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找回原來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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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第一主日為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所訂的「青年事工紀念主日」。在全台1294間長老教會中,原住民教會有539間,其中青年扮演著重要的角色。讓我們一起來聆聽,原住民青年在信仰與文化中找回屬於自己的故事!

 

Payuan青年的故事  文圖◎蔡聖恩(Rungyuan教會傳道師)

找回在教會的角色

回顧過去至今,當跟所接觸和服事的青年提及為何成為基督徒等信仰問題時,有些青年回應是受家人影響,自己卻不甚明白為何要積極參與禮拜及服事,有些已擔任團契同工的青年,同樣不甚明白服事的意義。心底不免察覺到,「服事」阻礙了青年原本規劃的生活,而被看作是對團契安排的事工作個交代而已。

因此我自問,為什麼從小在教會長大的孩子,進了青年團契後,就跟不上信仰成長的腳步?在不同聚會中,青年空洞的眼神告訴我,答案是信仰與生命沒有連結。我們若沒有思想基督信仰與生命的連結,此信仰不過是世襲的家庭習慣而非自身的信仰,而青年也只是人在教會活動,屬靈生命並沒有成長。教會及家庭理當教導真理,引發青年思想上帝的話語和生活的連結、實踐紮實的宗教信仰,這樣的信仰才能跟生命有連結。青年遭遇的生命問題若無法被解決,信仰若無法融入生活,幫助其經歷上帝的大能和恩典,青年很容易就會離開信仰。所以,我常為教會有積極參與服事的青年而感恩。若要學習裝備自己委身服事、實踐信仰回應上帝呼召,必須在生活中有所取捨,調整優先順序,學習將上帝放在首位,這對成長中面對世界充滿好奇的青年來說,何嘗容易?

在某次團契聚會中,請青年分享「在信仰中想要尋找什麼」,他們娓娓道出在信仰生命中想要尋回靈魂、單純、初衷、青春歲月等。我的領受是,青年在學習長大成人前,需要一個愛與支持的空間,讓他們能找回那份想追求的目標、夢想和自我價值的提升。在台南讀大學時,我所參與的長青團契正帶給我這樣一個愛與支持的空間──在團契中我被接納和鼓勵、被陪伴和支持、被關懷和被愛,如此的團契生活使抽象摸不到的信仰變得實在,讓我看得見、聽得見、摸得到上帝的愛。

正因有這種經驗,現在我的角色從被牧養的青年變成牧養青年的牧者,雖然對造就青年的信仰有滿腔熱情,卻不能不正視青年面臨的抉擇──學校活動與聚會時間重疊、為了升學而補習、為分擔家計而打工等因素。因此,我學習站在同理的立場關心青年面對生活與信仰之間拉扯的心聲和需要。同時,希望我在台南被牧養的感受能一直被傳遞。目前,教會青年團契以分享自己、關懷他人為目標,盼用上帝的話語彼此鼓勵,在教會建立一個使青年對信仰有歸屬感的空間,使信仰不再脫離生活。

生命的成長需要用生命去陪伴,唯有經歷愛才懂得去愛。現今的青年不只生活在實體的世界,有時青年的真我只能在網路虛擬世界裡找到。因此,如能善用網路來關心,會使我們與青年的距離更近一點。每一個青年都是獨特的個體,要教導青年學習服事最好的方法,就是先以身作則來服事青年,認識每一個特別的他和她。面對今天實體與虛擬錯綜交疊的世界,我們或許需要花上更多時間和心力進入年輕人的世界。我們如何用心關懷青年,青年就會體驗到怎樣的愛。愛需要用年月來堆疊,甘心樂意去服事的種子,亦需要時間成長,唯有在愛中被滋養成長的青年,才懂得去愛神愛人。

因此,當教會願意陪伴青年一步一步在愛中建立自己,讓青年有服事的機會,教會才會成為培養青年各樣能力的場域。教會服事不分大小,無論是主禮青年主日、台前領唱或聚會結束協助善後,都是培養回饋愛的服事態度及能力的過程。然而,更重要的是,讓青年的聲音在教會中得以被聽見、需要得以被看見!

