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韻琳

馬來西亞導演蘇忠興2014年的舞台劇《海墘新路》(You Mean the World to Me),後來在2017年拍成電影。這故事可以說是蘇忠興的半自傳,描述家有罹患思覺失調症的兄長時,作為弟弟的人是如何滄桑。因為他發現他永遠爭取不到母親的關注,母親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那個行事為人不可理喻的哥哥身上。

電影中,直到主角最後回家鄉拍電影,在電影中重現了自己的童年,已然長大的他跟一直留在家鄉的姊姊才透過拍電影共同面對成長過程的傷痛。電影最終,母親說:「他是我兒子(指思覺失調的大哥),我不愛他還有誰愛他?」以及飾演母親的演員給他的擁抱,就是他對童年傷痛記憶的重新解讀與詮釋。

拍這部半自傳電影,是蘇忠興童年傷痛療癒的起始與終結,也讓我們看到,透過故事的重述,可以在人生不同階段帶出截然不同的眼光。

創作者不可避免會被創作引導,迂迴轉進自己心靈,面對深處的痛。但這也意謂著創作者不會直視、直述那個傷口,他會藉著故事跟傷口保持適度的距離。因此,對處於同樣傷痛的其他人來說,創作者好像是無感、冷漠、麻木的,他總是說著跟傷口相似的虛構故事,再從這些虛構故事中破繭而出。感覺上,他彷彿是不能誠實面對傷痛的人。

創作是被帶著走的神祕歷程


這種徘徊於傷痛邊緣、不斷虛構故事的心境,我覺得2013年電影《情慾三重奏》(The Third Person)描述得相當傳神。喬‧法斯勒(Joe Fassler)編輯的《故事如何說再見:作家的創意、靈感和寫作歷程》(Light The Dark: Writers on Creativity, Inspiration, and the Artistic Process)談作家的書寫,走訪世界各地知名且曾獲得大獎的文學家,他們不約而同都說,創作的歷程不是他們引領創作、是創作引領他們;創作,是個非常神祕的過程。

《情慾三重奏》是一個描述作家書寫的故事,但他書寫的事件,好像也是他真實人生發生的事件,兩個世界彼此藕斷絲連地交織。究竟是他在書寫時慢慢混淆了真實與虛構?還是他決定把真實人生書寫進文字,讓它們從此成為虛構?當他書寫時,在故事之間迂迴時,是否埋藏著他還無法直視的傷痛?這是典型的作家被創作引領的神祕書寫歷程。

故事一開始,就是一個作家在書桌前伏案寫作。書寫之際,他身後傳來孩子的聲音:「注意我。」

然後三個故事展開,這三個故事看似不可能有任何交集,因為一個發生在紐約、一個在羅馬、一個在巴黎。

紐約、羅馬與巴黎的故事


在紐約的故事,是一對已離婚的怨偶在爭奪孩子傑西。孩子的父親是個畫家,孩子的母親茱莉亞跟前夫分開後就陷入貧窮,她渴望爭取孩子的探視權,但是前夫對她曾外遇懷恨在心,非常不信任她的性格、情緒與帶孩子的方式,他相信孩子某次發生差點致命的意外是因為茱莉亞失職。

在羅馬的故事,是剽竊義大利品牌服飾設計的設計師史考特,在專為美國人開設的酒吧偶遇來自羅馬尼亞的吉普賽女子莫妮卡。他倆都思念自己的孩子,順著孩子的話題展開交談,結果陷入對彼此的猜忌與懷疑。史考特除了剽竊設計,有沒有偷莫妮卡的錢?莫妮卡說急需錢拯救她的八歲女兒妮娜,這女孩到底存不存在?她有沒有意圖騙錢?史考特一直反覆聽孩子在手機裡的留言,是否暗示著他的孩子已經不在人世?然後,在追究真相的過程中,他倆相愛了。

發生在紐約和羅馬的兩個故事,都環繞著關鍵的人物展開,這關鍵人物就是「孩子」。而兩個故事的男主角,也都從事藝術創作。

第三個故事發生在巴黎,描述一個得過普立茲獎的作家正在巴黎大飯店創作小說,然後出現了一名女子安娜。安娜與作家之間有著撲朔迷離、若即若離的愛慾激情,但作家已有妻子,安娜是傷害婚姻的第三者,而作家的妻子正陷入憂鬱低潮。從妻子來電時簡單的對話,可以感覺妻子的憂鬱,不只是因為婚姻有第三者介入,還另有隱情。情人安娜的行蹤則讓觀眾發現,安娜之所以與作家發生激情,是因為她長期與父親亂倫,這嚴重傷害了她的情感與性格。

三個故事到這裡,感覺上是三個可以各自深刻發展下去的獨立故事。但是,觀眾也逐漸心生疑竇:紐約故事與羅馬故事,是巴黎故事的作家正書寫的創作嗎?抑或巴黎這位得過普立茲獎的作家,也只是正在被書寫的故事,只是故事中的主角之一?

