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編踏話頭 | 

台灣土地面積高達70%是山,不過國人對山林的認識卻十分有限。究其原因,長期以來的山禁海禁政策,以及山林教育的匱乏,讓人們對山充滿誤解與恐懼。對原住民族來說,山林既是滋養眾生的母親,更是傳統領域與獵場,當國家以「管理」之名粗暴掠奪土地,更對山林帶來難以回復的傷害。〈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信仰告白〉提到:「我們信,上帝賜給人有尊嚴、才能以及鄉土,使人有份於祂的創造,負責任與祂一起管理世界。」祈願眾信徒都能用愛上帝、愛人以及愛土地的心,與人和解,與山共榮。

 


【邱國榮專題報導】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4月23日於觀霧國家森林遊樂區的「泰雅爾祖靈紀念廣場」,辦理「TAYAL泰雅爾Skaru流域部落群與國家山林治理機關Sbalay和解儀式」,彼此尋求理解、剔除成見。

農委會林務局局長林慶華表示,過去因為未能充分理解住在這片山林的族人,對族人造成重大衝擊,為此林務局在尊重族人下,近年來修正相關法令,希望能夠讓原住民自然資源權利逐步回復並得以重建,遵循《原住民基本法》精神,一起走向和解共生。

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處長張維銓表示,觀霧地區是Skaru部落群傳統生活領域,過去國家公園成立,著重於生態保育經營管理,較忽略對當地原住民族參與社會人文的關懷,也因法令種種限制,對原民傳統文化與生活模式帶來衝擊影響,宣示未來與部落共存共榮目標努力,落實共同經營資源的精神,共創共管機制。

耆老Watan Maray指出,過去族人受到外來政權的剝削,甚至失去來到這片山林的自由,如今和解,是族人誠心誠意接受國家山林治理機關代表的道歉,而族人有管理山林的傳統規範,國家山林治理機關應該要拿出誠意,今後與族人一起合作共管這片山林與流域。

傳統的Sbalay和解儀式是由Tayal(泰雅爾)中會Ulay Pinzitan(嵨瀨)教會牧師Utux Lbak(烏杜夫‧勒巴克)主持,他表示,希望彼此都按照誓約誠心相待,將來能一起管理山林,也尊重原民的文化與尊嚴。簽署合作備忘錄是和解儀式的第二部分,總統蔡英文親臨見證,新竹縣政府林管處、雪霸公園管理處、Skaru流域部落群,共同簽署共管機制的合作備忘錄。

蔡英文致詞時表示,過去有很長一段時間,政府只記念榮民開闢林道的功勞,卻忽略了族人被剝奪山林空間的辛酸,透過和解儀式及紀念廣場的啟用,呈現族人觀點,是還原真相、實現正義的重要過程。

原民會主委Icyang‧Parod(夷將‧拔路兒)致詞指出,族人歷經多年的抗爭與多次協商,榮民紀念碑與泰雅爾祖靈紀念碑同矗立在此,呈現了政府與族人的不同觀點,是多元史觀的互相尊重。他感謝族人願意捐棄過去對立的歷史情緒,與國家機關在相互理解認識的基礎上,展開全新的和解關係。

泰雅爾祖靈紀念碑素材來自林務局保管的漂流木,漂流木重新坐落在這塊土地上,象徵使用自然資源的權力回歸部落。所在的位置,與同樣矗立在這個地方的榮民紀念碑相距不遠。

在觀霧森林區的大鹿林道上有座榮民紀念碑,記念的是開闢觀霧地區林道的殉職榮民。根據行政院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資料,1963年至1965年,當時林務局為了開闢林道,抽調榮民投入開闢林道工程,施工期間共有九位榮民殉職,輕重傷者達300餘人。工程完工後,林務局在觀霧設立紀念碑,以記念因公殉難榮民。當時闢建林道是為了方便當時的政權砍伐巨木,但這對當地的泰雅族人來說,其實是對他們家園的破壞。


   失去記憶失去疆域      追尋土地流失過程   

攝影/張原境

【張原境專題報導】台南神學院南原社2020年11月9日晚上舉辦「失憶‧失域:追尋原住民族土地流失的過程」講座,邀請原住民族歷史正義與轉型正義委員會當中的土地小組專案助理莊嘉強、張邵渝及陳薪雅等人分享,介紹何謂轉型正義,梳理台灣原住民族經歷無數權力與土地剝削的脈絡。

