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走廊】闡述一個難言的故事

電影《花月殺手》Killers of the Flower Moon

作◎布雷特‧麥卡拉根(Brett McCracken)
譯◎金達萊

儘管《花月殺手》(Killers of the Flower Moon)是當今在世最偉大的導演馬丁‧史科西斯(Martin Scorsese)執導的傑作,但這部電影仍然讓人難以卒睹。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影片的主題講述了一個駭人聽聞的真實故事──發生在1920年代的奧克拉荷馬州(Oklahoma),涉及貪婪、種族主義以及謀殺數十名美洲原住民奧塞奇(Osage)族人。另一個原因則是,片子很長,足足有3小時26分鐘。

這部電影非常精采,但若稱其為「娛樂性十足」會有點奇怪,這或許就是史科西斯想達到的效果。將一個悲慘的真實故事變成輕鬆而易於消化的娛樂消遣,並不是那麼合適。直面歷史的醜陋事件本來就會讓人不舒服而且備感壓力,我們應該要感到坐立難安,就像被這部娓娓道來的影片架在小火上慢慢煎烤那樣難受。對史科西斯來說,將汙穢不堪的歷史事件變成引人入勝、煽情的真實犯罪娛樂片,是一項讓他感到糾結的工作(參見他的上一部電影,同樣三個半小時的《愛爾蘭人》[The Irishman])。作為講故事的人,他如何在兩種職責之間取得平衡?既要用扣人心弦的戲劇吸引觀眾,又要忠於真實地講述一個難以啟齒的故事?

這是一個讓人不安的問題,而《花月殺手》就是這樣讓人不安而充滿張力的案例。因此,當多數觀眾利用他們的設備觀看這部Apple TV+電影,按照自己舒服的方式,時不時暫停一下,上個廁所、吃點零食什麼的,就會顯得有點奇怪。我是坐在電影院透過大銀幕看這部電影,而我很高興我這麼做。這是一部讓人如坐針氈的電影,而它記錄的不公義及強調的鮮有聽聞的聲音,值得我們全神貫注地觀看。

富「油」的奧塞奇族人

史科西斯這部電影改編自大衛‧格蘭(David Grann)的同名非虛構文學暢銷書《花月殺手》,副標題為《奧塞奇謀殺案與聯邦調查局的誕生》(The Osage Murders and the Birth of the FBI),他還著有《迷失之城》(The Lost City of Z)。雖然該書以刑事偵案形式講述故事,並強調聯邦調查局在破案和起訴過程中的關鍵作用,但是電影將重心放在受害者的視角,其中最突出的是富有的奧塞奇女子莫莉‧凱爾(Mollie Kyle),由莉莉‧葛萊史東(Lily Gladstone)飾演,是一個非凡的突破性角色。

莫莉的姊妹和母親在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中接連莫名地遇害,這場陰謀的目的是竊取她們家族的「石油開採權」(oil headright)財富。與書中不同的是,傑西‧普萊蒙(Jesse Plemons)飾演的湯姆‧懷特(Tom White)帶隊的幾個聯邦調查局探員直到第三幕才出場。

史科西斯這麼拍可能讓書迷感到錯愕,但效果非常震撼。影片以莫莉與白人男子厄尼斯特‧勃克哈特(Ernest Burkhart,由李奧納多•迪卡皮歐[Leonardo DiCaprio]飾演)的婚姻為敘事的中心,厄尼斯特最終背叛了莫莉。相比起聯邦調查局撲朔迷離的破案過程,影片更強調厄尼斯特一干人等罪行的邪惡。影片血淋淋地刻畫了不公義的場面,細膩程度常讓人不忍直視(這部電影因其暴力成分被定為R級)。但也因此,當正義終於得到伸張時,觀眾更加覺得大快人心。

這是史科西斯首次嘗試在他招牌的黑幫題材融入西部風格,史詩般的規模令人嘆為觀止。他與業界最優秀的電影藝術家合作:羅德里戈‧普里托(Rodrigo Prieto,攝影師)、塞爾瑪‧斯昆梅克(Thelma Schoonmaker,與史科西斯合作50年之久的剪輯師)、老搭檔泰倫斯‧馬利克(Terrence Malick,編劇)、傑克‧菲斯克(Jack Fisk,美術設計)和賈桂琳‧魏斯特(Jacqueline West,服裝設計),一起打造一個充滿魅力的世界,讓人身歷其境。《花月殺手》與奧塞奇族領袖密切合作,在奧克拉荷馬州實地拍攝,就像那些最好的年代史詩大片一樣,帶我們回到一個可能會被歷史遺忘的世界。這部片不僅記錄奧克拉荷馬州的亡命之徒、坐擁豐富石油資源的奧塞奇人和組織犯罪等引人注目的事件,更重要的是它還反思罪惡,以及無私的愛與自私的貪婪之間的屬靈爭戰。在莫莉和厄尼斯特的婚姻中,這反思尤其深刻。

