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保羅.尼特 宗教對話模式(4-上)

編按:保羅.尼特為當代傑出神學家,於信仰對話領域有傑出研究成就,本報特別分期介紹,供讀者了解基督教在當代宗教多元狀態中,對其他宗教的立場和應態度。

王崇堯(台南神學院院長)

保羅.尼特提出宗教對話的第四個模式是「互益模式」(the mutuality model),這個模式主要思考三個問題:一是基督徒如何與其他信仰的人進行更真實的對話,其次是如何形塑出一個同等的對話賽場,最後是基督徒在對話中如何更清楚理解耶穌的獨特性。

保羅.尼特認為,基督徒與其他宗教者的對話是實踐愛鄰舍的誡命。如果我們真的愛一個人,就必須聆聽他/她們說的話,尊重他/她們的想法,並學習他/她們所遵行有益的生活方式。在此,宗教對話「互益模式」重視的是雙方的關係,而非多元性。而且雙方的關係一定要在一種互益、互惠的互動中,彼此確實相互聆聽,相互學習。

那如何創造一個同等的對話情境呢?如何讓所有參與對話的人,不但有說話的權利,也有被聆聽的權利呢?「互益模式」的基本假設是,沒有哪一個宗教是比較優越的,先有這樣的理解,才能在進行宗教對話時,保有各宗教間真正的多樣性與差異性,而且因為各宗教有差異性,才更需要對話。

「互益模式」強調在對話時,避免談論宗教在本質上都是一樣或都是「勸人為善」。當然談論宗教的共同性時,對話是有價值,因為我們不可能一方是在打籃球,另一方卻是在打排球。然而在對話中,談論不同的差異性也更加顯出對話的價值;而且也只有在尊重不同的差異性中,對話的同等性才能被確保。

當然,基督徒與其他宗教者對話時的差異性,是如何經由對話來表達基督徒所相信的耶穌之獨特性,這是對話中的難題。因為當基督徒宣稱耶穌是唯一的救主,除祂以外沒有拯救時,這個對話就不可能平等,而且對話的遊戲也就終止。所以互益模式對基督徒來說,最基本的課題就是探索對耶穌新的理解,基督徒雖然委身於耶穌基督,但同時也相信我們所信的耶穌基督可向其他宗教開放。

保羅.尼特認為,「互益模式」這樣的見解至少要先跨越三座橋梁:「哲學─歷史之橋」(the philosophical-historical bridge)、「宗教─神祕之橋」(the religious-mystical bridge)及「倫理─實踐之橋」(the ethical-practical bridge)。

第一座需跨越的橋是「哲學─歷史之橋」,這座橋認知所有宗教皆建立在「歷史的侷限性」與「神聖實在的哲學可能性」兩個支柱上。

第二座需跨越的橋是「宗教─神祕之橋」,這座橋假定神聖者一定大於任何一種宗教所能體驗的,同時也認定神聖者臨在所有宗教的神祕經驗之中。

第三座需要跨越的橋是「倫理─實踐之橋」,在這座橋上,所有宗教都有其關心苦難、貧窮、不公義之行為展現,而且也在其宗教行為中去實踐愛心、與弱者同在這樣的理想。因此各宗教是在共同關心苦難與貧窮的議題上,彼此相遇,也更加認識彼此。這樣說來,互益模式是主張所有的宗教都朝向同一目的地,只是以不同的方式到達而己。

第一座橋:哲學─歷史之橋

英國宗教哲學家約翰.希克(John Hick,1922~2012年),可說是「哲學─歷史之橋」的提倡者,他在美國生活多年,經歷一次靈性上的皈依,成為具有強烈福音派立場的基督徒,後來成為長老會的牧師。但當他在英國伯明罕的家鄉從事宗教學術研究時,他開始遇到不同信仰的人們,也開始學習與不同信仰的人們對話。在1970年代,約翰.希克在保守的基督教圈子進行了一場哥白尼式的革命,重新理解諸信仰世界的新圖像。

我們談到從取代模式到成全模式時,異教徒可以是匿名的基督徒,從教會外沒有拯救,到看到有些拯救存在,其他宗教則是從處在完全黑暗中,開始看到一些光線。這座拉納的心理之橋認為,異教徒可能是匿名的基督徒,或其他宗教可在基督裡來成全拯救的道路。保羅.尼特認為,這座拉納的心理之橋遲早會走到橋的另一端。

1973年,希克提出信仰世界的哥白尼革命,主張基督教信仰過去以耶穌為中心,需轉向以上帝為中心,而世界各大宗教只不過是對唯一神聖實在的不同回應而已。也就是在不同的歷史,不同的文化環境對「神聖實在」所形成不同的理解。這樣說來,宗教世界的中心不再是教會,也不再是耶穌,而是上帝。而「上帝」的名稱也以「神聖實在」來取代,上帝是唯一的神聖實在,由眾多的文化及世界宗教所表達。

