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種子落地之後──為新南向尋沃土

關懷亞洲紀念主日

蔡英文政府推動的新南向政策即將屆滿兩年,新政策猶如撒種,如今播下的種子是否落在好的土壤上?或是荊棘?還是石地?時值關懷亞洲紀念主日,本報邀請致力台灣與馬來西亞文學交流的學者張錦忠、高嘉謙,以及在越南工作的莊龍文弟兄,分別從圖書出版、人才培育及台灣人在越南發展的經驗差異提出看法。


(相片提供/台灣文學館、方智勇)

在台馬人談人才培育

細緻了解東南亞,文化扎根

 ◎採訪 林佩蓉

政府的新南向政策,之所以為「新」,乃在於強調是以互利、共榮的方式為彼此謀求最大的福利。實施一項新政策猶如撒種,如今以這樣的初衷播下的種子,是否落在好的土壤上?我們可以從這段經文來思考:「有一個撒種的出去撒種。他撒的時候,有些種子落在路旁,被人踐踏,鳥兒飛來把它們吃掉了。有些落在石地上,種子長苗後就枯乾了,因為得不到水分。有些種子落在荊棘裡,荊棘跟著一起生長,把幼苗擠住了。另外有些種子落在好的土壤裡,長苗,長大起來,結實百倍。」耶穌又說:「有耳朵的,都聽吧!」(路加福音8章5~8節)從耶穌的比喻來思考新南向政策究竟有無助益,或許可以檢視政府是否仍在依循初衷的路徑上。

出生於馬來西亞、而後移居台灣的台灣大學中文系副教授高嘉謙直言,即將屆滿兩年的新南向政策,仍有許多缺乏,其中一項即是長期扎根的人才培育。他就長期在台灣學界的經驗提出,政府在東南亞人才培育的忽視與缺乏,止步於尋求國外企業人才到台灣來工作,卻未有顧及教育與文化人才的培力。

高嘉謙以公費留學培養外交人才的現況為例指出,國人長年來重歐美、輕亞洲,外交人才嚴重失衡。即便在亞洲,相較於日本、韓國,東南亞仍是相對受到忽視。「這是非常可議的現象,」高嘉謙表示,東南亞距離台灣這麼近,每年因工作、婚姻關係而移入台灣的人口這麼多,社會卻普遍未察覺這樣的失衡現象,也未能警覺其影響,然則牽連變動的惡果已然發生。對東南亞在地文化掌握不足,起因於人才培育失衡,大專院校長期忽視培育東南亞語系人才,又導致需要時未能有適切的人力可以投入,這些條件的限制使政府即使拚命突破經濟界線,仍未能打下長期運作的基礎。

「任何一個國家的文化,都值得我們細緻地去了解,何況是和台灣這麼親近的國家。」高嘉謙提供幾個政府值得思考的方向,包括科技部人才培育、文化部外館的設置、給予如同歐美進修相同規格的獎學金等,當人力逐漸培育出來,台灣才有機會紮實進行文學翻譯,培育文學品味,而不是粗糙地委託一位或許對台灣了解甚少的國外譯者,或必須借重英語轉譯,草率地完成任務,「這樣的文學作品,難以言說有什麼溫度了。」

當政策關係到人的生存與發展時,有時必須轉移急功近利的視角,才有可能成長茁壯。新南向的發展,撒種者必須仔細思考、評估當前環境的需求。

從《夜行》出版談新南向政策

轉向南方,謀求在地知識 

 ◎張錦忠(中山大學外國語文學系副教授)

《夜行》為國立台灣文學館第一本以台馬交流為目的的文學出版品,中山大學外國語文學系副教授張錦忠受委託行編輯、出版與行銷,提出了新南向文化政策發展的反省,其中,國與國之間,文化差異的互相了解,了解他人與自身的不同,從而站在對方的需求點上,謀求通同成長的沃土。

