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妳幾歲?

◎鄭夙良

來到台南文化中心,參觀社區大學舉辦的成果展,一攤攤參觀,哇!真是社會大學ㄋㄟ,課程琳瑯滿目,有烹飪、烘焙,有女紅、藝術,有文學、歷史、地理,還有舞蹈、武術,可說是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一眼看不完、數不盡。

走到一個角落,是登山社的攤子,登山社玩什麼?只見他們在兩棵大樹之間綁了一條長長的繩索,有一個女孩搖搖晃晃走在繩索上,看起來驚險萬分,左右各有一個壯男在護駕,以防女孩失去重心跌了下來,還有幾個年輕人在排隊。看來他們在體驗登山所面臨的驚險鏡頭,我玩興一來,向旁邊的隊員詢問:「我可以走走看嗎?」

那位女隊員用懷疑、研究的眼光注視著我:「阿嬤,妳幾歲?」

這一來換我想逗逗她:「給妳猜!」

「60歲?」

我大力地搖頭:「讓妳再猜三次!」

猜到後來她放棄了,我要求她先讓我走完,再告訴她我的年齡。輪到我要上繩索時,他們團隊顯然很緊張,多人圍過來攙扶我踏上去,我左、右兩邊各有一個壯壯的男生護衛,指導我右手要拉住上面一條繩子,左手要搭在旁邊的護衛男肩上。我站穩身子,左手輕輕地擱在左護衛肩上以支持身子平衡,剛開始有一陣搖晃,穩了穩身子後再繼續踏開步伐,便一步接一步向前走去。走到彼端,他們要我轉身折回,回程更輕鬆了,我走得正有興致,卻已經抵達終點,頓時響起如雷掌聲,拍照的閃光燈此起彼落,我立馬變成英雄,有人說我一定有練過!

那位女隊員還沒有忘記,問我:「阿嬤,妳幾歲?」

「80,哈哈!」

「哇!」

我得意洋洋地繼續逛攤子,回頭再看一眼,有個高高的男青年走在繩索上搖晃得厲害,怎麼這樣?我又轉回去,指點他不用怕,要往前看,先站穩再開步走,可是沒有用,他還是摔了下來。

◆八十高齡身手矯健

回家後,我到處向人炫耀我走繩索的功夫,還打算在電腦裡記錄我的光榮事蹟。正坐在電腦前,眼角瞥見一隻小動物從打開的大門大大方方溜了進來──啊!是老鼠!我停下工作,站起來對著老鼠大喊:「出去!這不是你的家,你走錯地方了,出去!出去!」

牠根本不聽我的話,繼續往裡面跑,通過我的腳旁,跑到廚房和樓梯前,還好有紗門擋住。我趕緊起來關閉往內走的通道,拿起一枝棍子追趕包抄,讓牠往外跑。牠跑到門口,卻有一座L型的玻璃櫥櫃擋住,慌亂之間,牠便衝進玻璃櫃裡面。我見勢趕緊關好玻璃櫃兩邊的門,牠變成我的「櫥」中之物了。

喘了一口氣,拿了一個塑膠袋準備徒手抓老鼠,這時阿珠剛好來到,一直問我發生什麼事。她說要替我抓老鼠,那好,我將塑膠袋遞給她,要拿棍子敲擊一邊,讓她守住開口,來個甕中捉「鼠」。沒想到她突然害怕起來,直嚷著要抓哪裡,一直猶猶豫豫,老鼠便衝破防線,跑了出來,又往屋內紗門跑進去了,害我前功盡棄,真是越幫越忙。

嘆了口氣,我拒絕她的幫忙,又重頭開始包抄。這次牠躲進另一個架子裡,我們四眼對瞪,我說:「我不是華特‧迪士尼,我沒有辦法造出另一隻米老鼠,就算會,也不是那隻米妮和米奇了,我獨居慣了,不想接納你這個房客!」

