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母親的房間

99

英國文學巨擘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在《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1929年)內,剖析女性若要創作,就必須「一年要有英鎊500元的進帳,還要有一間自己的房間,附鎖。」表面上講的是女性如何能夠寫小說,實則連結到女性於文化與經濟上「被窮困」之景況。

時序移至90年後。一名約莫60歲的婦人,站在自動洗車隧道的出口處。她費力地擦拭著殘留在車上的水漬,由於不熟悉這項工作,婦人花了比別人更長的時間,完成一台車的擦拭。

婦人興許是二度就業的婦女;她應該是誰的妻子,某些人的母親。婚後育子,依循「傳統」,辭去工作,投入母職與家務──畢竟,她的工作,並沒有能夠提供她很順暢的升遷機會。跟同期的男性或丈夫比,薪水總是少那麼一些。於是,合情合理地,她該是那位待在家提供無償勞動的人。

母職使她的人生從此停格。接下來的歲月,她始終為家人操勞著。她的房間永遠讓給其他人來去。只是,世界與時間從不為她的停格而停頓,資本主義式的競逐不客氣地向前急駛,她數年來無償勞動的「美德」,那蓋不了隔間的房間,並未替母親轉換成等價之資本。當她年華已暮,房間空無一人後,試著掙點錢想買把鎖,或增添房間的裝飾,世界早己將她遠遠拋在後頭。有些則永恆地打理丈夫、孩子、公婆的房間,訕笑那些懷抱著擁有自己房間的春秋大夢者。

於是,我們在洗車隧道的盡頭看見她;在每日替換捲筒衛生紙,或清掃異味四溢的厠所時看見她;在自助餐詢問你要什麼菜色時看見她;在拉著行李箱穿過鋪著短毛地毯準備退房時,看見她拎著要替換的乾淨床單;在超商收銀台掃瞄著條碼問著刷卡或付現時看見她。換句話說,她們是服務業產鏈中隨時可被廢棄與替換的弱勢者。

亦有那些能擁有「英磅500元的進帳」與「自己的房間,附鎖」的職業婦女,然而,為了維持這樣生活型態,卻必須兩頭燒(例如單親),或將家務勞動與照護的工作,外包給跨國而來的女性移工。她們亦是職業婦女,為了讓孩子或大家庭能在「自己的房間」平安長大,飄洋過海寄居至他人的房間裡。

瘟疫蔓延期間放眼全球,這些母親們除了無法「享受」在家工作,也面臨更高的感染危機,更可能因為經濟蕭條而被裁撤,生活陷入困頓。被迫在家工作的職業婦女,勢必再度出讓自己的房間;同時也是母親的移工,則因為外出禁令,連隔間的自由都被剝奪。

母者,「從開天闢地以降就一直窮到現在」。母親的房間,從來沒有理所當然,亦無歲月靜好。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