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征途:母親的戰役──參加台灣國際宗教自由論壇有感

自北韓逃脫的智荷娜(右)

文圖/林雙祈(長老教會傳道人)

艾曉明:「如果一個新的社會要成長,必須是讓這種微弱的堅持倖存下來。」中國女作家趙思樂用這一句話,作為《她們的征途》全書的結語。參加完這次的台灣國際宗教自由論壇(TIRFF)後,這句話立刻浮現在我的腦海。

她們的征途

《她們的征途》描繪並記錄在封閉而專制的中國,有許多維護人權的律師和專業人士為人權奮戰不懈、奔走喊叫,他們鋃鐺入獄,被嚴刑拷打,生死不明……。維權律師的太太們互相扶持,彼此鼓勵,並四處呼喊求援,打聽生死未卜的先生們究竟被關在廣闊中國的何方。

維權律師的太太用盡各種方法救援,期盼至少能夠見上丈夫一面,得到他的存亡消息。她們帶著孩子,忍著壓力,承受許多人不理解、歧視、輕蔑、羞辱,甚至是仇視的眼光和評論。那是一種比親臨戰場還要殘酷的戰役,但是母親們必須勇敢地踏上征途,為了她們的家,為了她們的先生,為了孩子的爸爸,也更為了給下一代爭取一個能夠呼吸自由空氣的美好未來。

她們面對的是一種無形無狀,卻真實無比的爭戰,甚至不知道敵人在哪裡、該如何解套。政府單位說要去問法院,法院說他們不負責這個。從中央到地方、地方到中央,她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奔來跑去。許多人恥笑這些維權律師過於多事,何不領著高薪,過上優渥的生活,只要不談論這些禁忌的話題,只要不要跟當權者敵對,只要不批判政府,只要不去管這些遭遇不幸的人,只要好好賺錢……,不就好了嗎?

當然可以呀!許多人不就這麼存活了下來。閉起眼就看不見任何邪惡的事情,摀著耳便聽不到那弱勢者呼喊的聲音,腳步停留在溫暖的家裡、心思停留在自己的福祉。就像社會上的芸芸眾生,不都這樣過得好好的嗎?中國13億人口都是這樣安居樂業,為什麼有人偏要自找麻煩呢?

這些維權律師本可以來往於上流社會,領高薪享名聲,錢滾錢利滾利,開名車住好房,讓自己的妻子家人兒女過上奢豪的生活,然而他們無法不聽不看不聞不問,他們不能縱容這欺壓弱勢者的不義社會,成為吃人的怪獸,吞噬無辜弱勢的人。這些維權律師無法只安逸於自己幸福的生活,反倒付上自身的安全、家庭的安逸、全家的幸福為賭注,為要爭取人權,為自己也更為那些弱勢的同胞。

本次在新竹舉辦的台灣國際宗教自由論壇也是這樣。在自由寶島美麗的台灣,我們的問題相對較小,大環境不景氣的這幾年,年輕人、長輩、社會人士、學生……,人心想著的,就是如何賺大錢。然而,上帝給我們的良知,讓我們不得不面對全世界還有許許多多的地方,人們受苦、哭喊、流血……,想要呼吸自由的空氣,想要活得有尊嚴,想要擁有宗教的自由。

這世上總是強權者壓迫弱勢的人,強勢多數的種族宗教欺負弱小的,彷彿印證了阿克頓勳爵的名言:「權力使人腐敗,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的腐敗。」這句話提醒我們每一個人,我們都可能成為壓迫者。如果不謹慎聆聽上帝的旨意、敏感於良心的呼喚、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我們每一個人都可能成為那當權而宰制別人的嗜血魔。

母親的戰役

我們要如何繼續保存台灣的開放和自由的價值呢?20多年前,學生露宿在中正紀念堂廣場,要求總統直選,這是野百合帶來的春天。太陽花世代的學生同樣因為關心國家大事,攻占立法院表達他們的心聲。這就是民主的可貴,這就是自由的滋味!