觀看《花月殺手》,就是看著莫莉所說的「消耗病」(wasting illness,兼具字面和隱喻意義)慢慢蠶食她的家庭和周圍一切的過程。罪惡悄無聲息、陰險狡猾地摧毀掉整個社區,就像雜草逐漸入侵,扼殺原本生機盎然的花園。隨著整部電影的敘事,莫莉看著那些聲稱愛她的人──包括她的丈夫,從她身邊奪走了一切。演技精湛的葛萊史東巧妙地演繹出莫莉的心情,雖然她常常不發一語,但是觀眾可以從她的臉上看到最初的快樂、盼望轉變為越來越多的沮喪、懷疑。

當基督徒無視聖經

迪卡皮歐飾演的厄尼斯特,是他演藝生涯最出色的角色。厄尼斯特飽受煎熬,一方面他似乎真心愛莫莉,渴望與她和孩子們誠實地過日子,但另一方面他非常貪婪(他坦承:「我愛錢!」),而且很容易受到不良影響,主要來自他敗壞的叔叔威廉‧哈爾(William Hale,勞勃‧狄尼洛[Robert De Niro]飾演)。哈爾是「奧塞奇山之王」,也是當地犯罪組織的頭目。

哈爾曾經問厄尼斯特:「你相信聖經嗎?」這實在太諷刺了。儘管教堂場景、讚美詩歌以及一些基督教裝飾在片中屢屢出現,但《花月殺手》中的人物似乎沒幾個相信聖經。厄尼斯特顯然不相信提摩太前書6章10節說的「貪財是萬惡之根」,希伯來書13章5節說的「你們存心不可貪愛錢財,要以自己所有的為足」,或是箴言15章27節說的「貪戀財利的,擾害己家」。再看看他交的朋友,就知道他沒有遵循箴言13章20節的教導:「與智慧人同行的,必得智慧;和愚昧人作伴的,必受虧損。」以及哥林多前書15章33節的囑咐:「你們不要自欺;濫交是敗壞善行。」

電影裡大多數的白人「基督徒」角色都無視聖經對種族主義的譴責,他們在言談和舉止間經常不把鄰舍奧塞奇人當人看。從三K黨人大搖大擺在鎮中心遊行,到新聞片段中附近城鎮圖爾薩(Tulsa)發生的種族屠殺,還有種族主義者輕看同樣具有上帝形像的美國原住民的種種言行舉止,史科西斯沒有迴避當時普遍存在的種族主義──即使是常去教會的基督徒也都犯此錯誤。無論種族主義、貪婪、欺騙或謀殺,厄尼斯特和哈爾這兩個表面上的基督徒都沒有照著聖經的教導行事。他們的生活充滿了壞果子(路加福音6章43~45節)、情慾的敗壞(加拉太書5章19~21節),而不是聖靈的果子(加拉太書5章22~23節)。

哈爾是個徹頭徹尾的壞蛋,是2023年電影中最邪惡的角色。他披著假冒為善的外衣,像爺爺一樣慈祥的導師、為奧塞奇人謀福利,用這些表相掩蓋他陰暗、凶殘的內心,他正是耶穌所斥責「粉飾的墳墓」(馬太福音23章27節)的縮影。但厄尼斯特既想滿足一己之私,又想好好地愛莫莉,因而無比糾結。

迪卡皮歐表演的精妙之處就在於,有時你覺得厄尼斯特是個無可救藥的卑鄙小人,有時你又看到他似乎因良知未泯而備受煎熬,就像羅馬書7章15~20節所說的那樣。特別是在影片最後的30分鐘裡,當他謀財害命的勾當被聯邦調查局發現時,你會很希望他能夠改過向善、悔改、坦承罪行並請求饒恕。