但是要抓哪裡?想起小時候住郊外,常有蛇爬進家裡,老爸總是迅速抓起蛇尾,甩一下,然後丟進玻璃瓶裡,再將福馬林倒進去,蓋子一蓋,就了結一條蛇的性命。我不做研究,也不要標本,只是不想與鼠同窩,我依樣展現老爸的身手,看準老鼠,手伸出往牠身子一抓,擒住了,立刻將牠扔進另一個塑膠袋,綁緊袋口,鬆了一口氣。

此時電話鈴響,我一手抓起聽筒,一手抓著老鼠,電話那頭是活動中心的社福員,要我去訪視一個個案,我答應她稍後就去,她問:「妳怎麼這麼喘?」

「我在抓老鼠,妳要不要吃老鼠肉,我等一下帶過去?」

「咦?不要、不要!」她大聲尖叫。

◆任務未完續寫恩典

無獨有偶,那天晚上我端了餐盤出來,剛好鄰居打電話叫我過去一下,我門沒有關,心想馬上就回來了。結果她是要找我傾訴許多心事,說啊說、說啊說,等到我回家時,看到一隻大貓在屋裡晃蕩。唉唷!我的飯呢?早已不翼而飛啦!

那貓被我嚇一跳,一會兒往外衝,一會兒又衝進打開的L型玻璃櫥櫃。貓和鼠不同,體積太大了,我不敢造次,這次改成以靜制動,拿著棍子站穩守著通路。只見貓在玻璃櫃裡像無頭蒼蠅一樣慌張地衝撞,跑過來撞到玻璃,跑過去也撞到玻璃,乒乓、乒乓、乒乓,碰到後來終於找到出口,一溜煙地跑走了。玻璃櫃裡的圖釘、大頭針七零八落,這隻大笨貓不知有沒有受傷流血?

「阿嬤妳幾歲?」登山社那位小姐看我年事已高,應該動作遲緩,我卻又能走繩索、又能徒手抓老鼠、又會趕貓,我的身手在這個年齡算是很矯健的。但其實在六、七年前,我也曾經被發出好幾張病危通知,上帝最後留下我的性命。我不但沒死,居然還越活越有精神,因為我還有任務在身:帶領的阿珠說要受洗歸主,但是她還一直搖擺不定,需要繼續關心。除阿珠以外,還有許多朋友、親人沒有信主,我還有許多未了的事工需要繼續努力,而且我還會繼續將上帝的恩典寫出來!


 

好好和妳說再見

◎喬伊絲

◆因祢的同在,是我蒙恩的確據*

炎熱的台南夏日,跟親愛的舅媽說再見。

一起同樂不過是去年的事呢!姊姊選在夏天結婚,在高雄這個和姊夫一起在大學讀書、相戀的城市舉行婚禮。親愛的外婆5年前已經回天家,舅舅是我們的大家長,接納我們使用前鎮的外婆家當作迎娶的地方,如此一來,到陪伴外公、外婆一生、陪姊姊度過大學生涯的前鎮教會辦結婚感恩禮拜也方便。

婚禮籌備期間,我們和姊夫家忙是理所當然,但舅媽像是我們高雄的媽媽,為了美好的日子協助聯繫、清掃外婆家、預備相關事項……護理師退休的她,做事明快又仔細,凡事交給她不用擔心,只是抱歉讓她太辛苦、太累。

婚宴順利結束後,親友回到外婆家泡茶休息,我抓著母親、舅媽和一個比一個美的阿姨們拍照留念,華服襯托耀眼的笑容,相聚的時光無比歡喜。

今年初,為了外婆逝世5週年的紀念禮拜,我們一家再聚首。為懷念外婆90年作為智慧婦人的美麗容顏和持續代禱的腳蹤,我們用一道道豐盛的菜餚分享主裡成為一家人的喜樂。

舅媽的菜餚總是健康的,得過乳癌的她持續與病共存,也成為家族的健康前哨站。但健康之外,菜色賞心悅目又好吃,我們這些饕客吃了趕緊討教烹調祕訣。見她言談間大大的笑容,彼此交流學習的滋味甜美不已。