《夜行》 編者/莊華興、張錦忠;出版/國立台灣文學館

台灣政府近年大力推動新南向政策,文化與文學的多邊交流也屬進行項目,文化部文化計畫因而轉向南方。《夜行:台馬小說選譯/Perjalanan Malam: Kumpulan Cerpen Pilihan Taiwan-Malaysia》是台灣文學館「台灣文學外譯──東南亞語種譯本(2017年)計畫」的成果。2016年,台灣文學館即規劃「東南亞語種譯本」的翻譯工程,中山大學人文研究中心也在2017年初承接此案的編譯出版作業。最後的成果《夜行》其實是跨國合作的產物──由台灣文學館與馬來西亞的三三出版社在馬來西亞印刷出版發行,以利在馬推廣這個翻譯文本。

跨域書寫,雙語受惠

這個計畫呼應了馬來西亞博特拉大學外語系莊華興教授與我多年來的關注──文學史與翻譯台灣、翻譯馬華的位置。翻譯文學在馬來西亞文學複系統與台灣文學複系統皆發揮了重大作用,兩地華文文學史上的文學運動或變動都受到域外文學左右,甚至在境內的相關文學彙編(literary repertoire)欠缺時,翻譯文學也扮演了支援與補闕的重要角色。

最好的例子就是1960年代下半葉,現代主義華文文學在星馬華文壇竄起時,在地的創作彙編相當不足,當時就借助譯介歐美現代主義作品來充實,於是產出了一批「翻譯馬華文學」。

值得注意的是,在馬來西亞文學複系統,翻譯既是上述域外文學的翻譯,將國外的文學作品譯成馬來文、華文或淡米爾文文本,同時也是境內文學的翻譯,即馬來西亞境內的馬來文、英文、華文或淡米爾文作品之間的語際互譯。職是,翻譯文學不僅是文學國際之間的橋梁,更是一座房屋內部的梁柱架構,橋梁或梁柱的重要性自不在話下。

不管是域外還是境內的文學翻譯,都是跨域、跨語、跨譯、跨異的書寫,或一言以蔽之,都是「跨域書寫」,都讓譯入譯出的兩域雙語互惠──譯文因原文文本的精采而豐富了譯入語文學系統的風貌,原文也藉由譯文流向譯入語的「想像共同體」而為更多讀者所知。

繞過馬來世界的跨域路徑

延續「翻譯馬華文學」的概念,我們要指出台灣文學複系統也有「翻譯台灣文學」彙編。另一方面,「台灣文學外譯」是另外一個不同的概念,著重在「外譯」的譯出與外移現象。換句話說,「台灣文學外譯」指的是將台灣文學翻譯成中文以外的語文,旨在讓台灣文學向外域外語的邊界流動,以進入域外他語讀者的視野。

這個台灣文學外譯的工程,殷張蘭熙等人創辦的中華民國筆會所發行的英文季刊《中華民國筆會》(The Chinese Pen)應為開路先鋒,近半個世紀以來,譯品也累積了一定的數量。近年來季刊易名《台灣文譯》(The Taipei Chinese Pen: A Quarterly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Literature from Taiwan),明確以譯介台灣的當代中文文學為刊物的宗旨。

不過,《台灣文譯》的翻譯工作主要還是短篇作品的英譯。除了筆會之外,文化部的前身文建會,及台灣文學館在這方面也頗有貢獻,台灣文學不僅外譯成英文,也譯成日文、韓文、法文、德文、荷文、瑞典文等東亞及印歐語系的語種文本,質量也相當可觀。如果加上美國學界對台灣文學(尤其是小說與詩)的譯介,台灣文學在境外的能見度並不算低。

但是,上述翻譯的語種,幾乎聽不見馬來語的聲音。我們甚至可以說,台灣文學的跨語與跨域路徑,似乎繞過了離我們那麼近的馬來世界,即使有微弱的聲音出現,也是來自於馬來半島,而非台灣。那就是莊華興常提起的李昂的《殺夫》的馬來文譯本(出自馬華譯者周福泰手筆),而那也已是1980年代的事了。