長老教會非常重視制度與公義,因此讓青年有機會在會議中見習、發表意見甚至參與決策過程,都是非常重要的。期待眾教會皆能重視青年的牧養、培訓事工,不再將青年當作次等信徒或只是活動交辦的幫手,要用更高層次的視野來定義青年的價值,願意放手給予青年足夠的空間,接納其創意和獨特的想法,用生命陪伴青年,使青年在愛與服事中建立自己,在心中種下永遠不要輕看自己的價值觀。

‘Amis青年的故事  文圖◎達密河(Kolamay教會傳道師)

找回自己的靈

‘Amis青年齊聚一堂,為要找回信仰的根基。

3月19日,一群遠自馬太鞍部落而來的阿美族人齊聚在中央研究院,他們身著傳統服飾,帶著激昂又喜悅的神情,由Sikawasay(祭師)帶領,唱著傳統祭儀的歌賦,要來探訪還存放在中研院的馬太鞍部落傳統遺物,因為Sikawasay說祖靈託夢,希望能回家。根據親臨現場的朋友表示,儀式無不莊嚴神聖,雖不諳阿美語,卻能從老一輩的族人聲聲呼喚祖靈的過程中,看見盼望與祖靈相遇的真誠。

身為泛靈信仰的阿美族,在族語中有一個詞涵蓋所有的靈,即kawas。它指向了善神的靈,也指惡神的靈,也包括大自然中的生物靈或精靈,當然也包括祖靈,甚至在我們還活著的人裡面也有靈。當然個別的靈都有專有名詞,但總稱來說都是kawas。

隨著基督教傳進部落以後,阿美族的牧者在翻譯聖經時,面對翻譯「真神」一詞,碰到了難題,不知道到底該用哪一個詞來指稱,因為在阿美族的神靈觀中,並沒有「至高上帝」的概念。有趣的是,最後他們以大寫的Kawas來處理「上帝」的翻譯,不使用外來語,而是落地生根地與阿美族文化結合,卻又保持必要的超然性。

「尋根」,是我們這一代阿美族青壯年必然的議題。當我們的上一代離鄉背井,來到西部大城市之後,我們即與母土斷根,雖流著原住民的血脈,但文化是混雜的,我們自嘲這一代人是「都市原住民」。在面對多元文化的衝擊以及尋覓自我認同的過程中,「尋根」已經成為最主流的必然路徑。然而,對原住民基督徒來說,卻碰到更困難的矛盾。

在文化復振的大帽子底下,傳統宗教是肯定的項目之一。畢竟在阿美族的精神世界裡,萬物皆有靈,族人的生活是與靈密不可分的。但這種泛靈信仰在上個世紀末已經式微,原因是族人大規模皈依基督宗教。換言之,使泛靈信仰消亡的凶手,正是今天我們所信仰的基督宗教。

這對走在尋根旅程中的族人,無非是一大打擊,甚至令人徬徨無助。在我們的內裡彷彿有兩股力道在拉扯,一股是來自祖靈的呼喚,一股是來自聖靈的呼召。筆者從觀察中發現,族人若不是棄絕基督教,重新投向祖靈信仰,就是改採跟大公教會一樣的態度,既敬拜基督,又祭祀祖靈,成為一種「雙靈人」。

有趣的是,上帝創造人的時候,吹了一口氣息進入人體,使我們成為有靈的活人。根據阿美族的神靈觀,那個靈就是kawas,亦即我們在被創造的時候,就有創造者的部分神性了。「但與主聯合的,便是與主成為一靈。」(哥林多前書6章17節)換言之,我們內裡的kawas,需要與基督的靈(Kawas)聯合,才會產生真正的意義。

