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蔚藍的海洋曠野

繪圖/賴丹

文◎趙晨星

圖◎賴丹

驚蟄過去十多天,才聽得見一聲春雷,陰陰鬱鬱了近一個多月,總算是下了場雨,感覺一切都鬆了口氣。門前的櫻花正盛,我有八、九個月的時間裡認不出它來。直至三月春,它又在無聲之中開滿了花朵,花瓣落滿了石階小道。

三月春,天色暗得晚了。我獨居的日子,幾乎斷了與人的聯繫,苦心讀書,夜以繼晝。讀悶了就把書棄擲一旁,閒庭信步。

清晨,我是聽著子規的輕啼而醒。六點前,聽得見各種鳥鳴,稍顯尖銳卻不刺耳的燕語鶯啼,與雨水敲打枝葉、屋簷、心房的聲響兩相應和。晨禱過後,忙著燒水泡茶,而後端著茶杯,倚在窗檻上傾聽鳥鳴。等鳥鳴聲漸漸隱去時,我便坐到案前就著天光讀些書,寫些文章。

要直到落日半圓時,我才拉上窗簾,點亮桌上的檯燈。這是一盞從地中海遠道而來的檯燈,燈罩是蔚藍色的玻璃。當燈光穿過這玻璃時,整個房間就像沉浸在海洋中。我就像是一條魚,在這蔚藍色的海洋中,靜謐地游著、蕩著。

櫻花的花期短,轉眼就落了,只剩我獨自在蔚藍色的海洋中飄蕩著。在我二十歲時,我的眼淚曾像海水一般淌出眼眶,浸透了卡謬的《異鄉人》(L’Étranger)。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會寫些什麼,但就在我讀到第一句話「今天,媽媽死了。也許是昨天,我不知道。」時,不可名狀的苦楚將我吞沒。這段文字的荒誕觸動我感受到這世界的荒誕,與我們自身的荒誕。我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義,也不明白寫作的意義是什麼。

寫作曾帶給我許多快樂,那快樂就像我童年時的一個午後,風從廚房間吹進灌滿了整個教室,而其他的小朋友都在睡覺。我巴著桌子從高高的茶桶裡舀了一碗涼茶,端著茶坐在走廊中,讀著拼音版的《愛麗絲夢遊仙境》。整個補習的夏天,只留有涼茶的甘甜、清風的涼爽與兔子洞裡的快樂。我的寫作也是從那個午後開始的。

但此時,寫作帶給我的是許多苦楚,這份苦楚是漫漫無絕期的曠野裡的淬鍊。我的曠野不是滿天風沙,也不是飢餓乾渴,而是一個又一個無盡的長夜,游蕩在蔚藍色的海洋中。我寫了一篇又一篇的文章,滿懷期待地投進信箱,換來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拒絕,和更多的石沉大海。整整兩年,寫了上百篇文章,卻沒有一篇發表,以至於後來,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寫,以及還要寫多久?

淬鍊的苦楚,來自於混濁的雙眼望不到未來。我只知道上帝領我出來,卻不知道祂要領我往哪裡去,也不知道自己還夠能堅持多久。終於在我二十歲時,我的眼淚像海水一般淌出了眼眶,而我堅持不下去了,想到了死。

我就像挨了劍的鬥牛一樣,蜷縮在搖椅上。那天,快八月十五了。月光鋪滿了草地,邊上是一片水塘,從那裡不斷傳來青蛙聒噪的叫聲。我有些心緒不寧。當我以為書房是我最終的歸宿時,上帝的心意卻是領我離開書房,去山區支援教學。我一再收到請求,直到我背上行囊選擇順服時,這一走就像以利亞仗著飲食的力走了四十晝夜般,越走越遠,越走越有力量。在大山中,在溪水間,在每一段的故事裡,越來越明白什麼是愛,什麼是寫作。

從那一天起,我的文章開始發表。我複雜的成長環境與多舛的命途,使我有足夠多的故事可以寫,但上帝要的並不是這些。極深的苦難可以讓旁人震驚不已,也可以是讓自己成名的捷徑,但上帝要的並不是這些。

那上帝要的是什麼?

有一天,姊姊問我:「你的文章即使沒人讀,你還願意寫下去嗎?」

我想起老師對我們說:「我們所寫的每一篇文章都是獻祭。」我們不是在記錄自己的苦毒、埋怨,而是在述說上帝的恩典。因為有上帝的恩典,即使在痛苦、絕境中,我們的筆觸下仍舊看得見溫柔、憐憫與盼望。我要寫的就這麼多。

繪圖/賴丹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