環繞「孩子」的故事寫完, 主角消失了


這三個故事,都有一個共同主題,就是「孩子」。

紐約故事中離異的怨偶,男主角對前妻說:「茱莉亞,如果妳不面對實情,妳就不會改變。那我就永遠都無法相信妳。」茱莉亞為了爭取探視權,坦承她在情緒不穩之下,任憑孩子拿塑膠袋套到自己頭上而沒有阻止。她只是想用這個方式警告孩子這樣的遊戲非常危險,但絕對沒有傷害孩子的意思。她說出她情緒不穩及發生外遇背後的原因:「孩子總是不聽話,而你不在,你從來都不在。即使我們尚未離婚時,也只有我跟他(孩子),總是只有我跟他。」

紐約故事的結局是,茱莉亞強行帶孩子進電梯時被前夫撞見,在短短的搭電梯時間裡,茱莉亞對孩子說的話只有:「好好照顧爸爸。」此時畫家前夫終於聽懂了茱莉亞內心深處的傷痛,她在婚姻中非常寂寞,因為畫家只忙於自己的創作、只關心自己的世界,他是丈夫與爸爸,但他「從來就不在」。之後當畫家得知「好好照顧爸爸」是茱莉亞對兒子最後的交代時,心中感到愧疚,想給茱莉亞探視權,卻來不及,茱莉亞已經傷心離開,人去樓空。他打完電話,消失在他的畫室,茱莉亞則消失於街道上。

羅馬故事中的男主角史考特一直珍藏手機裡的留言,直到手機壞掉,再也無法聽取留言,他打電話給妻子。在簡短的電話談話中,觀眾得知史考特一直忙於做生意,忽略了兒子,兒子剛學會游泳,看到爸爸出差回家,急著想表現給爸爸看。沒想到兒子下水時,史考特卻離開泳池去接了通電話,雖然只有30秒,意外卻發生,兒子淹死了。

妻子怨恨地問:「我一直沒有問你,那通電話讓你簽到生意合約了嗎?你一直想要原諒你自己,但我永不會原諒你。」而後,妻子消失於游泳池中。史考特帶著莫妮卡,以及他倆合力拯救出來的莫妮卡的女兒,開車遠離,消失於路的盡頭。

兩個故事的角色全都淡出畫面消失,說明他們是作家創作出來的角色,隨著故事結束,他們的任務似乎也完成了。但是這些角色背後彷彿還有故事,輕描淡寫的孩子發生意外、婚外情、父親失職好像有弦外之音,故事仍未完待續。

巴黎故事仍舊跟孩子有關


巧妙的是,三個各自獨立的故事越是發展到後面,越是彼此交織,彷彿變成一個故事,在同一個城市進行。透過一張造成嚴重失誤的紙條及遍滿房間的白玫瑰,紐約與巴黎的故事在時空中重疊了。這麼說來,正在巴黎書寫的普立茲獎得主作家,到底是虛構的第三個故事?還是作家本人呢?

這三個交疊的故事最有趣的地方,在於當紐約的故事與羅馬的故事結束,人物陸續淡出後,已纏繞進前兩個故事的第三個在巴黎的故事,彷彿還在繼續發展,只是這位作家先生從巴黎的飯店轉移到羅馬的街頭了。

作家打算出書,內容竟是爆料他與安娜的外遇及安娜跟父親亂倫的祕密。出版商再三跟他確認是否要出版,「書一旦出版,安娜將成為眾人議論的笑柄。」

作家在羅馬街頭咖啡廳書寫時,憂鬱的妻子來電,她看過書的初稿,忍不住質問他:「天哪!你真的沒有感覺嗎?」然後對他說:「你在書中也是把我們的孩子叫作『羅比』……你回來吧!那只是個意外,不是你的錯。」