筆者蒙召,是被住在我裡面的靈找到,有詩歌這樣唱,「祢的靈啊,在哪裡?那裡就有自由!」與上帝的靈聯合,才有真正的自由。我相信就像偤太基督徒,在基督還未來以前,律法對他們是有意義的,但在基督來了以後,基督已經成全了律法;阿美族人亦然,在基督未來以前,泛靈信仰對我們是有意義的,但基督成為我們的主後,基督已經成全了泛靈。因為只有在祂裡面有真正的靈,也只有在祂裡面的我們,才能找回我們自己的靈。

Bunun青年的故事  文圖◎撒蜜哪‧以使馬哈善(Bunun Ciubu中會事工幹事)

找回會作夢的生命

楓農教會舉辦布農族嬰兒祭感恩禮拜的全家合照。

2020年11月29日清晨,我在睡眠中領受一個夢境,夢境裡的我跟上帝對話,得知上帝準備要把禮物賜給某些族群。於是夢中的我就很渴慕地尋求上帝說:「那麼布農族呢?」後來,上帝在夢中回覆我說:「因為妳尋求我,我就也要賞賜給布農族。」因為這個夢,促使我比過去更加關心布農族人在各領域的重大議題,期許自己能回應夢境中所領受的應許,在布農族實況中持續尋求上帝及領受祂的祝福。

布農族又被稱為「作夢的民族」,與其他台灣原住民族的傳統宗教同樣是從上帝以外得著啟示(人類經驗、自然界、屬靈界),並透過各樣傳統祭儀使個人、家庭、家族到整個民族的集體生命得以延續。其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是巫師或巫婆,我稱之為「布農族傳統祭司」。布農族傳統祭司又分巫師及夢巫,前者可藉布農族傳統祭司的教授而習得,後者則是布農族傳統祭司所得之夢境,成為族人在生活及舉行重大祭儀以前之依歸,也就是所謂的Taisah(夢占),因此布農族就被稱為「作夢的民族」。我的父親是魯凱族混血排灣族,我的母親是排灣族混血布農族,而阿嬤是排灣族傳統宗教的祭司,外婆則是布農族傳統宗教的祭司。當我回顧自己身為一個原住民青年基督徒的過程,上帝便時常透過夢境啟示我,特別我後來成為基督宗教的「祭司」(傳道人)服事至今,上帝不僅透過夢境塑造我個人靈命,也引導我關心普世性的議題,能與祂建立更親密的關係。甚至有時候,上帝也透過夢境的啟示帶領我服事他人與教會,所以有時我會幽默地自我介紹說:「我是一位愛作夢的傳道人。」

我最早記錄下的夢境,可追溯到2009年8月的莫拉克風災。那次風災中,父親因遭土石流沖刷來不及逃亡而蒙主恩召。當時經歷了家屋遭土石掩埋、喪父、部落遷村等物質上及心靈上的重創,8月20日那天,我卻夢見父親彷彿站在一道光裡,微笑地跟我說:「以後我會以漂亮的樣子出現。」在這夢境後,我從聖經領受復活的應許,所以每當我想到這個夢,就充滿極大的安慰及盼望,確信在主裡我會與父親再見面。而這份盼望,在我大學時代信仰啟蒙期,激勵我更渴慕回到聖經認識上帝,以至於後來當我回到團契與教會服事的過程,進一步領受呼召進入神學院受裝備,2015年8月開始在教會牧養的全職事奉。

參與「309狼煙行動」,聲援原住民族人狩獵權。

2018年初,我卻罹患重病──甲狀腺癌。我一邊治療一邊牧會,到2019年初,甲狀腺癌更擴散轉移成淋巴腺癌。在身體最接近死亡及心靈掉入低谷的困境時,2月28日,上帝又使我領受一個夢。夢中,一位牧師對我說:「要縮小!」夢醒後,當下並不明白,但後來在8月29日回診時,醫生說:「妳之前的碘131藥物治療應該無效,但不知道為什麼,妳的癌指數卻還是下降了,而且腫瘤也莫名地『縮小了』!」從2019年初領受夢境至今,期間無數次的複診檢查報告結果均顯示腫瘤已經消失,癌指數也降到正常值了。哈利路亞!一切榮耀歸於那在夢境中啟示我的上帝,也感謝上帝帶領我找回祂賜給布農族人這份特別的禮物「Taisah」,恢復我成為「會作夢的布農族人」,更成為傳達祂心意的器皿。