陳薪雅指出,清國開始有福建沿岸人民移至台灣,當時採取消極態度,為免土地糾紛便劃出土牛界作為番界;日治時期開始進行積極的土地調查,透過軍事力量推進吞占原住民土地,並以「準要存置林野」劃出番人所要地,但未包括原住民休耕地與狩獵地,過程中原住民的土地逐步被切割流失。

莊嘉強爬梳戰後原住民族權利運動的脈絡,指出戒嚴之下有許多原住民知識分子向中華民國政府提出土地訴求,卻因為陳情書用詞銳利,而有Uong’e Yatauyungana(高一生)等人遭以判亂案為名處決。

1983年一群台大學生創立了第一本原住民自辦的政論刊物《高山青》,被視為近代原運的起點,一直到1997年間,陸續有東埔挖墳事件與湯英伸事件成為「還我土地」運動前的開端,當中推倒吳鳳銅像等事件也具指標意義,而都原工作議題、亞泥、反核廢至今仍持續存在,也顯出原住民土地議題是持久戰。2005年《原住民族基本法》上路,包括土地權、自治權、諮商同意權、自然資源權等保障,然而仍受其他法律如《森林法》《野保法》《槍砲彈藥刀械管治條例》等競合,在這樣的衝突下便發生許多議題,例如未被重視的諮商同意權,常發生在企業與原住民間的衝突。

張邵渝表示,還原與回溯各類具爭議性的土地產權移轉過程,能重現原住民土地流失的圖像,然而仍有許多資料待持續蒐集。她說,原住民爭取土地的背後,有傳統文化上的緊密連結及許多歷史脈絡,仍需要社會大眾的參與和尊重,理解原住民特有的族群觀點,才有族群和解的可能。


   共管機制漸法制化   
   邁向原民自治起點   

 

【邱國榮專題報導】Skaru流域部落與新竹縣政府林管處、雪霸公園管理處,共同簽署了「共管合作備忘錄」,身為Skaru流域部落族人的總統府原住民族歷史正義與轉型正義委員會委員Laysa Akyo(萊撒‧阿給佑)牧師表示,這個合作備忘錄是使共管機制走向法制化的起點,更是邁向原住民族自治的起點。

Laysa Akyo表示,1963年政府抽調榮民到泰雅爾族人的傳統領域開闢林道,砍伐許多巨木,對族人而言是恥辱,如今泰雅爾祖靈紀念廣場矗立在榮民紀念碑的不遠處,是尊重多元史觀與呈現更多面向的歷史視角,也讓泰雅爾族與社會都了解與面對這衝突的史觀。

Laysa Akyo指出,部落與國家山林治理機關簽署共管合作備忘錄,這是彼此共管這片山林走向法制化的起點,更是邁向原住民族自治的起點,也唯有這樣,原住民族的自治才能加緊速度落實,否則,像過去中央與地方政府互踢皮球,或是冀望國會立法,其結果都無法有效進入原民自治的實質層面。

Laysa Akyo表示,Skaru流域的族人屢次在會議中,要求國家相關機關尊重族人文化的立場,態度十分堅定,所謂的共同管理山林,必須在尊重族人守護自然的傳統文化下進行,因此相關立法的主管機關應根據這個前提,著手提案法律的修正,並應編列預算使共管山林的族人與國家山林治理機關的公務員,同樣應有勞務付出的所得。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原住民宣教委員會幹事Omi Wilang(歐蜜‧偉浪)牧師指出,建立共管機制後再上去一層是《原住民族自治法》,也就是說,往法制化的共管機制「慢慢進入深水區了」。他表示,建立共管機制,中央各部門必須對《原住民族基本法》有一致性的理解。若欠缺一致性的理解,所有牽涉到共管機制的法律或是施行細則的規則與辦法等,恐導致無法建立屬於Skaru部落群與國家共管山林流域的共管機制。

Omi Wilang說,在法律上,牽涉到原住民族的母法以及母法相關的施行細則的規則辦法非常多,中央各部會都得依據各自訂下的實施要點做為管理的依準,所以一個共管機制的完成,其背後的工程非常龐大。他希望,全國各原住民族能有更多跟國家簽署合作備忘錄的案例,縱然現在尚未有法制化的共管機制,然而若綜合許多案例來談,就是共管機制,再上去就是自治法了,而原民要能夠建立自治政府,需要許多面向的討論與預備,後者包括自治政府所需人才的培育預備。

