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揹負十架的傷痕:牧者的自我靈性照顧

≡ 編按 ≡

耶穌基督的受苦、釘十字架死、復活,是基督教信仰告白的核心。但「受苦」與「犧牲」往往占了過重的比例。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證明人的美德。這些太過強調受苦、太快跳至復活的教導,往往會讓人對隱身在社會、經濟、文化、性別等結構性的傷害源頭視而不見——一如只看到十字架上的耶穌,卻無視殖民、宗教權勢、侵害身體自主權等暴力。

「受苦」文化,同樣成為牧會現場的種種箝制,進而形成長期的慢性創傷來源。位於牧養工作第一線的牧者們,往往要與他人的苦難與傷痛遭逢。若沒有體質健全與良好的支持系統,很容易曝露在「替代性創傷」的風險中,亦即同樣出現創傷後壓力失調症。除了有解離、麻木、看輕或逃避等反應,也有可能過度苛責自己,反而以更「犧牲奉獻」的行為,來彌補內心的罪惡感。

靈修與避靜,是要讓人能夠「看得住」苦難的原貌,誠實「看得住」自己的身體和心理。在那裡,才能接觸到上主醫治的開端。


◉王榮義(前馬偕紀念醫院協談中心主任)

牧者的職分是一個高耗能的工作,因為他不是只有處理平常事務性的工作,而是面對每一個不同生命經驗的人,並且需要在他們的生活困境中牧養、陪伴他們。

在牧會現場,牧者必須經常見證他人的痛苦。而他人的創傷經歷,漸漸地滲透了牧者的生命,也從根本上改變了牧者的生命故事。吸收、累積這些創傷,直到它們也成了牧者的一部分,並顛覆其面對世界的態度。儘管懷著滿腔熱情、堅定不移地投入牧養的工作,但是牧者要長時間維持熱度,就需要持續添加炭火。若缺乏在情緒、認知、心靈和生理上統整接觸苦難經歷的能力時,疲勞就會悄悄地找上門。

◆無助的牧羊人

這些年來陪伴過許多憂鬱、焦慮恐慌、逃離牧職的牧者及其配偶,深深地感受到,只憑著當初受呼召的熱情,並不足以讓一個牧者可以好好地陪伴自己,持續在主愛中成長。

有的牧者會變得退縮;有的則越來越自大。自卑或自大都無法讓人謙遜,但倘若不能謙虛待人,就無法誠實面對自己內心的創傷因應機制。非但沒認清自己內在的痛苦與無助,其實是源自無力控制的事情,反而會遷怒到一切可能的外在因素:尖酸刻薄地批判社會體系、指責受傷的個體、變得比以往更自以為是且固執己見、無法包容他人的觀點。

牧者的壞脾氣可能是為了抵禦情緒衝擊架起的防護罩,完全沒發現自己正在逃避痛苦,更沒察覺自己正暗自害怕:若喪失長期抱持的信念,不再相信自己所傳講「愛與希望」的信息,生活將就此分崩離析。

許多牧者因為牧養壓力的關係,造成身體、心理、靈性的折磨與生病。因為這個關係也連帶影響牧者的婚姻與家庭,甚至產生嚴重的衝突。一般的會友遇到困難時,會想要得到牧者的照顧陪伴。但是若牧者本身遇到困難的時候,他要如何自我照顧並尋求幫助呢?

◆愛、醫治與和解

我用陪伴一位牧者的經驗與大家分享愛、醫治與和解的歷程。

1.對自我的情緒敏感、誠實:
陪伴關懷會友時,被觸動的情緒需要往內尋求聖靈光照,因所觸動的經常是過往沒有被了解、照顧的經驗。曾有一位非常嚴厲的牧者,常常看不慣不認真追求信仰的會友,在講台上總是大聲疾呼要認真,否則神不喜悅。會友漸漸地疏離這位牧者,因為靠近他會有壓力。

後來這位牧者感受到孤立無援,內心孤單無助感油然而生。我與他討論的過程才發現,原來從小只要他不認真就會被父親責罵,而為了避免被責罵,在他的裡面就培養出一個嚴厲的「超我」,負責鞭策、要求、控訴自己。

2.誠實地承認自己是一個軟弱的人,需要從上主來的愛與醫治:
上述這一位牧者,沒有人了解他從小怕被責罵的焦慮感,他也沒有尋求上主的醫治,就靠著自己的意志堅強長大了。那種在焦慮中不斷自我鞭策、辛苦成長的歷程,成為他在牧養會友時對別人嚴格要求的根源。難怪他一直無法了解別人的軟弱,更不要說體諒、接納了。

3.回轉像小孩, 在主愛中得醫治:
當我邀請他回轉像小孩,他看見一個小孩被父親責罵、責打的景象,心中非常恐懼。我請他定睛在那個小孩身上,心疼他、陪伴他,一起來到耶穌的面前,誠實地尋求耶穌的醫治。我牽著他的手,為那位受苦的小孩禱告。在哭泣與感動中,他的內在小孩終於與他和解。那位長久被鞭策、遍體鱗傷的小孩,終於允許他的靠近與擁抱。

◆傳講道理或陪伴生命?

牧者在養成過程中,被要求學習許多神學與信仰上的知識,一旦畢業出來牧會,就要開始預備講章時刻教導人。耶穌聲稱祂來是為要醫治、釋放與拯救世人,但是每一個牧者若不是在自己獨特的成長經驗中,持續經歷從上主而來的愛與醫治,又如何陪伴受傷累累的會眾,誠實面對自己的軟弱與受傷,並領受從神而來無條件的愛與醫治呢?

我們能夠理解,牧者的身心靈健康是羊群健康的重要根基。但試問,我們用了多少心思與資源在照顧陪伴牧者?不是請牧者上一些課或者接受心理師的照顧,就能夠讓牧者的心靈得到健康。唯有牧者本身能夠親身經歷主的愛與醫治,否則牧養現場將是拖垮牧者身心靈的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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