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遺忘 終戰後的台灣悲歌

根除黨國教育史觀 從政治犯受難者角度重新思索國家前途 喚醒沉睡歷史

【陳逸凡專題報導】「張燈結綵喜洋洋,光復歌兒大家唱。今日重享自由樂,總統恩德不能忘。不能忘,細思量;不能忘,細思量;救國救民,恩德深長……」,這首〈台灣光復紀念歌〉,曾經被編入國小課本,透過國家教育深植好幾個世代台灣人的腦海中。

較鮮為人知的是,這首歌曲其實出自畢業於台灣神學院、曾任淡江中學校長的陳泗治牧師之手,他在日治時期即是傑出的音樂家,曾在1942年組織雙連、萬華、大稻埕教會詩班組成「三一合唱團」,並親自指揮演唱他所創作的歌曲〈上帝的羊羔〉,在1964年版的《聖詩》中亦收錄多首他的作品。而前文所提到的〈台灣光復紀念歌〉,正是他在1946年受邀創作。

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承認戰敗後,正式結束在台灣50年的殖民統治,於1945年的10月25日由台灣總督安藤利吉將軍代表,於台北公會堂向代表同盟國的台灣地區受降主官簽署文件投降。1946年8月由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明訂10月25日為「台灣光復節」,然而這個原本民眾歡天喜地慶賀日本殖民統治終結的日子,卻成為日後無數家庭惡夢的開端,台灣究竟是被中華民國「光復」還是「軍事占領」,也陷入永無止境的爭論中。

諷刺的是,當年風光參與受降典禮的台灣人民代表、台灣第一位留美博士、同時也是台灣大學文學院院長林茂生教授,因在擔任《台灣民報》社長期間多次撰文批評政府施政,竟在不到兩年後的1947年所發生的二二八事件中,遭到國民黨情治人員帶走,祕密殺害,從此成為橫跨好幾世代台灣人無法磨滅的傷痕。

林茂生的死影響著台灣的教會與社會。1987年,是林茂生的百歲冥誕,林茂生之子林宗義及家屬在他死後的40年,終於能夠在台灣公開舉辦追思禮拜,並由牧師林培松錄音並記錄牧師翁修恭的講道,刊登在《台灣教會公報》的〈活路〉副刊中。然此舉引發警備總部「台南市文化工作執行小組」不滿,進而查扣當期《台灣教會公報》引發軒然大波,最終由台南眾教會串連上街要求歸還《教會公報》,成為台灣民主史上無法忽視的一頁。

極具爭議的「台灣光復節」又已來到,雖因黨國教育的不良影響,左右了好幾世代台灣人的看法,然而隨著轉型正義呼聲四起,對於台灣國家定位、歷史遺毒重新反省的呼籲,逐漸得到重視。隨著所謂「光復」而來的,不是過去課本上所說「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而是二二八事件、戒嚴、白色恐怖等一頁又一頁的血腥暴力,深埋在台灣每一個平凡家庭之中。本新聞專題將從政治犯、白色恐怖受難者及家屬的經歷中,以那段不久前才剛發生,卻恍如隔世的歷史,喚醒對台灣人對自身前途的思索與關注。

狂人日記 荒謬成判決證物

【林宜瑩專題報導】1926年1月12日台南出生的蘇友鵬,善化公學校畢業後,以第一名成績考進州立台南第二中學,1943年考取台北帝國大學預科理科醫類組,當時蘇友鵬與何斌、郭琇琮等反日思想的台北帝大學生,組織了一個「協志會」,因此認識牧師陳泗治,也因協志會音樂活動都在士林長老教會舉行,他年輕時便接觸過基督信仰。

1945年3月從台北帝大預科畢業後,蘇友鵬就直升台北帝大醫學部。在台日治政府為防美軍登陸,就將台灣中學生編成防衛警備隊,派駐各海岸山坡地,當時蘇友鵬被徵調當「學徒兵」,在淡水八里一帶服役,直到1945年8月日本投降,是年11月25日國立台灣大學正式設立,蘇友鵬成為台灣大學醫學院第三屆學生。

二二八事件發生後,有一群台灣群眾認為「處理委員會」無法解決問題,準備武裝鬥爭,其中學生領袖郭琇琮動員台大校本部、師範學院、台大法商學院、延平大學等校負責人,當時蘇友鵬也被動員,原本要在3月5日發動攻擊行動,後來因沒有武裝支援而流產。

