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與沙的朝聖之路1】往那風沙之島去

澎湖曠野常見的銀合歡與南洋杉。

文圖◉陳仁勇

那一年冬天,趁著澎湖豔陽的氣勢暫時減弱,我決定去澎湖各村落走訪各間教堂。我從西嶼開始,沿著外垵灣、內垵灣、牛心灣的濱海小路走到赤馬。

沿途晴空萬里,但風勢強勁。我走在冬日裡空曠的路上,看著路旁兩側樹木枯乾的枝條隨風顫顫巍巍,不禁想到耶穌對群眾講起施洗約翰時說的話:「你們到曠野去,是要看什麼?被風吹動的蘆葦嗎?你們出去到底要看什麼?身穿華麗衣裳的人嗎?那些穿著華麗衣裳的人,是在王宮裡的。」(馬太福音11章7~8節,新譯本)

郊外到處是銀合歡,冬天一到,枝黃葉落,好像被東北季風蹂躪而死了。但是一到春天,下過幾場雨之後,嫩芽就悄悄冒出來,宛如死而復活,並逐漸增長到枝葉茂盛。

我走向曠野,要看什麼呢?既然是出於對死而復活耶穌的渴慕,或許可說是朝聖之旅。一提起朝聖,腦海中浮現的是耶路撒冷城歷史悠久的教堂、耶穌和門徒走過的遺跡,或是歐洲許多金碧輝煌、壯麗宏偉的教堂。然而在澎湖,基督教的歷史短暫、氛圍稀薄,沒有宏偉的建築或歷史悠久的聖堂,倒是有幾間塌毀的教堂、人去樓空的修女院。所以我是要看在風裡抖動的銀合歡嗎?或是像耶穌說的:「你們出去要看什麼?先知嗎?我告訴你們,是的。他比先知重要得多了。」但是,先知在哪裡呢?

西嶼池東修女院素雅的小教堂。

傳福的腳蹤

那天我帶著對羅德信(Antonio Crotti)神父的回憶,尋找五、六十年前他在澎湖做過的事。依據羅神父的紀錄,1966年,天主教靈醫會在西嶼鄉的赤馬和小池角租屋設立幼稚園和傳道的教室,每週有一次巡迴醫療門診,當時約有150名慕道友、100名幼稚園學生。跨海大橋在1970年才完工,所以早期神父、修女和傳教員都必須搭船往返馬公和西嶼。不到六十年,赤馬的教堂和幼稚園已毫無蹤跡可尋。我的手機裡有一張泛黃的照片,潘仁志(Angelo Pastro)神父、一位修女、三位年輕的老師和幾十名穿著整齊的小孩子,在一棟老舊的房子前合照,上面標示「1966年西嶼赤馬幼稚園畢業紀念」。我詢問附近的居民,他們的表情都很茫然,不記得有這些事。

1976年,甘霖(Edouard Gabriel Quint)主教邀請瑪利亞方濟各傳教修女會到西嶼池東設立「聖方濟傳教中心」,有修女院、助產所、幼稚園。除此之外,修女們也到村子探望及照顧老人,協助他們清洗傷口、換藥、沐浴、洗衣、整理環境。但那天,我站在關閉的修女院門口,只望見長滿銀合歡的花園。那一瞬間,我似乎看到傳福之人逐漸消失在歷史長廊的背影。

1966年西嶼赤馬幼稚園畢業紀念照。

風沙中的微聲

列王紀上有一段讓我印象深刻的故事。先知以利亞被王后耶洗別追殺,逃到何烈山的洞裡,他心中憤恨不平,滿腹怨氣。神叫以利亞站到山上,以利亞在洞裡等待,「那時,耶和華從那裡經過。在耶和華面前有強烈的大風,山崩石碎,但耶和華不在風中;風過以後有地震,但耶和華也不在地震中;地震過後有火,耶和華也不在火中;火後有低微柔和的聲音。」(19章11~12節)

我們在意穿細軟衣服的高官貴人,輕視敝衣糲食的先知;我們注目華麗的大教堂,忽視簡陋的小教堂。也許澎湖並非沒有先知,只是我視而不見;也許傳福的歷史並沒有消失,只是被我遺忘。走在西嶼空曠的路上,我尋找澎湖傳福的歷史,也追尋自己的記憶:我為什麼來到澎湖這無親無故的陌生地?十多年前,我在羅東聖母醫院整理斯洛維尼亞醫師范鳳龍(Janez Janež)的傳記時,受到感動;六十多年前,靈醫會在澎湖建立醫療傳道的基石;一百多年前,馬偕博士把福音帶到宜蘭,讓喪子的曾祖父找到家裡的神像無法給予的平安,也讓我們全家成了鄉下少數的異教徒,使我自然地進入教會醫院服務。若不是有以上種種因緣際會,我大概不會來到澎湖。

馬公天主堂的祭台上掛著病人之痊聖母的畫像,這幅六十年前靈醫會由義大利帶到澎湖的畫,可追溯到四百年前聖嘉民(Camillus de Lellis)受到呼召,展開追隨耶穌「醫治病人,傳揚福音」的腳步。2020年,我回到荒廢多年的池東修女院,已重新整修為惠民啟智中心在西嶼的工作據點。我看到有人將雜草清除,將斑駁的牆壁重新粉刷,彷彿聽見神透過先知以利亞、透過教會,用細微的聲音在說:「往那風沙之島去,我留下許多我的子民,繼續那未完的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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