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天地】小說極短篇|妹妹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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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人承擔較多苦難,給其他人帶來更多幸福。

◎喬喬

「是不是她們都欺負妳,搶走妳的食物?」我很瘦小,姊姊身型壯碩,連妹妹都比我高,別人看到我們時,多半會開玩笑地這樣對我說。

搶食物?怎麼可能?他們不知道,我有姊妹,是件多麼幸福的事。特別是姊姊,成長中的許多重要事情,都是她帶著我:第一天上小學牽著我走進教室,是她;第一次買衛生棉與教我穿戴胸罩,是她;帶我搭火車到大學報到,將盥洗用具、棉被與寢具搬進學校宿舍,是她;我成為新手媽媽,指導我如何餵母奶、幫新生兒洗澡,是她;陪我一起去探視失智且臥床多年的外婆,是她;和我一起在安寧病房陪媽過夜的,仍然是她,我的姊姊。

(繪圖/CHUANG)

另一個家

如今我們三姊妹,三個女人,相聚時就像千百隻鴨子嘎嘎嘎,永遠有說不完的話。從童年時在鄉村的大家族生活、各自的職場經驗與親子關係,到如今漸老的身心狀況,我們無話不談,有嬉笑怒罵,也有吐苦水和抱怨。聚會地點總是在姊姊家,因她一人獨占環境好、氣氛佳的大房子,要待多久都可以。而且姊姊一手好廚藝,有她在的地方永遠吃飽喝足。對我和妹妹而言,每次一進門,就是一次暢快淋漓的元氣補充。每次離開姊姊的家,她總藉口說幫忙消化朋友或兒女送的生鮮、蔬果與各色美食,讓我滿載而歸,先生總嘲笑我:「人家都說女兒賊,而妳是妹妹賊。」

姊姊平日不喝飲料、不吃零食,卻常備各式飲料、零食,讓兒子或女兒回家稍坐片刻時,有隨時可享用的茶點。她為兒子、女兒保留各自的房間,讓他們隨時可以回來小住。姊姊說:「現在能為他們做到一人一室,卻不時懷念過往三人擠一間,吵吵鬧鬧的歲月。」

姊姊的客廳,有一張厚實的單人皮沙發,冬天鋪著毛絨絨的毯子,夏天鋪著輕柔的涼被。我蜷縮雙腿縮在這張沙發裡面,感覺就像依偎在媽媽懷裡,被輕輕擁著、攏著。姊姊卻笑著趕我起來:「回家找妳先生抱,不要占我的寶座!」

姊姊說:「我窩在這兒發呆、休憩、假寐,很是愜意。有時半夜醒來無法再入眠時,我就來坐在這兒,半睡半夢中,天就亮了。」

臨走時,姊姊送我們到電梯門前,不忘叮嚀:「妳別急著回家煮飯,要慢慢騎車。」但接著又說:「哪像我,空有一手好廚藝,無處施展。妳要感謝家人,願意吃妳煮的菜。」最後淡淡道:「我也想煮,只怕浪費食物,現在是外出覓食,得動腦筋想要吃啥?藉機與人交談罷了。」

(繪圖/CHUANG)

婚姻不幸

姊姊高職畢業後,工作了兩年,陷入了一場戀愛,卻在論及婚嫁時,驚覺與夫家觀念分歧,因而拒絕結婚。但當時父母為顧及顏面,勸告姊姊要學習適應,堅持要她如期完婚。

姊姊婚後侍奉公婆、照顧小姑與小叔、生兒育女,在那食指浩繁又人多嘴雜的大家庭,夫妻吵架成為家常便飯。後來姊姊和姊夫自行創業,經濟狀況好轉,姊姊卻因姊夫外遇和施暴而離婚了。

姊姊獨自撫養兒女,為維持生計而掙扎,做過大夜班、清潔工、家政婦、服務生……。姊姊的孩子從小自己吃飯、自己上學,慢慢長大成人。回憶慘痛的婚姻生活,姊姊說:「以前好恨那一家子,現在回想,當時如果能夠冷靜思考,應該可以有更好的應對方式。」

兩個母親

姊姊與媽連結最多,牽掛也最深。有一次,姊姊告訴我她夢見媽媽,灰白參雜而稀疏的頭髮,躺在枕頭上,閉著雙目,神情寧靜。另一次是媽媽坐在遊覽車前座,注視眼前一望無際的大原野。還有一次是媽笑笑地看著她,她問媽媽怎麼了?媽媽默默不語。

媽媽曾說:「每個家庭,總有人承擔較多苦難,給其他人帶來更多幸福。」媽媽曾請求哥拿出一筆錢協助姊姊買房子,而她名下的房子會當作遺產過戶給哥。嫂子反對這個提議,她說:「我們沒錢,而且人沒死,哪有什麼遺產?」

媽當時低頭啜泣,姊姊輕聲安撫媽。

我現在只能推測,當時媽可能已經在忍受身體的疼痛,唯恐來日無多,擔憂長女租屋過日,非長久之計。然而,與媽媽同住的爸爸、哥、嫂子,沒有人察覺媽的健康狀況有異。等到媽就醫時,已經是胃癌和肝癌末期。嫂子要姊姊辭職,全心照護媽媽,看護費由我們手足分擔。但彷彿是為了快速擺脫身心的煎熬與親情糾纏的苦惱,媽就醫後不到一個月就辭世了。

姊姊說,或許個性堅韌強悍的媽,深知久病床前無孝子,不想丈夫與兒媳面臨親情的糾結與人性的考驗。「我們就當媽去遠方旅行吧!」

告別式後,姊姊毅然決然扛著貸款買下三房兩廳的公寓。她省吃儉用,做夜班又加班,總算擁有自己的安居之處。或許這是她面對喪母的療傷方式,至今,姊姊仍遺憾媽沒有機會親臨她的新家。

每年母親節,我們歡慶自己的節日時,總不禁感嘆媽永遠缺席了。姊姊說:「媽在我這個年紀,在做什麼?」又說:「我似乎越來越像媽,也越來越理解她。」

是呀,姊姊當了祖母,想與孫子多互動,都要尊重媳婦的意願,不能讓兒子左右為難。她當了婆婆,一心想的仍是為家人付出與成全。

姊姊罹癌,擔心因病而傾家蕩產,選擇參加藥物實驗專案治療。她配合定期回診追蹤,至今已有十多年了。

她說:「肝與肺都有新的『小寶石』,我也不貪多,維持現狀就好。」又說:「兒子和媳婦偶爾齟齬,回來擺臭臉。我就當個傾聽者,一再叮嚀兒子絕對不能犯下外遇與家暴的惡行。」

姊姊常愧疚沒能給兒女一個溫暖和樂的家,我卻覺得她成長於父母的打罵教育中,婚後生活充滿壓力,生命經過風吹雨打而茁壯茂盛,保護了她的孩子。我和妹妹步入老年,都還享受著她的愛護。姊姊完全繼承媽堅強良善的人格特質,長姊如母,我慶幸有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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