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與文化】梁景龍牧師談尊重與理解

(相片提供/Seehe Palray)

【林婉婷專題報導】今年5月初過世的人類學家胡台麗教授,曾撰寫過一篇記錄平地漢人與魯凱族人相識相攜的散文〈願嫁山地郎〉,而這篇文章的男女主角,正是Ngudradrekai(魯凱)中會退休牧師Seehe Palray(梁景龍),和擔任國立台灣史前文化博物館館長的師母王長華。今年75歲、出生於萬山部落的Seehe Palray,童年時經歷福音傳入部落,青年時先後就讀玉山神學院與台南神學院,青壯年時與人類學者結為連理,他的生命見證福音與文化的交織,也培養如今能夠尊重、理解與接納不同文化與觀點的心胸。

與王長華合影。(相片提供/Seehe Palray)

福音進入茂林區 缺乏傳道人的挑戰

1955年左右,福音臨到茂林地區,一切要從鄰近茂林部落、位在三地門鄉的青葉部落說起;當年,有青葉婦女嫁至茂林,時在青葉牧會的毛東南牧師(排灣族)便來到茂林探訪,福音的種子在茂林落地、生根;在信徒家成立佈道所後,還有曾明標牧師等加入宣教行列。緊接著,福音從茂林傳入多納部落,由巫秋柄傳道師負責在地宣教與牧養。而基督信仰進入萬山部落,始於毛東南和曾明標等人在萬山推展主日學事工;當時還是小孩子的Seehe Palray也參加,初聞福音的他與哥哥更帶著父母進入教會。

有趣的是,雖然長老教會傳道人先在此宣教,但最初萬山教會並未明確隸屬於哪個教派,後更有天主教、安息日會、循理會等教派到部落傳福音。Seehe Palray回憶,小時候懞懞懂懂,哪裡有活動就去那裡,並未意識到早期各教派的競爭關係;因著語言等因素,最初的萬山教會後來改由循理會傳道人接管。

不過,因著開始對「教派」有所認識,再加上巫秋柄的提醒,包含Seehe Palray的父親(時任村長兼教會執事)在內等信徒們,最終決定離開循理會並在自宅禮拜,重新凝聚、成為現在的Oponoho(萬山)教會長老教會。

待聚會人數增加,又聘請玉山神學院農業訓練科畢業的青年擔任囑託傳道,並選在山坡地、由信徒們親手建造教會禮拜堂。而在該囑託傳道離開後,Oponoho教會由茂林和多納的傳道人輪流牧養,且不論有無牧者,信徒們仍在祈禱會與主日禮拜時間教會禱告;但教勢不佳的現實,亦曾差點使萬山教會被迫關閉。

身為萬山人的Seehe Palray,神學院畢業後到茂林牧會7年,後來到屏東基督教醫院院牧部和勝利之家服務,接著才回到萬山、多納牧會,最後在屏東市的磐石教會直至退休。現在他回過頭來省思,茂林地區福音沒有像霧台、好茶地區那樣蓬勃,或許與沒有足夠的傳道人有關,另外還有語言及文化的挑戰,因為茂林區3個部落的語言、文化都有些不同,而真正在地出生的傳道人也不多;他認為還是這方面的培育與傳承仍要努力。

上帝從自然啟示 信仰與文化需對話

約在1956年,萬山部落從舊址遷徙到現址;Seehe Palray笑著談到,自己在就部落出生,讀小學幾年後遷到新部落,等學校重建、落成後又從讀一回,所以直到15歲才小學畢業。這場遷徙影響的不只是孩子的學習歷程,當時族人們也決定將所有傳統文化祭儀「留在舊部落」,一方面是不希望再被這些儀式束縛,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遷徙導致環境改變、失去祭儀場域。然而,沒有外在的儀式,但族人的生活仍然受到傳統文化與禁忌影響。

Seehe Palray以自己的父母為例子:他的母親是位認真禱告、敬畏上帝的基督徒,但聽見他打噴嚏,還是會提醒他不要出門;他的父親是教會執事,也是位獵人,去打獵時雖然禱告,但還會以「鳥占」來決定今天是否行動。Seehe Palray說明,原住民族重視「夢占」和「鳥占」,有些基督徒不以為意,但他認為這種文化可以從「自然神學」觀點來解釋:自然是上帝創造的,而上帝會藉由他所創造的、用各民族能夠理解的方式「啟示他自己」,也可以說是在人類還不認識上帝時,上帝仍然向人類啟示,只是人類無法意會與表達。

早期在萬山部落的生活場景。(相片提供/Seehe Palray)

「信仰也是需要解釋、對話的,否則容易引起反感或走入極端。」Seehe Palray強調,信仰並不是要原住民信徒就此放棄文化,而是透過詮釋和轉移來化解福音與文化的衝突,「上帝是創造文化的上帝。」