當厄尼斯特墮入谷底,陷在「自己打造的地獄」(他的房子真的被大火包圍)之時,我們可能會期待他終於懺悔自己的罪行,「洗淨……一切的不義」(約翰一書1章9節)。當多數觀眾都希望厄尼斯特能夠悔改,這恰恰證明了迪卡皮歐精湛演出的說服力,以及史科西斯這位深思熟慮的天主教導演神學上的想望。

至於莫莉,她實在滿有恩慈,儘管逐漸意識到厄尼斯特瞞著她犯下的罪,她仍然寬容地愛她的丈夫,有時甚至不太合理。影片末了,厄尼斯特掙扎著向莫莉坦白所有真相,當莫莉饒恕他時,他卻面容扭曲,不願接受她的寬恕。這幅畫面,正是罪人拒絕福音鮮明的剪影。這一幕讓人看得痛苦,但在現實生活中拒絕恩典更加痛苦,特別是這痛苦是永恆的。

沒有提到謀殺案

以下會透露劇情。影片的結尾出人意表,而且十分精采。最後的場景是案子結束數年之後的某一天,在一個講述真實犯罪的廣播節目錄製現場,配音演員用有聲劇的形式呈現故事。然後在節目末了,電台配音演員和音效師講述了奧塞奇謀殺案中幾個關鍵人物的下場。

從敘事的角度來說,這一幕非常出色,因為它讓觀眾知道了哈爾、厄尼斯特和莫莉的結局。但從主題上來看,這一幕也很精采,因為它告訴觀眾用不同形式、跨越世代來講述一個故事的重要性。我們正觀看一個現場廣播節目,為一部電影而錄製,電影劇本改編自一本書,而書的原型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最虛實難辨的是,史科西斯本人也客串了一回,他在電台節目中朗讀了莫莉1937年去世後刊登在報紙上的訃聞。讀完訃聞後,史科西斯扮演的角色冷靜地看著聽眾說道:「訃聞中沒有提到謀殺案。」這是電影的最後一句台詞。這句台詞道出一個事實:墮落後的我們總是會粉飾歷史,跳過那些令人不舒服的情節,略去祖先的罪孽,即使是像厄尼斯特這樣一幫人,我們總試圖隱瞞而不是承認罪過。我們掩蓋罪的本能,就和伊甸園一樣古老。

講好最重要的故事

史科西斯之所以能夠在大銀幕上講述這個故事,是因為大衛‧格蘭先在他的書中講了這個故事,而在格蘭之前,還有其他人通過小說、電影和廣播劇講了這個故事。史科西斯只是目前最後的一位傳播者,他努力負責地講述這段難以啟齒的過去,讓新一代人可以了解這段歷史。

有時候,藝術家和講故事的人會只求保全自己,單單製作廣受大眾喜愛又可以賺錢的作品,藉此名利雙收。但最好的藝術家對保全自我不感興趣,他們更在乎保全真相──準確地講述歷史上的善、惡與醜陋,讓我們都能學習和成長,即使過程讓我們如坐針氈。

身為基督的門徒,我們也要負責任地講好一個故事──那是所有故事中最重要的故事。我們講述這個故事,不單單是為了揭露罪的真實,也不單單是為了激勵他人成長。我們訴說這個故事,目的是為走向毀滅的人指出他們得到救贖唯一的希望:耶穌基督的十字架。

即便如此,還是會有某些人不想聽這個故事,所以我們可能會試圖將尖銳的部分磨平一點、修飾一下,讓人更容易接受。在如今這個對聖經無知的世界,我們傳福音和分享基督教的故事時,是講述整全的福音,還是迴避令人不舒服的部分?我們有沒有洗白可恥的或簡化複雜的?我們宣揚的恩典是廉價的還是昂貴的?我們傳的信仰僅是提高生活品質的訣竅,還是要求全心全意擺上的呼召?也許最重要的是,我們是不是按著所宣講的聖經真理生活?

當後代回顧我們這一代人講述的基督教故事時,但願永遠不會有人說:「他們沒有提到_____(填入不受歡迎或難以解釋的聖經教義)。」讓我們講出全部的真理,即使這意謂著願意聽的人會越來越少。但我們要喜樂,因為這整全的福音不僅包括我們過去的罪,也包括基督當下的恩典,以及對未來永恆的盼望。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網站:
https://www.thegospelcoalition.org/article/killers-flower-moon-christian-movie-review/


本文配圖為電影《花月殺手》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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