◆有祢的同在,在黑暗中,我得見光

年初聚餐後沒多久,便從母親那聽到舅媽腹部劇痛不適,檢查後發現是癌症轉移。一向不愛麻煩別人的舅媽,病中還細細叮嚀我們,不要舟車勞頓去看她。接到她入住高醫的消息時,我人正好在台南結束研習課程,於是將車票目的地換個方向,就直奔高雄去了。

又相聚了啊!舅媽卻變得虛弱、畏光,而且一直痛著。皺眉的她在疼痛稍歇時,如往常一樣溫暖地關心著我的進修計畫、爸媽好不好、姊姊新家庭如何?家中的細瑣事情,她一一掛心。

往北的路上,我禱告著。為什麼幾個月前還好好的,現在卻這樣?我不能明白,苦難為什麼發生在一個這麼好的人身上……。

隔了三個月,再次去看舅媽,她更瘦了,體力大幅下滑,睡著的時間更多了。當她張開眼睛發現我來了,第一句話竟然是:「妳幹嘛來,妳來了我也不會好起來啊!」配上那個淺淺的微笑,讓我跟著笑了。她慣常的直言直語及幽默感沖散我的心疼,忍不住也想回她一些長不大的言語。

三人合力洗著舅媽的一雙腳,看著她細白的腳掌和小巧整齊的腳趾甲,我稱讚她,卻得她虛弱一句:「講遐今嘛攏無效啦!」

我不服氣想逗她:「妳看不到,我們幫妳欣賞啊!」想要試著逗她開心,也告訴她:妳的一切都好美麗。

看著兩個表姊陸續下班來到病房,她還沒聽到交談聲音,就奇妙地睜開眼睛,溫柔地抱抱女兒,低低地說話。看著舅舅為著她劇痛的背部一下一下地搓摩;十指交扣時,拇指輕輕地撫著她的手背,我的眼眶濕潤起來。愛情走到這一步太沉重,但是樸實又浪漫,兩手握著、守住婚約中不離不棄的誓詞。

◆我別無所求,我別無所求,只願祢同在,永遠停留

以前如有探望病人的機會,我總是盼望能幫些忙,想要做這做那,以一個健康人的身分盡可能回報。但舅舅和表姊們和舅媽一樣周到,我真是無法做什麼,於是我開始學習無為,「只是在那」也是一種陪伴。

桌上擺著棉花棒、濕紙巾、甘油、一本《聖詩》、按摩精油……生命走到這一步,需要的東西變得好少、好少。靠在病床邊,幫她摸摸疼痛的背部,我細細觀察她疼痛的容顏,嘴巴小小聲地說著:「主耶穌……主耶穌……主耶穌……」一個好短的禱告,是一個緊緊跟隨主的生命,隨時隨刻倚靠主、也只能倚靠主,那個痛,嗎啡已無法壓制。

◆無論我往哪裡去,求祢與我同行

兩個月後,在家族的群組見到舅媽安息的訊息,家族再次聚首。白衣、黑衣,見到親人的擁抱似乎更緊了一點。我沒有參加過什麼主內「大kha」的入殮和告別式,但我看見這個總是以笑容暖人、低調服事人的舅媽、教會的長老娘,有那麼多人來看看她,跟她說再見。那是一場好動人的告別式。

走往安放她骨灰的麥比拉生命園區,下坡通往室內的路既窄又暗。禮拜後,大家慢慢離開,工作人員急著指揮請我們照園區規劃的路線走,表示設計師有特別交代。一行人遵照路線,走在傍晚偏暗的半地下空間,走往越來越寬廣的地面,視線往地面一望,空曠的田野鋪滿夕陽餘輝,頓時好像明白設計師的用心。死亡讓我們暫時隔離,但是活著的我們跟離去的人同享耶穌基督戰勝死亡的盼望,所以我們期待回家的時侯,再見、再見。

*小標為歌詞,摘自王子音樂〈在祢榮耀中〉。

 

