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

如果視電影是一種娛樂,那2016年上映的電影《沉默》(Silence)不會是個好選擇,因為這不是一部讓人輕鬆、開懷的電影。然而,若認為電影可以觸發一些觀點,那麼可以發現這部電影以不腥羶、不夠刺激的方式,刻劃著17世紀葡萄牙耶穌會神父在遠東日本的經歷,由滿懷抱負使命,進而爭執、懷疑、糾結,至終有了權變。

在導演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大氣的鋪陳及安德魯.加菲爾德(Andrew Russell Garfield)、亞當.崔佛(Adam Douglas Driver)、連恩.尼遜(Liam John Neeson)、窪塚洋介、淺野忠信、希朗.漢德(Ciarán Hinds)等主要演員細膩精湛的演出之下,故事發人深省,尤其是對基督徒而言。

◆◆◆將殘的燈火◆◆◆

洛特里哥、卡爾倍兩位年輕神父踏上異地的原因,是他們聽聞他們的導師克里斯多夫.費雷拉神父(Father Cristóvão Ferreira)已然棄教;這匪夷所思的消息讓他們為之震驚,並且請命前赴遠東一探究竟。經過諸多波折後,他們總算和找著的嚮導吉治郎踏上日本,造訪了友義村。很快地,他們目睹日本教會的艱難,信徒為了持守信仰,必須承擔相當大的代價與風險,隱密的聚集、暗處的彌撒,使敬虔蒙上了威脅的陰翳。然而即使他們謹慎躲藏,終究紙包不住火,被其他村落的信徒發現。五島村的人們從村民吉次郎處得知西方神父的存在,懇切請求他們前往執行聖禮,兩人禁不住眾人盛情,最後由洛特里哥前往五島村協助,堅固當地教會。

很快地,得知耶穌會教士存在的人不僅是信徒,還包括搜查信徒的衙役,友義村的一藏和茂吉因此殉難身死,洛特里哥、卡爾倍也被安排各往他處避風頭。前往五島村的洛特里哥赫然發現,五島村已空無一人,而他自己在吉次郎的通報下被捕,就劇情而言,真正的高潮從這階段開始。

◆◆◆苦難至今未止◆◆◆

許多主內肢體,亦會如加菲爾德所飾演的洛特里哥神父提問:「神是否沉默?主為何默然不語?何以祈禱換來迷失、沉默?」特別在當人因信基督而受逼迫,因傳揚福音而受詆毀,或無任何緣故而受苦,這類問題就顯得格外的深沉,伊比鳩魯悖論(Epicurean Paradox)問為何世界會有苦難?上帝是否為惡或並非全能?更讓人無語問蒼天。

我們也相信,這樣的事件不只出現在遠藤周作的作品中,不只呈現在大螢幕上,不只存在於17世紀,至今也仍在埃及、印度、印尼、中國、奈及利亞、敘利亞等地上演,基督徒仍然艱難地面對生死交關。我們一面在禱告中記念,一面亦提醒處在台灣的自己是蒙主恩,未受此試驗。不過,要鬆口氣還嫌太早,因為在台灣、美國、加拿大、歐洲這些看似對基督教保持開放包容的地方,實質上也有很多腐蝕真道、解構信仰的事,以抽象的方式鬆動著基督門徒純正的福音,意圖造成今日基督教「踏繪」。為此我們可以說,《沉默》拋出的問題,即便在這樣的時空,仍深具務實的意義。

◆◆◆沼澤的菊花與劍◆◆◆

主持禁教令的井上政重,深刻體認到這衝突不是有形的刀劍相對,乃是意志、信念、價值等形而上的對峙拉鋸,為此成為階下囚的洛特里哥並沒有受太多的皮肉之苦;然而,心靈上的壓力有過之而無不及。井上為使洛特里哥屈從,使出各樣形式的恫嚇、勸誘,不住地消磨、蠶食洛特里哥的信心與立場。

井上將「那些人受刑受苦,都是你害的」這樣莫須有的責任,加諸於洛特里哥身上,卻隱蔽了自身才是加害人的角色。「棄教不是為自己,乃是效法基督捨己救人」這樣苦勸,看似替瀕臨崩潰的神父提供了一條出路,實則扭曲他們的信念。在耶穌會神父眼前突如其來將信徒斬首、溺斃卡爾倍,種種軟硬兼施的手段俱讓洛特里哥心力交瘁,更對基督的沉默感到困惑不已。