如今這孕育我們成長的母親福爾摩沙,她的命運岌岌可危!如果我們因為想要快速有錢,認為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也閉眼不看金錢背後的主宰者,不自覺向著極權傾斜,很可能會變成圖博第二!何況,我們的處境比圖博更為艱困。因為作為一個孤島,不需要圍牆,我們更輕易的被統治圈禁,人們不可以說自己的母語,不可以保有原本或嚮往的宗教,出生的孩子被送到遠方,生長在別種文化和家庭,語言、文字、信仰、文化、傳承、子嗣……很容易被連根拔起,然後滅族絕種。

圖博所面臨的困境,其實離我們並不遙遠,維吾爾族人的處境更值得我們深思。在集中營(美其名為教育營)接受思想改造,統治者用各種威嚇利誘方式將文字、語言、思維、理念……植入學員的心理、思想底層,直達靈魂深處。與會的講員告訴我們更可怕的景況:每個人的血液都被存寄、基因都被檢測查核,可能作為將來器官移殖配對的紀錄。

來自台灣的童文薰律師,特別關注法輪功的朋友在中國受迫害的情況,而且追蹤中共強摘器官的罪行,呼籲這沉睡的世界從駭人的情事中清醒。

自北韓逃脫的主內姊妹智荷娜(Ji Hyeona)也親自來到現場分享生命故事。智荷娜因為家人做生意,從東北帶回一本聖經,她偷偷看了之後,心想「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信仰。」就信了上帝。不料她因為偷藏聖經而被捕,酷刑逼問下,她只好說謊:「是在路旁撿到的,也不知道裡頭寫些什麼,並沒有看。」1998年,她逃離北韓後,在東北遭到逮捕,遣返回北韓。那時她已經懷孕三個月,並且被迫墮胎。會後我請問她的翻譯,為什麼會她會懷孕,翻譯告知,應該是人口販運的結果。

智荷娜說她還清晰記得獄中人們喊叫的聲音,還有她的孩子變成碎片,她的心也是這樣片片剝離。

我們的挑戰

自由的空氣太過吸引人,那是曾經呼吸過就永遠沒有辦法忘記的美好滋味。1999年,智荷娜二度逃脫北韓,被中國逮捕並遣返甑山集中營。直到2002年10月,她第四次逃脫,才成功踏上自由的土地,現今定居於南韓。然而,她並沒有獨自享受著自由幸福,即便擁有了幸福的家庭和兩個可愛的女兒,可以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像普通人般生活工作,永遠不再提起這些傷心可怕的往事。但上帝的帶領絕不僅是這樣!

上帝帶領智荷娜成為積極的人權運動者,2011年出版《為自由行萬里路》一書,書名是她人生名符其實的寫照,是她生命的真實紀錄。她被差派成為北韓宣教士,繼續宣揚福音並推廣人權,到每一處自由願意傾聽的土地分享她親身的經驗,掀開傷口給眾人觀看,使得快要結痂痊癒的傷口再次滲血疼痛,目的是讓自由世界的人們真實的觀看感受那不能想像的殘忍與痛楚,而願意為這些可憐受苦的人們發聲呼救。

為什麼基督徒要為弱勢者呼救呢?因為受苦的人們軟弱到連自己處在可怕的情境中也不自覺。這是覺醒的寶貴與困難,必須先搖旗吶喊告訴這些受苦的人們:「你們正在受苦,但不應該這樣的。上帝的心意不是這樣!上帝創造天地萬物,並且賜福給人類,你們也有權利享有幸福與自由!」受苦的人們已經習慣於這些苦難、惡待以及不公義,長期的忍耐與煎熬,他們甚至沒有想過有逃脫與救贖的可能性,因此這救贖必須從外面來到。那些嚐過自由滋味的人,不斷向他們喊叫、鼓勵、救援,就像主耶穌主動道成肉身,拯救罪惡泥淖中的凡俗世界。

智荷娜的見證分享是那樣的勇敢堅強。隨然有人質疑,她除了說出這些事實、分享這些苦難,又做了什麼呢?我想她已經做了非常多也非常好,而且會繼續努力,盡一切可能把事實真相說出來。

一次的記憶

我想用蔡琴的《塵緣》與智荷娜共勉:「我是凡人。我的生命,就是這滾滾凡塵!……快樂呀!憂傷呀!是我的擔子我都想承受……明知道總有一日,所有的悲歡都將離我而去,我還是竭力蒐集,蒐集那些美麗的值得為它活了一次的記憶!」

自由台灣的婦女與她團結在一起,全世界的婦女都為她加油。我們在安享現有的自由與幸福之外,願意成為受難者的中途之家與護庇夥伴,同心來尋找出路,懇求上帝指引祝福。這或許只是微小的堅持,我們會努力保護這個堅持並且擴大為之。如同艾曉明所言,不管多久,不管要走多遠,我們都會在這裡,我們一起,我們願意陪伴她一起迎向挑戰,在這征途!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