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聖誕故事

邱淑嬪 (玉山神學院新約學助理教授) 

馬太福音1章1~16節

「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是智慧的時代,也是愚蠢的時代;這是信仰的時期,也是懷疑的時代;是光明的季節,也是黑暗的季節;是充滿希望的春天,也是令人絕望的冬天;我們的前途擁有一切,我們的前途也是一無所有;我們正走向天堂,我們也走向地獄。」這段氣勢澎湃、充滿挑釁意味的文字,是英國小說家狄更斯(Charles Dickens)以法國大革命為背景寫作的小說《雙城記》的開頭。這段文字不但是小說的引言,也點出了時代悲慘氣氛,並且預告了悲劇結尾。

文學作品的開頭具備非常重要的功能,它要捉住讀者的目光,引起讀者的好奇心和興趣,避免讀者在一開始閱讀就受到挫折、感到失望無趣,而放棄閱讀。今天的經文是馬太福音開頭,也是新約聖經第一段經文。耶穌的家譜很少受到注意,當提到聖誕節,我們會想到天使向馬利亞報訊,東方的星象家來朝拜耶穌,天軍天使向露宿在野外的牧羊人傳報耶穌誕生的信息,以及牧羊人隨後來朝拜耶穌。我們或許也還記得希律王追殺耶穌,約瑟帶著妻兒倉皇逃難的情節,然而,除非參加一年讀完整本聖經的活動,我們可能從來沒有完整讀完這一段經文;講道者也很少選擇這段經文作為講道根據文,除非他是用逐章逐節的方式講解聖經和講道。

耶穌的家譜好像是一個被遺忘的聖誕故事。就文學作品開頭必須引起讀者興趣的任務來說,馬太福音的作者似乎是失敗的。司會在讀經的時候,我們可能覺得無聊,一閃神就找不到司會讀到什麼地方了。但故事的開頭還有一個重要的功能,它是作品後續情節的發展和角色的特性與特質的預告。換句話說,耶穌的家譜雖然是在回顧耶穌的家族歷史,目的卻是要預告耶穌一生的作為,以及耶穌這些作為的意義。

 耶穌家譜中的女性角色

那麼,馬太福音的作者用耶穌的家譜來為耶穌的出場作預備,是要告訴我們什麼?

我們如果仔細地閱讀,會發現作者有系統地把耶穌的家譜分成三個階段,剛好與以色列歷史的三個時期作對應:從亞伯拉罕到大衛是族長到士師時期;從大衛到被擄期間是王國時期;從被擄到基督誕生是流亡時期。馬太在耶穌的家譜裡面提到亞伯拉罕和大衛,很明顯是要表明耶穌是王室的後裔,是君王,是上帝所應許的彌賽亞,是上帝對以色列的計畫的中心。

這份家譜有一個奇特的地方:當中提到了五位女性,她們是塔瑪、喇合、路得、烏利亞的妻子和馬利亞。這在父系社會裡,是很不尋常的事。在父系社會裡,女性的名字通常不會出現在族譜裡面,例如漢人的族譜,只有記錄男性的名字,女兒的名字不會被列入其中,族譜中的女性最多只是用「妣」、「某氏」表明她們是因為婚姻而成為夫家家族的成員。猶太人也是如此,家族的傳承責任是由男性負責的,因此,作者安排這五位女性出現的目的就非常令人好奇了。

大多數學者認為,這是為了要預表耶穌是罪人和外邦人的拯救者,並且指出福音的普世性。但是,就這些女性是否都是外邦人,我們無法得到確實的證據,至少我們知道馬利亞不是外邦人。就這些女性是罪人的看法而言,無論是猶太教或基督教,都不把她們看作罪人。婦女神學家們主張,這五位女性的共同點是她們都曾經遭遇到困苦、危險的景況,而她們面臨的危機根源都是她們的性別;她們在父權社會下沒有權勢,處於弱勢邊緣化、被支配的景況中。她們是未婚、與丈夫分開、守寡、以性工作維持生計的婦女;她們的形象不合乎社會對理想女性的想像,和對女性在家庭裡扮演的傳統角色的期待。

當塔瑪受到公公不公義的對待時,她用自己的方法來對抗她的公公,為自己尋求正義;烏利亞的妻子拔示芭,後來在大衛的宮廷王位繼承鬥爭中取得極大的影響力;喇合體會到希伯來人的上帝的力量與旨意,而甘願冒著背上通敵罪名的危險,保護那些來探查耶利哥城的探子;路得聽從了婆婆拿娥美的建議,主動向波阿斯採取行動。

至於,一向被解釋為服從、被動、謙卑典範的馬利亞,則是積極地回應了上帝對她的揀選。路加福音的馬利亞在「尊主頌」中頌讚上帝說:「祂(上帝)伸出權能的手臂,驅除狂傲者心中一切的計謀。祂把強大的君王從寶座上推下去;祂又抬舉卑微的人。祂使飢餓的人飽餐美食,叫富足的人空手回去。」馬利亞成為正義與解放的宣告者,即使她在猶太法律下,被羞辱、遭到未婚夫休棄的命運幾乎是無法避免的。這五位女性都勇敢對當時束縛她們的法律與社會規範提出挑戰,她們不願意屈服於踐踏人性尊嚴和生命自由的社會現實。