台灣青年對國民政府高壓統治徹底絕望,轉而組織讀書會研究社會主義理論書籍。當時蘇友鵬也深感興趣大量研讀,直到1950年代,國民政府特務勢力伸進台大醫院。

1950年5月13日下午,蘇友鵬在台大醫院院長室遭逮捕,同時有三位醫師胡鑫麟、許強、胡寶珍也一同被羈押,四人到保密局偵訊後,移送軍法看守所,1950年底,蘇友鵬被依「38年10月參加叛亂組織」,判處有期徒刑10年,先在國防部軍人監獄,隔年5月13日移送綠島新生訓導處。當時判決書沒有記載任何關於蘇友鵬顛覆國家的證據,唯一證物是在保密局從他西裝外套裡搜出的一本魯迅《狂人日記》。

在綠島服刑時,蘇友鵬與8位同為政治犯的醫護人員成立了「醫療自救會」。他們將家人寄來的醫藥集中在醫務室,後來新生訓導處成立一間克難的醫務所,讓蘇友鵬及其他醫生輪流值班,在簡陋環境中勉強可以開刀,除了照顧3000名訓導處官兵與新生的健康,連綠島居民也是由他們負責看診。

1960年5月13日,蘇友鵬、胡鑫麟、胡寶珍三人獲釋,8月在教授杜詩綿作保下回到台大醫院服務。1961年,蘇友鵬與莊娓英結婚,之後在調查局法醫蕭道應、主任杜詩綿、李鎮源共同作保及楊蓮生協助下,轉往鐵道醫院耳鼻喉科,服務了30年,以耳鼻喉科主任兼副院長職稱退休,1987年獲選為傑出醫師金龍獎。

白色恐怖案件平反運動展開時,蘇友鵬參與五十年代白色恐怖案件平反促進會、台北市高齡政治受難者關懷協會的成立,引起台灣社會的重視,也獲賠償。

蘇友鵬晚年醫罹患惡性腫瘤住台大醫院治療,因親友關懷於2016年9月底受洗成為基督徒,於2017年9月16日安息主懷,10月7日在濟南教會舉行安息禮拜;他的表姪龔昭勳表示,預計2018年5月13日要出版蘇友鵬傳記,以茲記念。

思想箝制 出獄後仍遭管控

生態綠創辦人徐文彥。

【林宜瑩專題報導】「我父親甩了我一巴掌,說我怎麼可以這樣亂寫?」投身公平貿易多年、生態綠創辦人徐文彥,回憶起自己剛上板橋高中第一天朝會後,在週記上寫下:「為什麼開學典禮的講台上,怎會是一支國旗一支黨旗交錯地放置?」他猜是教官打電話給父親徐代德,才害他被甩了一巴掌。那時徐文彥才意識到,爸爸在家裡整天罵國民黨、蔣臭頭、蔣臭頭的言論自由,原來在外頭是一個禁忌。

徐文彥的父親徐代德是1952年白色恐怖時期中壢義民中學事件的受難者。當時教務主任姚錦、老師黃賢忠、中壢鎮公所幹事徐代錫、內壢國民學校老師邱興生因參加讀書會,被政府以通匪、叛國名義判處死刑。

當時曾於義民中學受教於姚錦、畢業後就讀台北師範學校的徐代德、范榮枝被判10年,劉鄹昱、姚錦妻子麥錦裳、黃賢忠妻子楊環分別被判刑5年。另外,樊志育、丁潔塵夫婦原被判5年,判決書上呈蔣介石後,又以疑為「受匪命來台」罪名,改判10年。

「我是在父親1999年過世後,在整理他遺物時,才知道父親是個政治犯!」徐文彥說,父親曾先後被關在軍法處、新店安坑軍人監獄、綠島新生訓導處、土城生產教育實驗所,1961年出獄、1966年到台北謀生租屋並與母親結婚。徐文彥是1973年出生,他小時候的印象是,每個月都有警察到家裡訪視、在戶口名簿上簽名,原以為這是每個家庭都是這樣被對待,後來才知道自己的家是被「特別待遇」。

也因常有警察登門拜訪,每當房東知道後,他們就必須搬家,直到1974年徐代德在新莊購屋後,才結束這樣的夢魘。

徐文彥在整理父親遺物時,發現一封徐代德寫給警備總部的信,內容非常卑微地向警總說明,自己已結婚生子置產,並沒有參加任何政治活動,為何多年後,警察還要他交出這些年來與他人往來的名單?後來警總才告知警察局不要再騷擾徐代德。

徐文彥說,父親的朋友們(以前獄友)常來家裡吃飯、聊天時就會批評時政,才會讓從小耳濡目染的他認為,批評時政的言論自由是很正常的。

在被甩一巴掌後,徐文彥才知道縱使那時才剛解嚴,言論自由仍是禁忌,甚至他高中畢業前,有一次幫教官整理檔案時,也親眼看見自己檔案內,有記載他寫週記質疑國旗黨旗交錯放置這件事。

