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聖的遺忘:失去希望、尋回希望的藝術史》大時代浮沉,生命的詰問

▲《網球場宣言》(The Tennis Court Oath),大衛,1789年。

◎高慈敏

甫拿到陳韻琳撰寫的《神聖的遺忘:失去希望、尋回希望的藝術史》,看著書名末尾的「藝術史」,不禁忐忑於其內容在美學上與藝術史觀上的嚴謹度和可信度,直至讀到書介中這一句話:「從法國大革命到柏林圍牆倒塌的這兩百年,是一條通往現代的過去。」我的心情瞬間平靜了下來。

這句短短的話觸動了我,讓我反覆念誦思量數回,也在我閱讀的過程中不斷迴盪在耳際,提醒著我去思考書中欲呈現的是一個什麼樣的過去,所看見的又是一個怎麼樣的現代。

這本書的宗旨,應是作者不厭其煩地仔細爬梳大時代脈絡下政治、社會、經濟、階級與人民等各個層面,讓藝術家及其畫作和整部真實的歷史交相輝映,來向讀者揭示那條過去的路是如何通往此時此刻,又將如何通往未知的未來。

▲《1808年5月3日》(El Tres De Mayo De),哥雅,1814年。

   爬梳近代社會與思想史

本書從破題到結語皆強調,其探討含括的時間為1789年的法國大革命到1989年的柏林圍牆倒塌,這兩百年的近代人類史確實是距離當代最接近的時期,所有現代社會發展須具備的軟硬體都到位了,所有思想史上的顛覆與狂騷如潮水般前仆後繼。

作者的大膽嘗試是,取此兩百年間的藝術作品與歷史演進進行交叉論述,說明在動盪不安的年代,在什麼都可能也什麼都不可能的希望與幻滅之間,至終指向那永不震動的國度,那永恆不變的真理,那昔在今在以後永在的造物主。

這本書的立論有幾個有趣的地方。首先,本書由基督教出版社宇宙光出版,並請來曾獲攝影大獎的馮君藍牧師及致力推動基督教藝術的藝術家戴佳茹為之作序,顯然其讀者設定是以基督徒為主要族群,或者更貼切地說,是對基督信仰有興趣和認識的藝術愛好者。

然而,綜觀整本書,其論述的主體和切入方式不似我們熟悉的宗教藝術視角,不從希臘、羅馬甚或更遠古時代的宗教祭儀談起,不談14世紀的宗教畫,不談教堂中用來教誨信徒的壁畫、雕刻或三聯幅,不談聖經或聖徒故事的主題畫,也不著眼在分析各個不同年代的宗教畫反映出怎麼樣的人神關係。反之,它截取的斷代史是經歷整個文藝復興人文主義精神高度發展之後進入的現代社會,啟蒙運動、民主思潮、民族主義、工業革命乃至於都市化和全球化之下,所描繪時代浪潮下毫無抵抗能力的小人物心聲和不平之鳴。

很顯然地,作者從一開始就不打算為宗教類叢書架上再添一本討論宗教藝術的專業書籍。她企圖將自己的書從宗教藝術的範疇中抽離出來,放到更大的所謂藝術史類別中。

然而,若真要從藝術史的角度觀之,本書絕大部分篇幅,又顯然更像是有意識的主題作品賞析和藝術家生命故事選集,並非嚴謹的藝術史學術著作。其中最精采、最懾人心魂、文采和情感都極為豐富的第一章第一到三節,從洛可可、新古典主義、浪漫主義到犬儒主義和虛無主義的整個脈絡鋪陳,則更像是一座細心搭建的歷史戲台,以大時代的興衰離合為背景,以滿腔理想與熱情的畫家──特別是新古典主義的代表大衛(Jacques-Louis David)為說書人,緊緊串連起一部可歌可泣的人類社會與思想近代發展史大戲。

   以歷史之眼觀看藝術

本書真正的企圖,是賦予讀者一雙藝術的歷史之眼,特別是基督徒眼中的藝術史觀,這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切入點。這前後兩百年,在神眼中如同草上露水之一瞬,在人眼中卻是任憑再大的野心和雄心壯志,也毫無可能窮盡的浩瀚。

人胸中縱有聰明和遠見萬千,卻永遠跨越不了己身智慧之有限和眼界之狹隘,正如同書中為法國大革命爆發後50年間的更迭起伏所下的註解:「深陷歷史漩渦的芸芸眾生,從知識菁英到勞工階級,從貴族到中產階級,沒有人可以在現世中永遠無誤地選對邊。」

儘管如此,每一代人為理想和信念而奮勇犧牲,以小蝦米之姿頑強對抗不公不義體制的情操,不論結果是幻滅失望或撥雲見日,都共同為下一個世代的美好,向前推進了或多或少的一步,更感動了千千萬萬的後代人。

如同這一本書洋洋灑灑300多頁,不完全是歷史書,不完全是藝術史,也不完全是基督教叢書,只要讀者能被其中某個篇章段落感動而有所啟發,關於書籍本身分類的嚴肅探討,似乎也不那麼重要了。

這場永無止境的探詢或探尋工作,《神聖的遺忘》已經展開了,並且以相當的篇幅證明其完成這項艱巨任務的潛力,若能在內容的取捨上更去蕪存菁,延續法國大革命的論述主軸和視角,強化19世紀以降的政經社會和思想變革,堆疊爬梳出柏林圍牆時期的脈絡並加以著墨,定能一鳴驚人,打開非基督徒閱聽族群,發揮更深遠的影響力。

▲《奧維的教堂》(The Church at Auvers),梵谷,1890年。

   無盡循環的交叉辯證

闔上書,我凝視著封面,那是梵谷(Vincent van Gogh)繪於1890年的畫作《奧維的教堂》,教堂前的道路以點描的迷離線條向左右二側分岔開來,在這條梵谷生命最後的足跡上,這位曾被認為是不稱職的傳道者而被教會解職的大藝術家,或勇敢或怯懦地站立在教堂面前,用他最濃烈的筆觸和情感,表述他對於信仰熱切的盼望,哪怕自己的生命是多麼千瘡百孔,哪怕這份盼望是多麼微小卑微。

本書的副標是「失去希望、尋回希望的藝術史」,或許,「藝術史」三個字在此指涉的並不如一般意義的藝術發展史之重,而是從藝術作品和藝術家生平的小我,來觀看人類發展進程中的某種樣貌,並特別著重在大歷史的浮沉中,人類對於希望展現的是何種態度。

每個人究其一生,都是在這種可大可小之間,不斷地追尋著所懷抱的希望。在每一個生命的分岔路口,哪一邊可能是希望?哪一邊可能是絕望?哪一邊是生?哪一邊是死?作者希冀透過本書詰問讀者的,不是史觀的問題,而是生命的課題。

歷史是一場無盡循環的交叉辯證:是個人與群體間的、是個人群體與天地間的,抑或是個人坦誠地面對自我的。誠如傳道書1章9節所述:「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日光之下並無新事。」又如傳道書3章15節:「現今的事早先就有了,將來的事早已也有了,並且神使已過的事重新再來。」 (作者為台北當代藝術館推廣組組長)

《神聖的遺忘:失去希望、尋回希望的藝術史》

作者/陳韻琳
出版/宇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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