因此,互益模式認為,如果有一個真正的神聖實在,祂一定是有益於人類的幸福、快樂及健康生活,人也是基於這樣的認知做出信仰的抉擇。所有的宗教有共同的泉源,雖然說不同的語言、用不同的方法、走不同的道路,但都會朝向同樣的目標。

希克認為,在軸心時期(Achsenzeit,由德國哲學家Karl Theodor Jaspers提出的哲學發展理論,意指西元前8世紀到前2世紀之間)所形成的宗教傳統,都有一個共同的議題,就是所有的宗教都以某種方式在改善人類的生活,也使每一個自我中心轉向以神聖者為中心,所有的宗教享有超越者的經驗,分享著共同的泉源、共同的根。

以康德的哲學來說,所有進入我們大腦的感覺資料,其實都經由加工,過濾我們對事物的認知,我們其實從來沒有完全知道事物的本質是什麼。儘管宗教人士確實經驗到神聖實在者,其實他/她們也是在他/她們特定的歷史、社會和心理範疇所形成的形式來認識祂,從來就沒有直接的認識。也就是說我們對上帝的認知,是經由大腦所加工的;我們所認識的上帝,並非真正上帝的本質。終極的實在上帝一定超越我們所有有關對祂的描述,也因為這樣,宗教才會充滿著象徵、隱喻與神話,因為宗教的主題是超越的神聖者。

除了神祕與象徵的語言外,沒有其他語言可談論祂,所以我們才會從聖人、聖物、聖事的象徵來指向神聖者。這樣的理解不是在定義神聖者,而是在象徵神聖者,而且也表達在不同的文化與不同的宗教,但引向對超越者的一種共同感受。互益模式主張不同宗教的背後是有唯一的神聖實在者。

然而,希克同時也認為並非所有的宗教道路必然通往山頂,反而有些宗教在個人、社會及民主,藉由仇恨、剝削、戰爭帶來極大的傷害,例如基督教的十字軍或異端裁判所就是反面的例子。並非所有宗教的信念與實踐都具有同等價值,因此我們必須進一步質問,宗教信仰的價值標準是什麼?

希克認為,宗教信仰的價值標準應該是為了他/她人之善的自我之關切,促進人類美好的生存品質同時,自我也在神聖實在者有所轉變。希克以爬山為例來檢視基督教與佛教,兩個宗教都像是在攀登山側,因為沒有從山頂看下來,所以還不知道哪一條路比較容易爬到頂峰,只能在旅程結束、登頂的時候才會分曉。

所以,沒有一個宗教可宣稱全部擁有神聖者,所有的宗教都受到歷史、哲學思想之限制。希克希望基督徒可以了解自己使用的語言,也是一種象徵,有時候是隱喻的象徵,有時候是詩詞的象徵。彌賽亞的形象在於耶穌,我們談論的是心靈的感受,而非頭腦研究的結論,它是信仰的語言,而非科學的語言。

當基督徒對外言說耶穌是上帝之子,是為了表明耶穌的特殊性,而非排他性。約翰福音所宣稱的道成肉身,也是隱喻的象徵;耶穌的上帝之子形象是一種象徵,這個象徵的重點是在描述上帝通過耶穌可以改變我們的生命,而不是在印證耶穌的本質是什麼。

所以,所有的宗教要達成相互助益,一定要跨越歷史與哲學之橋,也就是說,基督教本身跟其他的宗教一樣,要承認自己在歷史的侷限性,同時也認知到其他宗教亦具有其良善哲理的可能性。

第二座橋:宗教─神祕之橋

「宗教─神祕之橋」跟「哲學─歷史之橋」的分別是,「哲學─歷史之橋」是從人著手論證,沒有一個宗教可以宣稱全部擁有神聖者,所有的宗教都受歷史、思想的限制,就是天線其接收也有侷限。「宗教─神祕之橋」則是從神聖者著手,不同宗教可經由它的神祕主義來共同經驗到神聖者,而神聖者所發送的訊息是無限性的。然而,「宗教─神祕之橋」的重點不是在強調神聖者是無限的,而是強調同一神聖者的奧祕可以被不同的宗教所經驗;而且宗教之間的同一性只有在神祕處才能被察覺。

主張跨越「宗教─神祕之橋」的先驅就是神學家雷蒙‧潘尼卡(Raimon Panikkar,1918~2010年)。潘尼卡的母親是信奉天主教的西班牙人,父親則是信奉印度教的印度人。潘尼卡曾在印度、美國各大學學習,獲有化學、哲學和神學三個博士學位,懂12種語言,並可用6種語言書寫,有30多本著作。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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