也許是有此成長經歷,徐文彥就讀東海大學社會學系時,常常參與各種學生運動、工人運動等抗議活動,長大後,更投身於環保聯盟等NGO組織工作多年,赴英國留學時接觸到公平貿易,回台後就投身推廣這概念,並創立生態綠公司,讓代理數百樣產品的製程履歷完全透明。徐文彥期望透過努力,台灣社會能在經濟貿易上,實現真正的公義公平。

身陷囹圄 風骨鯁正

白雅燦談過去,在戒嚴時代……

【林家鴻專題報導】「知識分子之良知,在於理性之喚醒,為了國家社會之祥和、之進步,本於理性主義的啟迪,更本於誠實的人格,揭發社會不正義之一面,乃是天經地義。」白雅燦40年前以這樣的精神替民眾發聲,在選舉文宣勇於針砭蔣經國政府的弊病。罵政府、提出改革建言,這些事在今日是再正常不過了,但在白雅燦的年代並非如此。72歲回顧自己當初因為「言論和思想」不正確,被以「叛亂罪」打入監牢12年,語氣中沒有絲毫憤恨,言談間不斷發出爽朗笑聲,好似在說一則精采故事。

念法律不為升官發財

1945年生於彰化縣花壇鄉,父母是小學校長和教師,學生時期活在國民黨獨裁專政的白色恐怖時期,當時的刑事司法制度被嚴重扭曲,警察、檢察官、法官捍衛的不是人民的權利,而是成為替統治者整肅異己的棋子。國民政府來到台後為鞏固蔣介石的領導中心,箝制言論自由,壓制民主運動。只是,就讀彰化高中時的白雅燦尚未意識到參與政治有多恐怖。

「會念法律不是為了升官發財,是為了替台灣解決問題。」白雅燦對社會科學興趣濃厚,大學聯考只填3個志願,全是法律系。1962年就讀政治大學法律系,畢業後滿腔抱負,他積極接觸黨外人士,1967年到1973年曾替黃信介、郭雨新助選立委,替魏益民助選台北市議員,希望有朝一日能從政。

30歲那年,白雅燦有感於自己替人助選,但當選人卻未履行競選諾言,對他也不重視;魏益民選舉中收賄還牽扯到他,讓他被誤認欲分一杯羹。1975年他決定參加立委增額補選。考量經費受限和知名度不高,他計畫撰寫《我─白雅燦的政治主張─告我一千五百萬臺灣同胞書》 (以下稱《告臺胞書》),為求掌握民意,他博覽各類書籍,參考各種競選文件,希望出版此書來表達個人對政治的見解,博取選票支持並籌募競選資金。

《告臺胞書》濃縮版 29條質問蔣經國

20餘萬字的《告臺胞書》5月完成,卻因經費不足未能付梓,白雅燦將其濃縮為一紙參選〈聲明書〉文宣,印畢後在友人及弟弟協助下,於台北市區挨戶散放,並寄給五院院長及在台的外國通訊社和報社。

白雅燦還沒選上立委,就在〈聲明書〉暖身,質問行政院長蔣經國。文中29點提問咄咄逼人,包括觸碰敏感議題,要求蔣經國「率先公開私人財產,以杜百官貪污之風」「將女兒和女婿從美國召回,以示與台灣住民共生死之決心」「徹查蔣經國兒子蔣孝勇濫權違法轉學台大政治系」「解散華航、中影等黨事業,消滅特權惡風」「蔣經國辭職為泰國與台灣斷交負責,以期建立責任政治風氣的表率」。

〈聲明書〉還主張,「國會應否解散問題應由公民直接投票決定,重生民主力量」「釋放台灣所有政治犯」「任命台灣人擔任軍事和警察首長」「廢除長達26年的戒嚴令,裁撤濫捕拘押無辜侵犯人權的警備司令部」「與蘇聯建交以箝制美國、中共出買台灣」。此外,還有解除最低基本薪資惡法、給予國民失業救濟補助、建立全民健保等意見。〈聲明書〉最後表示,如果蔣經國能給國民滿意的答覆,他情願不考慮參選。

在老三台、教科書神化蔣家政權的時代,白雅燦勇敢說真話,從政府外交、政治、社會等領域告訴一般民眾不為人知的陰暗面,點出台灣在各領域的困境,有人讚嘆他的勇氣,也有人稱許他先知先覺,因〈聲明書〉中提及的諸多議題後來成為社會主流價值。

勇於批評時政 走上牢獄之途

白雅燦回憶當時沒有印刷廠敢幫他印〈聲明書〉,後來是一名長老教會友介紹他認識周彬文,這才印製了4萬5000份,最後發出1萬餘份。只是無論是來自〈聲明書〉或《告臺胞書》中的訴求,對政府都如骨鯁在喉,回應「異議言論」的方式,就是祭出《懲治叛亂條例》第2條第1項 ,以「意圖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之罪判白雅燦無期徒刑,褫奪公權終身;周彬文判刑5年,史稱「白雅燦事件」。