陪伴是最好的心靈療癒

◎Encore

「爸爸說,媽媽看完中醫有好一點,沒有嘛!」趁著暑假飛回台灣、南下看媽媽的外甥女,回台北後傳了一個訊息給我,透露了內心的擔憂與焦急。

我回答她說:「在醫生那邊,妳媽媽總是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但一趟遙遠的看病路程,加上針灸超過半小時,回到家就沒力了。舟車勞頓是很累人的,對一般人如此,對病人更是一大耗損。而且每天胸部潰爛的傷口換藥與紗布,對她也是一大折磨,她其實已經很勇敢了。前幾天,她幾乎沒力、全身癱軟在床上,若不是舅媽強餵她吃飯、陪她一起喝中藥,她大概命已休了一半。她現在除了吃藥,更需要鼓勵打氣,特別是她愛的人的鼓勵,效果更好。她最在乎、最愛的人是誰?再沒有人比妳更重要了。她雖然沒有說,但我知道她一直想著妳,卻又捨不得讓妳看她痛苦的樣子,所以才叫妳回台北去做妳自己想做的事。她不讓妳待在她身邊,其實又想要妳多陪她,她的內心也充滿矛盾,這也是另一種苦。」

先生的姊姊生病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能每個禮拜和先生陪著姊姊一起去看醫生。當時,她的生命還剩多少時間,沒有人說得準。北部的西醫說一到三個月,南部的中醫師說,若積極治療,還可以多活幾年。於是,她鼓起勇氣南下與我們夫婦同住,方便就醫。只是,她還能撐多久,誰也沒把握。每天先生和我為她的傷口換藥時,看著她的傷口潰爛,力氣漸漸衰弱,都感到很心疼。每次換藥前,我們總要先帶姊姊禱告,希望她的傷口不會大量噴血、腫瘤潰爛部分可以清除乾淨……。為了讓她不陷入憂鬱心情,我常努力掰笑話給她聽,她也總是很配合地笑開懷。只是我不太確定,她笑容的背後,是不是真的如此豁達。

「人生有很多選擇,但是有些可以事後補救,有些錯過把握,就再也沒機會挽回,徒留遺憾與傷悲而已。舅舅雖是妳媽媽的親弟弟,卻不是她的最愛;她的最愛是妳。儘管如此,決定權也在妳自己,沒有人能強迫妳做任何事。妳媽媽只希望不要造成妳的負擔,也不想讓妳留下遺憾。我想,還是要讓妳知道媽媽身體的實況,已經非常嚴重了,至於要怎麼做,只有妳自己可以決定。」我給外甥女的訊息這麼寫著。

她隨即回覆我:「我能做的只有陪伴,可是看了我就會好難過,我不知道怎麼辦。」

我說:「這真的不容易,我們也都只能陪伴,但是陪伴的確是帶有力量的,會讓軟弱的人努力堅強起來。靜靜的陪伴,聽她說她的心願,就是很好的心靈療癒。陪伴,不一定要做什麼事,讓她知道有人愛她就很棒了。難過也是一定會有的,但是現在有多一點的時間陪伴她,將來就會少一點遺憾。因為難過是一時的,遺憾的陰影卻常常會啃噬妳的心,使妳無法好好過生活。那種痛苦,最好不要去嚐。妳現在若可以陪伴她,讓她有力量積極治療,她若幸運好起來了,妳等於賺到媽媽;萬一她還是不敵病魔,妳在陪伴她的這段時間,也等於賺到了滿滿的愛,將來就不會充滿遺憾。追求自己的夢想,不過是一時的,只要願意,永遠不嫌遲;但是,生命是不會等人的。」

生命,的確是不會等人的。然而,賜生命的主仍然等候,願意給人機會回轉歸向祂。就在陪伴姊姊養病的幾個月當中,先生和我每天有機會帶著她禱告、唱詩歌,還有教會姊妹前來探訪,姊姊就在離世前幾天,決志接受耶穌為她的救主。

在那個暴風雨侵襲的清晨,姊姊在親愛的家人的陪伴與詩歌聲中,安然回到主的懷抱,再也不必受病痛之苦。不經意從窗戶望出去,發現當年與先生步入紅毯,也是姊姊第一次踏入的禮拜堂,在風雨中靜靜矗立,絲毫不動搖。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