 盲目的順服帶來致命危險

家譜的目的,既然不只是記錄過去人物的歷史資料,更是在創成個人的身分認同和鼓勵後代子孫,耶穌的家譜中出現這些女性,就已經預告耶穌也不會屈從於束縛、阻擋人獲得自由、平等、尊嚴的傳統宗教與社會的規範。的確,福音書所描寫的耶穌,不只是聖誕歌曲中那個「眼神透露著單純」的稚嫩無辜的小嬰兒;祂還會是那個在耶路撒冷聖殿怒斥做買賣的人,激烈地直指經學教師和法利賽人是「粉刷了的墳墓,外面好看,裡面卻全是死人的骨頭和腐爛的東西」的暴怒先知;祂也是那個和稅吏、罪人一起吃飯,以此來抗議人們對這些人的輕視、排擠,與弱勢、邊緣人站在一起的「稅吏和罪人的朋友」(馬太福音11章19節)。

總之,傳統聖誕節和諧安寧的氣氛,並不是耶穌一生的全部寫照,和平也不是耶穌一生宣揚的信息全部。我們不要忘了耶穌曾經說:「不要以為我是帶和平到世上來的;我並沒有帶來和平,而是帶來刀劍。我來是要使兒子反對他的父親,女兒反對她的母親,媳婦反對她的婆婆。」(馬太福音10章33~34節)耶穌,這個充滿群眾魅力的傳道者,敢於挑戰耶路撒冷聖殿祭司的權威;這名熱情的教師,勇於指出經學教師和法利賽人的偽善。耶穌在祂的一生中,與當時壓迫底層猶太人的宗教權貴和羅馬政權的衝突也就在所難免了。

傳統的基督教以為「順服」是美德,所以亞伯拉罕對上帝的呼召的順服,被看作是美德,是信仰的典範;他獻上自己的兒子以撒為祭,更是順服的極致表現。但是,《想像與順服:新世紀基督教倫理的反思》的作者卻發出警告說,盲目的順服有致命的危險。這本書的作者是杜樂蒂‧左勒,她是一位德國的婦女神學家。她發現,她自己的國家、宗教和性別都要求她必須要順服。在她的書裡,她反省說:「當順服的概念被愚昧的納粹青年所利用,就犯下了歷史上的滔天大罪。」當宗教的權威助長了個人救贖的幻象,先知和耶穌所要求教導的公義就會被遺漏,聖經中人道和解放的傾向就會被否定;當神學的語言強調上帝的男性形像,父權文化對女性的傷害就會被視若無睹。她指出,當國家已經失去良知,成為殘害生命的龐大體系,就像納粹德國或不斷興起的各種形式的帝國,這個時候能夠翻轉局勢的,不是停止思考、一味順服,而是要用不順服和活潑的想像力來反抗。

 與時俱進的基督信仰

從耶穌的家譜,這一個被遺忘的聖誕故事帶給我們的信息來看,在我們的時代,作一個耶穌基督的門徒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們應該要順服教會傳承的宗教傳統,或是抵抗其中的不公不義?左勒說:「在我們生活的時代,基督教信仰所遭受的迫害大多來自一群小心翼翼維護它的人。他們害怕改變既定的思考方式與生活習慣,把改革視為破壞,並且樂於把基督藏在黃金聖龕裡──如此便不可侵犯(也不會觸動人)、不會改變(也不會改變人)、永遠有效(且盡可能遠離現實)。但是,上帝並非為了留在天上而成為人,上帝道成肉身的歷史裡存在著信仰的演變。道成肉身正好意味著信仰有其歷史,這個歷史並不封閉,而以開放的視野解放我們諸多的可能性。」

在教會歷史上,教會用各樣理由判定哪些人有罪。主張太陽是宇宙中心的哥白尼,被迫放棄學說,因為這違背聖經教導與教會傳統權威,直到2010年天主教會才為此道歉,重新厚葬哥白尼;中世紀的追殺女巫,基本上是反對女性追求知識,到了20世紀後半期,女性主義才在神學研究上占一席之地,為女性過去在社會、教會中受到的壓迫發出抗議;教會曾經處死將聖經翻譯成各地方語言的學者,例如丁道爾,如今,把聖經翻譯成各族群的語言,已經是聖經公會的重要事工。這樣的事情,在教會歷史當中層出不窮。今日教會在諸如婚姻平權等一些議題上,不是同樣也面對這樣的挑戰嗎?是要順服傳統或是抵抗傳統造成的壓迫和不公義?

如同《雙城記》的開頭所說的,我們正處在選擇順服或反抗,並因而決定這是一個最好或最壞、智慧或愚蠢、光明或黑暗、盼望或絕望的時代的十字路口。馬太福音這段經文邀請我們,對抹煞人性尊嚴與生命整全的宗教法律和社會現實提出質疑;這段被遺忘的聖誕節故事所昭示的耶穌,必須成為我們學習的典範,啟發我們以開放的視野,接受「信仰是會演變的」,並勇敢地去開展實踐信仰的諸多可能性。這不就是我們身為耶穌的門徒,慶賀耶穌誕生的目的嗎?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