都市原青的故事  文圖◎Umav(「每天來點布農語啊!」粉專版主)

找回我們的聲音 sisuhis imita tu sing-av

前幾天,我的好姊妹依露可(Iljuk),約我去台南某博物館外的大草原野餐。野餐被我們戲稱為「網美」的舉止,是現在年輕人很愛做的事,就是外帶餐點,坐在精緻印花的野餐墊上拍照聊天,要顯得我們假日過得很愜意,一點都不像「壓力山大的社畜」。那天,我認識了一位青年阿珍。當時我的手機正在播放自己接受原住民族廣播電台採訪的節目,談及我經營布農族語粉專、創作族語圖文的初衷。阿珍也饒富興趣地跟我一起收聽節目,且聽得很專注,聽完後抬起頭對我說,她其實也有布農族血統。我頓時很驚喜,連忙問她的族語名字、家族和部落。這是在外遇到族人的起手式,也是布農族人認識彼此時一定會問的資訊。阿珍也對我卸下心防,讓我和她母親通電話:「cina(布農族對母親輩的稱呼)!inak ngan hai tupaun tu Umav,tukun su ngan? Tukun muu a siduh ngan?(我的名字是Umav,您叫什麼名字?是哪一個氏族的?)」阿姨聽到我「cina、cina」地叫,也很快明白是遇到了族人。

後來便知道,阿珍已隨從母親登記恢復原民身分,卻不太好意思主動介紹自己是原住民,她有點羞澀地解釋:「因為我長得不像啦!」我很堅定地說:「妳就是布農族啊!我也常被說長得不像,我才不管他們!以後就直接說妳的族名、說妳是Bunun,好不好?」阿珍說,她有從我的「每天來點布農語啊!」粉專上學到一些布農族語,也覺得可以用輕鬆的方式分享文化很棒,她會繼續學習。

我的外表和口音,有時也很難被「認出」是原住民。但依露可就不是這樣了,她有著深邃出眾的外型。還記得剛到台南念書時,我一心想認識原住民同學,一轉過頭立刻對上那雙非比尋常的大眼睛,就彼此攀談而成為好友。她其實也是從小在都市長大的孩子,不太會講族語,但一直深深認同自己是排灣族。

其實像我們這樣的原青很多,成長過程中未必有學習族語或傳統文化的環境,卻也用各種方式在努力認識自己。至少從使用族名開始,慢慢學族語、認識文史,或是找機會回原鄉部落進一步了解自己的社群。近幾年,「說母語」變成越來越有熱度的議題。隨著本土價值意識升高、族群意識凝聚,越來越多年輕人開始肯定說母語的重要性和意義。對我而言,學母語最重要的出發點是認同,因為追尋著原住民身分認同,我開始不孤單,也有了彼此分享的夥伴。

部落與都市之間交錯的生活,是我們正活著的模樣,與非原住民相處的經驗也成為我們的養分。在我的粉專上,常常以漫畫分享族人遇到的生活趣事,諷刺著那些對原住民不友善或歧視性的用語。如今族人的身影已經很多元呈現,不是單一形象、血緣與生活經驗。阿美族耆老黃貴潮曾留下這樣的一段話:「我們的文化,難道就要靠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拼湊保存嗎?──真正可怕的是一個民族不再具有創造力和想像能力。」我們透過彼此生命故事的堆疊碰撞,正敲響獨特美麗的聲音。希望青年們一起想像友善多元、彼此理解的未來,不害怕自己的特別,勇敢找回自己的聲音──sisuhis imita tu sing-av。

作者透過受訪和演講的機會,談及經營布農族語粉專、創作族語圖文的初衷。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