Omi Wilang表示,落實合作備忘錄的執行工程非常龐大,也是與公務部門長期以來還存在黨國遺緒有關,否則《原基法》的精神早已落實在國家系統裡,不會只是「擺著當花瓶」。


山林路,信仰路

 


專訪魯凱樹企業社社長Legal Sukinadrimi  

攝影/林婉婷

【林婉婷專題報導】在地狹人稠的台灣,「山林」其實距離我們並不遙遠;山林生養多少生命、蘊藏多少智慧,而基督徒眼中的山林,又傳遞出哪些上帝的啟示與教導?本報專訪居住於屏東縣霧台鄉Kabalelradhane(神山)部落、從事生態造林的「魯凱樹企業社」社長Legal Sukinadrimi(宋文臣)、兒子Karavase Sukinadrimi(宋克強)和女兒Peresang Sukinarhimi(貝若桑),從傳統文化和基督信仰角度出發,分享他們生活於山林的經驗及觀察。

  各按其時 各司其職  

Legal Sukinadrimi回憶,國民政府來台後,即開始為經濟大量伐木,這與原住民族傳統教導極為不符;在長輩們來看,「樹木」只有保育和種植,因為沒有樹木持養與固守,水流就會枯竭、土壤就會崩塌。
後來林務局開始經濟造林政策,種植具有經濟價值的樹種,卻也排擠當地原生樹種生存;Legal Sukinadrimi強調,樹木不只是樹木本身,也是其他生物的棲地和食物;自古以來,魯凱族相信大自然裡生存與工作的不只是人類,一座山林得以繁榮,也倚靠其他動植物共同管理,「那是上帝賦予那些生物的天然本能,且這些生物的工作不是人類可以取代的。」

Legal Sukinadrimi透過自己與兒女們在山林所見的生物與環境互動實例,說明其他動植物是如何幫助人類、更幫助上帝管理祂所造的環境。

其中一個例子是──水鹿。水鹿活動範圍接近水源地,在中央山脈裡,有不少類似沼澤的蓄水空間,但水又是如何滲入土地?這就有賴水鹿的踩踏,使鬆動的土壤與水分混合;其他生物例如山豬、山羌等,也會親近這片濕土,並同樣透過踩踏、翻滾等方式鬆土,當蘊含在土裡的水分層層流動與過濾,最後將成為人類可以使用的清澈泉水。這些動物的行為或許有動物學上的解釋,但在魯凱族長輩們的認知中,這正是上帝造物的奇妙。昔日的祖先將這些看見化為神話故事,透過口述傳給後代,讓他們明白其他生物同樣肩負上帝給予「照顧山林」的任務。

另一個例子是──熊。當樹木果實開始成熟,熊會爬上樹,摘取約八成熟度的果子食用,而這過程中因壓下樹枝而掉落的熟果,則讓其他無法爬樹的動物如山羌、山羊等食用,好讓動物們都能在秋季充足覓食、預備過冬。此外,熊的攀折就像果農的剪枝,讓樹木可以在新循環中結實纍纍,也不會因為枝葉過盛而「樹大招風」,鬆動根部泥土。樹木的結果按五年一次的循環,動物跟著果實遷徙,整座山林始終生機勃勃。

Karavase Sukinadrimi補充,就像聖經創世記所記錄,人類有管理的使命,其他動植物也有;若人類破壞牠們的棲地,牠們就無法落實這責任。這也是為何魯凱族長輩們會接受基督信仰並認同聖經,「因為聖經的教導和他們的觀念不謀而合。」

  真實的寶藏是什麼  

攝影/林婉婷

林務局進入山林後,首先找到魯凱族人詢問日本人劃設的三角點位置;到點後開始測量、劃分土地,宣稱哪些區域是林務局所屬,並執行招標、出售土地。當年,族人們看見這些現象、聽到這些話語,感到非常疑惑,「這些人怎麼這麼貪心呢?我們原本生活在這裡的人又該怎麼辦呢?」Legal Sukinadrimi說,原住民族在每個獵區都設有「獵寮」,這些由眾人共同使用與維護的場所就是「山林的家」,也顯示原住民族早早就在山林間活動,然而在管理山林資源時遭政府政策排除在外。他還記得當年自己仍年輕時,聽到長輩們感嘆上帝將會如何教訓這樣的貪婪;2009年發生的莫拉克風災,對不少部落長輩們來說,就是上帝對人類不當管理山林的回應與教導。