他以「飲酒」問題補充說明信仰對原住民族生活的影響,及教會如何去面對不同的聲音;事實上,原住民文化有「飲酒倫理」,所以早期部落並沒有「酗酒」這種事,然而隨著社會變遷,「酒精成癮」儼然是當代原住民族社會的重大議題。「這也是為何過去教會對喝酒很嚴格。」甚至到「喝酒就是犯罪」的程度;Seehe Palray的母親在信主後,看到米酒瓶都會直言「那是魔鬼」,而他自己則是在拜訪外國宣教師住處,打開冰箱看到酒時直覺地嚇了一跳。雖然如此,Seehe Palray在茂林牧會時並不會拒絕飲酒的信徒進入教會,「接納很重要,我們要先接納,然後才是教導。」

Seehe Palray也幽默地提到,剛結婚時,對酒精的觀念差異使得師母在烹飪時很為難。

不同文化的相遇 理解改變刻板印象

聊到與王長華相識的往事,Seehe Palray誠實地表示,早期很多大學生會到部落「山地服務」,這些人如旋風般來、又如旋風般離去,每次分別,教會的小孩子們都哭得很傷心;因此當年在茂林牧會的他,對這些年輕學生有著「又歡迎又煩悶」的矛盾印象。

當年還是國立台灣大學人類學研究所碩士生的王長華來拜訪時,他正好穿上運動鞋、要去跑步,見到客人便放下自己的行程,與她暢談。得知這位單身女子要獨自深入多納部落進行田野調查,他忽然湧現一股莫名的責任感,擔心她的生活與安危,於是還陪伴她前往多納。

就這樣,兩人往來;在那個年代,少有原住民能夠迎娶漢人,甚至有被迫分手的例子,而兩人一位是住在高雄原鄉的原住民男子,一位是和住在台北都市的外省女子,可說是不可思議一對。

交往後,Seehe Palray也曾到台北拜訪王長華與她的父母。Seehe Palray回憶自己當時的信念是:哪怕他們看不起原住民或其他條件,但絕對不可以看輕「牧師」這個職分,沒想到王長華的父母對教會陌生,還誤會「牧師的工作是不是像和尚」;Seehe Palray也曾特別邀請他們南下參加自己的聘牧禮拜,會友們非常重視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用心且熱情的招待讓王長華的父母留下深刻印象。Seehe Palray感嘆,早期會友與牧者關係很緊密,非常照顧、關心傳道人的生活,在當時牧會可謂非常幸福、快樂。

Seehe Palray點出,王長華是學者,但她的信仰不是靠「研究」而透徹,而是從「生命」去體悟;身為牧者,他不曾教導過她應該要怎麼禱告,但作為夫妻,他們在生活中互相學習、活出信仰。

與王長華家人合影。(相片提供/Seehe Palray)

對Seehe Palray而言,同樣幸福快樂的還有在神學院的時光。Seehe Palray先後就讀玉山神學院和台南神學院,共接受10年的神學教育與裝備;那時平地漢人對原住民族仍然很陌生,比他年少的神學生們都稱呼他「梁哥」或「梁兄」,不時詢問有關原住民族的各樣問題,Seehe Palray則以風趣的方式回應,大家相處起來輕鬆、愉快,「雖然我們文化不同,但要看自己怎麼樣與人接觸。」在神學院期間,Seehe Palray也另外到東吳大學進修,同樣度過一段熱鬧時光,喜愛運動的他還在校運時打破大會記錄。

不過,也曾有發生過衝突事件。某天,他以日語和南神的煮飯阿姨聊天,有位同學經過,竟說:「歐巴桑,妳講番仔話嗎?」這句話刺激到Seehe Palray的心結,並為神學院裡居然有這種歧視存在而震撼;憤怒的他立刻質問對方,並險些拿椅子打傷人,幸好旁人攔住他。但這件事成為他的心結,後續也未與該同學互動。

南神畢業時與巫秋柄合影。(相片提供/Seehe Palray)

直到後來牧會,Seehe Palray在總會活動場合再次遇到該同學;Seehe Palray主動打招呼,也向對方致歉,才化解這個心結。Seehe Palray坦言,其實身為原住民族,心裡有許多這樣的「心結」,例如有些人會詢問他們薪水多少、如何生活,有時這些詢問並非願意幫忙,而只是好奇、同情;他認為這不太好的現象。

「人和人之間最重要的是尊重。」Seehe Palray指出,尊重是全面的,包含尊重對方的文化、貧窮與困難,再來是「接納」,能夠彼此暸解,也能夠欣賞不同,「最好的話,還要彼此支持。」他曾擔任醫院安寧關懷和監獄志工,與許多不同族群、信仰背景的人們接觸,他相信改變刻板印象的不是同情,而是真正去理解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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