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報廣場】善盡使命,留下祝福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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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玫玲

我對父親最早的印象是停留在國小,那時中午吃飽飯後,父親總要我們睡午覺。午覺是鋪涼蓆在地板上睡,每次等到父親的打呼聲一起,我們小孩子就起來玩樂,時不時會吵醒父親,就迎來一頓「竹筍炒肉絲」伺候。

父親有一句話,如今我還印象深刻。「可以睡的時候,你們不睡;以後不能睡的時候,就知道累了!」這句話在我生老大坐月子時,深刻地體會到了。

父親是泥水師傅,繁重的工作常常讓他精疲力盡。印象中除了過年,很少全家一起上餐桌吃一頓飯。
父親最後一次打我,應該是國二吧,忘了是什麼事,父親拿起皮帶抽了我幾下,我繼續回嘴,他追到陽台來,拿水管繼續抽。雖然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但我就直挺挺地站在那裡,不服輸地在心中抗議著沒有說出的話:「你打死我好了!」

父親雖然不是文盲,但寫估價單對他來講是吃力的事,偶爾會需要我們幫忙完成。我稍懂事的時候,會體恤父親的辛苦,每次都告訴自己要有耐心,但因為父親思考跟表達沒那麼完整,一張沒有幾行內容的估價單,常常要耗費半天,最後都在我的不耐煩中收場,隨即我又會自責不已。

我的手有濕疹,擦藥的時候,時不時就會想起父親那雙也是過敏的粗糙雙手,那是我靠近他寫估價單最容易感受到的。我後來才知道,那是因為常常接觸水泥而產生的傷害,也明白那雙手為家庭、為愛付上極大的代價。

有幾年父親身體不好,但又必須肩負起養育家庭的責任,於是由父親領軍,我們全家做起了生意。那是搖搖冰的年代,我們家所擺設的攤子,中間是楊桃冰,右邊是百香果,左邊是蘋果牛奶,生意好的時候,就算忙碌也甘之如飴。我們偶爾也會偷錢去買水煎包,那是一個不大懂得父母辛苦,卻又知道需要錢的少年時代。看似懵懵懂懂,沒什麼重點印象的日子,然而那蘋果牛奶的滋味,卻烙印至今,我想那也是想念的味道。

高中我半工半讀,一大早就得到台北市上班,那時又正面臨交通黑暗期,一小段的公車路就可以塞很久。有次父親主動說要載我到火車站,我第一次坐上父親的摩托車,那應該是有史以來,我跟父親單獨的精心時刻。我沒有環抱他,但從背後感受到父親寬厚的臂膀,那是保護、依靠、溫暖,也感受到他的重擔。

1994年,父親從工地上摔了下來,經過頸椎手術治療後,雖保住性命,從此卻需要穿鐵衣好長一段時間。那年,我與先生認識,陷入熱戀,很快決定要結婚,因著父親的身體不佳,婚事延到隔年完成,期間我依稀記得,父親對我表達了歉意。婚禮當天,拜別父母時,我看見父親,一個大男人噙著淚,送他的女兒步出家門。如今,我才可以體會,那是一個多麼歡喜又艱難的一刻。

我生老大的時候,父親已肝硬化末期,即便腹水腫脹難耐,他還是堅持要來看孫子。那天,我看見父親坐立難安,見了孫子一眼,說了句:「再不來看他,就沒機會了。」知道父親完成他想做的事,帶來了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祝福給孫子。如今想起,歷歷在目,卻多了幾分的遺憾與不捨。沒太久,還在我坐月子期間,父親與世長辭,那年,他才59歲。

我的父親在生命最精華的歲月,極盡勞碌一生,撫育了我們六個孩子,雖然他並沒有花很多時間陪伴我們,但是他的生命全部也都給了我們。父親一生忠於他的婚姻,他的正直、堅毅、耐勞與負責等美好的品格給我們留下了最美的榜樣。

(作者為基督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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