Legal Sukinadrimi直言,林務局是政府單位,照理說應是能夠好好理解與管理山林的機構,但在林務局員工領著薪水的同時,中央山脈許多珍貴樹種都面臨消失危機。「從公務員角度來看,這算是管理不當。」擔任警察的Karavase Sukinadrimi指出,在查緝盜伐案件時,曾有人辯稱樹木是原住民去砍伐的,「但原住民家裡不會有那些木頭做的家具、櫥櫃、神桌和神像。」山裡的樹木就像原住民族生命的根本,與世俗認定的「金錢至上」不同:盜伐者砍樹後出售獲利,原住民族則將守護樹木視為最神聖的事。
Peresang Sukinarhimi點出,唯有生命能夠育養生命,「紙幣無法生出水,真的沒有水的話,再多的錢也買不到一杯可以喝的水。」因著相信連小小麻雀都能夠養活的全能上帝,他們看得清什麼是真正重要的。

  種回樹林 實踐信仰  

錯誤的經濟造林政策沒有讓山林恢復,反而造成為領取補助「砍大樹、種小樹」等亂象。Legal Sukinadrimi曾參與「還我土地」運動,具備環境意識並化成行動;又為了傳承與實踐前人教導,他帶著家族開始生態造林,盼望將樹林「種回來」,自1980年代開始,在約20公傾土地上造林,不靠補助、堅持至今。在莫拉克風災後,他的子女回到部落,進一步共創「魯凱樹企業社」,持續以生態造林為理念,堅信先有樹木的存在才是商業的根本,欣欣向榮的樹林為首要。

Karavase Sukinadrimi從國中時期就幫忙種樹,沒有複雜的器械輔助,靠人力扛樹苗、種植,並用寶特瓶裝水,一瓶接一瓶地澆灌。家人們笑著說,他有棵「生命樹」,那是他在12歲時種下的油樟樹;當年的小小種子,現在樹徑已需要三人才能環抱。

Legal Sukinadrimi表示,現在有「世界地球日」等重視環境健康的社會行動出現,他感到很安慰,「前人看重的觀念終於重新出現在人類社會中。」Peresang Sukinarhimi指出,環境觀念其實不是新知,而是原住民族傳統就已存有,若現代社會希望更文明、更進步,應回頭檢視上帝的旨意為何;她引用自己喜愛的人類學名言作呼應:「我站在現在,回顧過去、想像未來。」

最後,Legal Sukinadrimi結論,身為生活於山林的原住民族,明白有樹林土地才有豐饒,這感動需要經歷過才能體會;他生活在山林並見證其生命力,會繼續堅持這異象,推動生態造林就是他以行動回應基督信仰。

  我能做的就是種樹  

同為Ngudradrekai(魯凱)中會Kabalelradhane(神山)教會執事的Karavase Sukinadrimi,在莫拉克風災後發起「奔馳24」單車騎行活動,希望族人能夠重回部落,也重新感受、認識部落;但對不少遷居平地的族人而言,災害的恐懼仍存在心中。他談到,天然災害自古以來就存在,部落長輩們甚至曾目睹山壁崩塌,但他們相信這一切都有上帝掌權,是上帝藉由不同機會教導人類,進而產生信仰反省。

關於人為破壞與自然災害的規模差異迷思,Karavase Sukinadrimi說明,人為破壞不只是砍倒一棵樹或一片森林,正如先前所提,自然界是環環相扣、互相影響,例如攀附性強的櫸木常生長在懸崖峭壁,發揮固守土壤作用;枝葉覆蓋率高的樟樹,則能分散雨滴落下時對土地的衝擊;從這個道理來看,現在的人為破壞可能會加劇未來的自然災害結果,如1970年代大規模伐木後,1995年開始出現從前未曾發生過的土石流災害;令人感慨的是,那些破壞山林的盜伐與開發者,只為當下的罪行受罰,卻不用承擔未來災害發生時的危險,受到傷害的是本來就居住在當地的生物。

「生存在上帝創造的世界,要按照祂的秩序。」Karavase Sukinadrimi有感而發,種樹護山是使命。小時候他揹著樹苗和水瓶跟著父親上山種樹,疑惑著這些行動的意義。現在他才知道,父親走的這條山林路也是信仰路,是需要持守的路,「如果我能為世界做一件事,那就是種樹。因為樹帶來空氣、水,再加上陽光,這些就是生命的必需。」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