般人,甚至是學術界所忽略者。一方面,這反映了上世紀8、90年代歷史研究多少有些「再」斷層,致使青壯研究者的認識多被文化、媒體界報導帶著走,太過於集中讚賞少數幾位學者。台灣史,或台灣教會史本身的「歷史」(Historiography),我們應該花多一點時間去關注被忽略的研究者,以及他們的貢獻。其中一位,就是賴長老,與他的業績。

或許賴長老可能因擔任台大圖書館主管之職,在戰後初期歷史論述「再造」過程中,得地利之便,能將日本殖民時代的「府中(總督府等高層機構)」文獻介紹到尋常百姓家。然而,如果僅從如此觀察,可能會忽略賴長老的深層學術貢獻,與值得我們後輩仿效的一面。賴長老的著作中,有《台灣史研究─初集》(台北:作者出版,1970),他謙稱是「從事研究之初步讀書紀錄」,但這個讀書紀錄,在今天仍然有他的價值。

賴長老作為台大圖書館的主管,接收、編目錄是職內事,但他卻在職分外邊讀邊譯介非漢語的史料與名著,在漢籍文獻研究之外另闖一片天。戰後,繼續從事台灣史材料的整理、譯介的研究者中,賴長老絕對是屬於代表人物之一。其中包括「琉球史料」、鄭成功、荷西英文獻,乃至是基督教與現代化等課題的文獻。賴長老與他人合譯的外文文獻或論文,不單只直接翻譯,仍有加工作業。例如,他們譯介的郭懷一事件,雖然主要是從Ogilby 的《東印度公司遣使中國記》英譯文而來,但仍然對照 F. Valentijn 的《新舊東印度公司志》、F. Coyett《被遺誤的台灣》,進而還比對清代方志的紀錄、加註。這種古典學術的書誌學、迻譯與註解之基礎作業,似乎在90年代台灣史研究成為「顯學」後,不再那麼被注意,一般人反而一直被新興、使用所謂「古荷蘭文」的學者專家的「新學術」論文所吸引。

這難免讓我又想到,多年前學術界流行「田野調查」,或宣揚要用「第一手史料」、「原檔」的風潮。彷彿用原檔、外出田野調查,如此所寫出的中英文論文才高尚、才具有創見,才能在學術界博得美名。但我不得不說,不少新式論文所提的問題與「新發現」,其實在以前的文獻,如上舉的歐語書籍多少已提到。這就是我佩服賴長老的原因之一,也更加切身體會他的精神。歷史家的本分,還是回到文獻解題與解釋為第一要義。

所以當下我(們)的回應:編輯賴長老的文集,希望文集早日問世。底下,我還是再重複講一下下列意見:

├─────╢ 二、現代與古典之間 ╟─────┤

這裡不談戰前、戰後台灣史研究如何形成,以及中國,或我們國內各黨派在台灣史 Discourse 上如何角力、再造與壟斷。像我(們)這樣很多方面不是「正統台灣史」訓練出身的台灣史研究者,在窮於發表現代學術規矩的論文時,不免更加懷念戰後初期包括賴長老在內的所謂「文獻耆老」之古典作業,是何其有必要。

賴長老上述的書誌學、目錄學以及考證的史事串聯「舊方法」,反而能讓台灣歷史影像更清晰。例如教會史,很多人物、事件,都被他長期收集史料、細讀,慢慢串連起來,也由於他謹慎地串連,讓我們更了解台灣基督徒在歷史中的「團契」。同樣道理,近代初期(16~18世紀)台灣史(即早期台灣史)也可以如此做,台灣的「團契」會因而浮出。先完成這種基礎作業,再理論推演亦不遲。可惜,現代學術體制不太能接受這樣的古典學問方法。也因此,賴長老以前的業績更彌足珍貴。

 

├─────╢ 三、教會與歷史 ╟─────┤

無論如何,台灣基督教會史(包括新舊教)是台灣史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應是今天在座或無緣出席的有志者今後共同課題。如果說賴長老的多卷《教會史話》,是由盧俊義牧師促成;那麼,我或我們的後來有志於研究台灣教會史者,應該是受到徐謙信老牧師與賴長老的敦促而產生。

文短無法長敘,這裡以一老少文章對話當結尾。十幾年前我與謙信公牧師「台灣第一所神學院」的辯論,提到我們「毛頭小子」會踵續他們,會仿效他們繼續為「人世旅途中間站」留下足跡。2、30年來被歸類近代初期史研究者的我,向賴長老報告說:台灣的歷史,很奧祕,是從倭寇開始,也從基督教開始。當時被中國正史罵為海賊、非法的領袖,如顏思齊(Pedro China)、鄭芝龍(Nicolas)、李旦(Andrea),是基督徒。

(本文節錄自《賴永祥文集第5冊歷史篇I》)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