文學是掌握在地知識最好的途徑

中華民國筆會與馬來西亞的國立編譯館「大馬翻譯與圖書學院」(ITBM)於2014年春推出了中文、英文、馬來文各一冊的《台灣與馬來西亞短篇小說選》,算是台馬之間第一次的翻譯交流成果。不過,這套書流通不廣,鮮少讀者有機會細讀評點。因此,在台灣政府提出新南向政策時,將馬來語納入台灣文學外譯的語種,可以說是台馬翻譯再出發,既是順理成章,也有其必要。

過去莊華興曾將馬來新詩譯成華文,也將馬華作品譯成馬來文,並出版成書,如今他選譯台灣小說,可說是駕輕就熟。由他翻譯《夜行》的台馬小說,可說是不二人選。本書選譯的十篇作品,也多半由他建議,包括在地台灣作家鍾理和、夏曼‧藍波安、瓦歷斯‧諾幹,以及移居台灣的李永平、張貴興、黃錦樹,在地馬來西亞作家則有賀淑芳、黎紫書、林天英與楊謙來。

值得一提的是,十位作家中,夏曼‧藍波安與瓦歷斯‧諾幹為原住民作家,正是台灣文學的華語語系作家,以華文書寫,但華文並非他們的母語,我們也選了兩位有華裔血統的大馬作家以馬來文書寫的小說作為參照。在有限的篇幅、時間與經費壓縮下,我們希望藉由這本譯本彰顯兩個文學複系統相互照映的旨趣。

儘管《夜行》多少填補台灣文學與馬來語語系文學之間的欠缺與鴻溝,但書出版、翻譯計畫結案不表示功德圓滿。馬來西亞(乃至東南亞)長期以來不在台灣的視野內,新南向政策的基石理應建立在台灣對台灣以南中南半島、馬來半島及馬來群島這個過去統稱「南洋」地方的了解,以及對南洋在地知識的掌握,這方面,文學與文化表述乃最可靠的途徑。因此,像《夜行》這樣一本雙語的小說譯本,表面上似乎是為馬來語讀者而設,事實上,可能台灣境內對東南亞感興趣的人才是它的意指讀者(implied reader)。

在越台人談越南經驗

越南,和你想像的不一樣

◎莊龍文(看西街長老教會青年)

莊龍文分享在越南工作的經驗,觀察其他國家在越南的經商狀態,以全球化經濟體需求為基底,台灣確實在新南向政策中奠定了永久、互利、共榮的基底嗎?

越南,一個曾經被台灣人輕視的國度,一個被習慣在稱呼上多加一個字變「越南仔」的國家,但是這個國家卻是──
一個在越南戰爭中擊敗美國,讓美軍夾著尾巴逃跑,把武器丟在海裡的國家!
一個識破蔣介石詭計,只運用國際輿論就讓蔣軍12萬大軍被迫撤離的國家!
一個在奠邊府戰役大敗法軍,打到讓法軍兩位少將砲兵司令及傘兵司令無地自容,先後飲彈自殺的國家!
一個讓中國的懲越戰爭,死傷人數到目前還講不清楚的國家!
一個讓蒙古軍隊,三戰兩敗的國家!
這就是越南!全世界唯一戰勝美國的國家。

你不知道的越南

2010年,我來到越南工作,一開始完全聽不懂越文,不了解越南文化及越南人民的思想。每天上班就是不斷講話、拜訪,去對談、了解、思索越南客戶的想法、邏輯,搞清楚他們的思路,找到他們可以接受的角度。