《沉默》中形容日本乃是「沼澤」,一個喜愛西方的文明、科技,卻又拒絕其信仰、思想的沼澤;正如他們留下葡萄牙神父為己所用,卻又除去他的信仰。淺野忠信飾演的翻譯安排洛特里哥與費雷拉會面時,語帶溫和、誘惑地說:「不要改變我們的宗教,我們的宗教是勸勉我們行善,這點和你們相同,我們要求同存異。」話雖如此說,這段話卻恰巧反諷了日本武士的作為,因為他們同樣試圖改變洛特里哥的信仰,而且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電影中井上對洛特里哥時而禮遇、時而壓迫,讓人想起了美國人類學家露絲.潘乃德(Ruth Benedict)在其經典著作《菊花與劍》(The Chrysanthemum and the Sword)對日本人的觀察:既有菊花之高雅優美,又有劍之兇殘狠戾,而鮮明的等級制更讓日本這塊土壤難以接受基督的福音。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井上確實如洛特里哥所言,並不了解基督教,或許難以在這片沼澤生根,卻不代表那不是真理,只是突顯他們的抗拒罷了(馬太福音13章)。

Photo credit: Art4TheGlryOfGod / CC BY-ND

◆◆◆真的是基督福音嗎?◆◆◆

我認為那後來稱為澤野忠庵的費雷拉論述之中,最具殺傷力的是他駁斥洛特里哥對信仰在日本生根的認知。他舉證在日本傳教的先驅聖方濟.沙勿略(San Francisco Javier),使人皈依天主教的方式,乃是結合了日本的宗教信仰:「大日」,並稱基督徒也是相信一位稱為太陽之神(Sun of God)的神。

若然,這是很令人憂慮的,因為這群日本信徒所信、所持守的,可能不是立基於聖經啟示的基督福音。事實上,崇拜聖物、聖像,尋求神父赦罪降福、主持彌撒等行為,也讓基督徒感到陌生,電影中的天主教會,畢竟還是有諸多改教家反對的崇拜方式。

令人毛骨悚然的問題即在此,設若他們所領受的不是基督福音,只是來自於西方的信仰,那他們的堅持,是否可以算為「為義受逼迫」?他們可以如同使徒般滿心歡喜(使徒行傳5章41節)?這是另一個讓人默然而不討喜的討論,但我們嚴肅的堅持其來有自,如果我們不能同意附從洪秀全等輩是為基督留下美好的見證,那這就是合理質疑。如此,我們在探問神沉默與否、信徒堅持所信有否價值之前,當審思我們是否傳揚十架真道──是否傳揚那「罪的工價是死,神在基督裡的恩賜乃是永生」的福音(羅馬書6章23節)?免得有一天我們到主台前,卻不為審判的主所收納(馬太福音7章21~23節)。

◆◆◆見證基督福音◆◆◆

再者,對人性而言,殉道固然讓人心生抗拒,我們也對軟弱者寄予同情與理解,然而我們不當忽略基督的厚恩、呼召在蒙恩罪人身上成就的工作,本身即是莫大的恩賜、神蹟、能力。早在我們面對這世界的艱難迫害之前,我們已深受罪惡苦纏,如同吉次郎不斷在犯罪、懊悔間循環,我們能知道、辨明善惡,但我們的手足總伸向罪惡。然而在那各各他的十架上,神卻使無罪的上帝羔羊代替了無可救藥的你我,使重價寶血立了新約,買贖、重生了極之不配的你我;如此,榮耀神豈不是理所當然(哥林多前書6章20節)?士每拿至死忠心所得的冠冕,豈不是我們所當欣慕(啟示錄2章2~11節)?

但我們也承認,這些不能是對別人的要求,不能像友義村民一樣要求吉次郎代替他們赴難,我們只能要求自己,靠著基督向世界陳明聖經所啟示的、向人們見證所領受的:「基督為我而死,我不為己而活。」(加拉太書2章20節)

資料參考/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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