白雅燦等不到選舉那天就被逮捕,家人數月後才從媒體得知他因發傳單涉嫌叛亂,被送往綠島囚禁。白雅燦於軍法辯護書狀中寫道,作為一位蒙受社會恩澤的人民,面對國民黨在台專政,漫長時間諸多施政背離民意,基於良知良心,「何敢能不為貧苦大眾有所說話,以期政府能在諸多施政措施上及早懸崖勒馬?」希望以「點人頭取代殺人頭」的民主競選方式,敦促政府更回應國民所需,使社會更祥和、更有人味。

他並強調,為文表達個人政治見解供選民參考,目的是博取選票和資金支持,何來「顛覆政府」?蔣經國院長曾說:「歡迎提出我所聽不到的話,不樂意聽的話,請不用客氣地說出」,「而今被告終因勇於批評時政,而走上囹圄之途。」

曾經以為會死在獄中

政治黑牢12年,白雅燦回憶,入監第一天看到一些前輩關了20幾年,內心壓力極大,以為自己必死在孤島。「當時關政治犯是沒有假釋這一套的,除非關到生病快死了,才會送出去。」後來黨外運動蓬勃發展,中壢事件、美麗島事件接連發生,加上美中建交的變化,他才逐漸調整心態,覺得有機會可以出去。

白雅燦在獄中仍沒有學乖,多次絕食抗議、表達政治訴求。最長曾絕食22天,呼籲蔣經國能循香港一國兩制模式與中共和平談判,以和平方式解決軍事對峙,避免台灣因戰爭生靈塗炭。白雅燦案自發生以來,廣受國際人權組織所關心,認為白雅燦符合「良心犯」的定義,1987年在台灣人權促進會、國際特赦組織等人權團體及立委向政府施壓下,他成功獲釋。出獄當天,甫獲釋的美麗島事件受刑人姚嘉文也前來迎接。

白雅燦,你好嗎?

白雅燦今年已72歲,這天他在台北萬華冤獄賠償金追討促進會會長劉丁妹的家中受訪。今日回顧「白雅燦案」,白雅燦說當時也是參與在推動民主人權的進步,現在台灣人人都有表達意見的權利,不會再因為思想言論的「意圖」與政府不同,就被入罪。他希望大家珍惜言論自由,並謹記政治人物是「有功有過」的。

白雅燦娓娓道來獄後人生。他娶中國寡婦為妻,妻這兩三年回對岸老鄉,所以現在他自己照顧自己。出獄後做最久的行業是開計程車,退休後做過保全,但年紀漸長不堪負荷日夜顛倒,現在是假日到路口舉牌、發傳單,外加每月數千元的老人津貼及弟弟的賙濟來過活。

白雅燦說,白色恐怖受難者依法可申請補償金,被國民黨槍殺者可領600萬元,或是依關押的年資計算,問他為何不請領?他分析,所謂「補償」並非真正的道歉或回復名譽,補償在法律上的意思就是,我無過失、故意,是因為你不幸、可憐,我這條錢安撫你,過去的事就不要再談了。他不接受這種摸頭式補償。

劉丁妹是冤獄賠償金追討促進會會長,她說,白雅燦是台灣的寶,風骨令人敬佩,沒有仗著政治受難者的資歷向政治人物討好處,現在寧可租窄室而居,在烈日下舉牌,「也不為五斗米折腰,不貪不取,一個寧願窮到發瘋的人,信念都沒有改過!」

關懷人民福祉 退而不休

歲月在白雅燦的臉上留下刻痕,但他談起政治時雙眼定睛一處的專注神情、很在意要以清晰思路分享個人見解,可以感受到他對政治關懷是多麼地熱愛。賦閒時參加環保、勞工等社會運動,一有時間就埋頭研究社會和政治議題,「因為變化太大,沒有研究會跟不上。」沒有錢,照樣做得很開心。現在的他依然熱衷社會運動,每年固定出席勞動節的勞團抗爭運動。

年輕時就夢想的「政治之路」始終未能踏上,1992年選立委失利後,他還是沒放棄。近年台灣政治生態有所變化,素人也有機會選,白雅燦又熱血沸騰躍躍欲試,2016年嘗試募資,以無黨籍身分參選總統,有人說他「老叩叩了還想選」,也有人說他「瘋了」。然而,這就是至真至誠的白雅燦,畢生不斷砥礪自己善盡公民職責,關心人民的福祉。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只要我還有體力,還能勝任,我應該不能休息!」在一陣爽朗的笑聲中,他在公車上又成為替人熱心指路的人。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