8年過去了,現在的我,越文對談、書寫及相互辯論大致都可以勝任,也在雙方家長祝福下,娶了一個越南太太。8年來長期、密集在越南的觀察,我可以總結出以下幾點:
1.想要談生意,除非你有專利或超低價產品,有非同小可的競爭優勢,否則請講越文,不然只是行禮如儀,永遠無法深入越南人的心裡。
2.大聲說話不表示生氣,可能只是強調某些重點。買賣沒有大小聲,大概也不會有結果。
3.錢送錯單位,窗口還是會收下,但肯定拿不回來。
4.尊崇教職與神職人員,大致上跟30年前的台灣一樣,強調尊師重道。
5.每年基本工資大幅調漲,年輕人既不怕失業,也不太存錢。
6.員工可以花幾年薪水購買最炫的機車,但外國老闆騎著二手機車,基層員工的手機用iPhone,比外籍主管更新穎。
7.市場競爭比台灣激烈多了,且沒有任何法則!以我歷任汽車產業10年、衛浴產業5年的經驗,產業競爭比台灣激烈,因為越南沒有保護政策,各國大廠自由搏擊,贏了再來談。
8.推崇韓國人和日本人,在越南,韓國貨和日本貨物就是品質保證!
9.北、中、南越風土民情差異甚多,甚至可以憑口音立即分出是哪裡人!
10.越南人素質不好?這刻板印象來自於大部分台商都是製造業,在偏遠未開化地區設廠。在大都市,外文佳及留學海外歸國的越南人不少,且薪水不一定比台灣人低。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所居住的峴港市,從多年前沒有太多的外國觀光客,到如今2018年,在路上走路不小心都會撞到外國人;某些地區由以前的石頭路,變成香榭大道;台商由20年前邊開車邊撒鈔票,到2018年小部分台商逐漸退出越南;由沒幾個韓國公司,到韓僑數量最多……這一切,都有跡可循。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想要在他國做生意,必然先有語文溝通人才,有了這些人才之後,也要保證、創造這些人才前仆後繼、源源不絕的工作機會,整個產業才會被學生視為顯學。以中越地區為例,學習韓文、中文,在中越地區已經是高薪、相對高成就的捷徑。中文、韓文人才極度缺乏,區區旅遊業,越南人擔任中文導遊,薪水也超過22K台幣。

有遠見的國家不少,舉中國及韓國為例,兩國廠商未到越南,就有系統派了一堆教師執行語言教學,目標是提高雙方母語溝通人才。舉凡早期中國孔子學院,及當今韓商在員工正式上班前投資讓員工「專心學習越文」可以看出來。中國是國家投資語言教育,韓國是企業投資語言教育,無論哪一種方式,都很成功。

訓練一批又一批越南文翻譯後,兩國快速在峴港設立各種公司行號,旅行社、飯店、按摩店、禮品、餐飲、便利商店等如雨後春筍出現。培訓後的人才迅速媒合,營業額擴大後,又增加翻譯人才的需求,粥多僧少、行情水漲船高,有些公司還得由河內或胡志明市徵調出差協助!

是故智者之慮,必雜於利害

當地外文人才、企業營運皆上軌道之後,緊接而來的問題,就是外國籍員工外派問題,以及能否轉戰其他戰場的戰力移轉問題。

這些問題韓國企業考慮面面俱到,舉凡外派員工制度、整個家庭外派制度、津貼、鼓勵政策等,直接促成韓國餐廳在中越當地興起。韓國企業外派,不少比例是夫妻一起外出打拚,丈夫工作,太太定居當地,順便經營餐廳。

以國家角度來思考,會發現韓國外派員工的所得及收入,幾乎仍為韓國人所有。反觀台灣,部分的台幹在越南落地生根後,台幹的收入有一大部分歸當地國家(配偶)所有。

試問,台灣的產業,由前進中國,之後轉為前進越南,或是新南向政策……還能在全球轉圜幾次?我推論台灣勞動者越外派,內需越不振,是因為企業的現金永遠都在投資,但勞動者的現金沒有回來,也就沒有內需了!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