這時我們才知道,巴黎的故事仍舊跟外遇、跟孩子、跟父親的失職有關,只是巴黎的故事更隱晦而曖昧。為什麼呢?隨後作家對妻子坦白:「那通電話其實不是出版社打來的……我跟安娜幾個月前分手了……因為她看到我的日記。」當他對妻子說這些話時,街頭出現了安娜,她彷彿是在買書,而跟她有亂倫關係的父親化身成書店老闆,遞給她的卻不是書,而是作家的日記。安娜翻開看,隨後哭泣離開。

創作引領作家往前走


於是,安娜出現了兩個版本。她是與作家有狂熱的激情,又被父親亂倫深深傷害的女子;而後,那與她亂倫的父親變成書店老闆,安娜彷彿是要買作家揭露婚外情與她亂倫的那本新書,卻拿到了日記;但無論她拿到的是什麼,她都一樣選擇離開了作家。

正是因為出現兩個版本,反而容易對照出隱藏在故事背後的真實。作家真的失去了一個名叫羅比的孩子,因為作家與外遇的安娜打電話時分心,沒注意到孩子,導致孩子在游泳池意外身亡。作家非常自責,妻子也因失去孩子陷入憂鬱,夫妻倆分開後,作家在外流浪,沒有勇氣回家。他無法直視這個傷痛,只能不停書寫一個又一個故事,徘徊在事實真相邊緣。

每一個故事都是虛構,但也都有作家想面對的自責與傷痛。在紐約與羅馬的故事中,核心是失去孩子、爭奪孩子。在巴黎故事中,作家與妻子通電話時,隱隱談到孩子的照片,但主要關注是安娜這個女人。直到場景從巴黎飯店跳到羅馬街頭,作家與妻子再一次電話交談,才明確指出因為作家打電話分了心,沒能來得及阻止孩子意外死亡。

為何在真真假假中迂迴?


我需要用這麼詳細的方式談這部電影裡的三個故事,因為整部電影有非常深刻的文學觀點。

文學家到底是情感豐富?還是情感冷漠?作家的妻子問他:「你真的沒有感覺嗎?」因為當妻子因失去孩子而憂鬱傷心,作家卻浪跡天涯,不斷書寫。

其實這正是文學家的情感矛盾,或者說文學創作者較之一般人更能敏感地捕捉到幽微的人性、隱匿的情感,但也總是會很快掙脫事件與情感,讓自己置身旁觀,因為這是展開書寫必要的自我隔離,而當他自我隔離時,好像特別的冷漠。

巴黎故事中作家與情人安娜的對話,說出了故事書寫隱含的深刻意義。安娜翻作家的日記是一個伏筆,因為她最後會從日記看到她與作家之間那通電話導致孩子喪生。安娜說:「我知道寫日記是想了解自我,但是,為什麼你的日記中用的不是第一人稱『我』,而是第三人稱『他』?」這個疑問,我認為是三個故事串聯出來的大故事最關鍵的句子,也是故事命名為「第三個人」(the third person)的原因。

作家對安娜說:「我正在寫的故事,是有關一個男人,他只能透過他創造出來的角色去感覺,但那些角色卻又想發展自我。」

作家與妻子談完話後,看見安娜在街頭書店讀完他的日記後哭泣離開,他尾隨安娜,卻跟茱莉亞、莫妮卡這兩個紐約故事、羅馬故事中的女主角相遇。她們明明已經消失,卻再度出現,因為誠如作家所言,她們想脫離作家發展自我。而她們發展自我,是為了引導作家。

角色帶著作家去感覺


因為作家書寫的故事核心是孩子,讓他無法從第三人稱「他」的敘事,變成第一人稱「我」的敘事。他只能透過他創造的角色去感覺,於是角色脫離他的書寫發展自我,引導他在尋找安娜的路途中,找到莫妮卡、找到茱莉亞這兩個因為失去孩子而痛苦的女人,最終找到那個他已經失去的孩子羅比。他看到坐在噴水池旁的孩子時,那孩子對他說:「注意我。」

作家只有透過創造出來的角色,才能真正感受失去孩子的痛苦。故事中的她們引領著他,讓他看到那個孩子,亦即他自己的傷痛,並對他說:「注意我。」作家筆下的人物帶著他整理好自我,讓他有能力開始用第一人稱陳述自己發生的故事,正視它、感覺它,儘管這感覺是如此痛苦,卻也是走出傷痛、療癒自己的關鍵一步。

最後,一如故事開始時作家置身幽暗遮蔽的書房,聽見身後傳來孩子聲音說:「注意我。」創作繼續帶領著他,讓他深入且直接面對傷痛,跟這個傷痛對話,深入心靈的旅程在書寫中繼續下去。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