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性造就】約瑟所不知的「又少又苦」──創世記47章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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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致均(高雄中會鹽埕教會傳道師)

心思縝密的約瑟,並沒有沉浸在與家人重逢的感動裡太久,埃及的際遇已養成他能在轉瞬間收拾情緒,隨手執行下一步行動的習慣──如同卓越的棋手,總是能料敵機先、靈活變化,一如年輕時的雅各。

雅各脫稿演出!

 

 

約瑟果斷地安排了入宮覲見法老的事宜,舉凡措辭稱謂、應對進退,無所不包,例如他指示幾名兄長,在法老前恭謹地自稱「你的僕人」,他們都一一照做了。然而在法老的宮殿裡,老人雅各卻未照劇本演出,竟舉起顫巍巍的手,嘴裡唸唸有詞,為法老祝福。

「多麼粗魯、唐突!」約瑟感到尷尬,他對於未能掌握事情感到厭煩。身為一名作夢的人,約瑟懂得預測未來、掃除所有不安定因子、掌握事情的走向。起初這預測的能力是由夢境得來,然而在埃及浸淫久了,這能力漸漸地轉化為運籌帷幄的能力,甚至為他的好處服務。例如當他在坐監時,懂得主動接近法老的近臣,藉由解夢來換取自由的機會;當他遇見兄弟時,他裝模作樣地戲弄他們,一下子假裝嚴厲,一下子誣陷栽贓,將他的兄弟們耍得團團轉,且以懂得占卜來裝腔作勢;後來當他預測到未來將有荒年,他懂得開設糧倉積聚糧食,並且在饑荒發生時,為法老撈取牲畜、土地、農奴等好處。約瑟的能力此前可說是發揮得淋漓盡致,幾乎從未失誤。

集天分、智慧、執行力、忠心於一身的約瑟,足堪埃及偉大宰相的表率,他成為了創世記的超級巨星,是牧者謳歌的聖經偶像人物,是兒童仿效的模範生,他嫻熟於控制、計畫並且執行。沒想到,他控制不了自己的父親。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僅是作夢的人,而賦予約瑟夢境的上帝,卻是雅各一生都在對峙、摔跤的上帝;約瑟不知道,作為政治家的人,永遠無法控制信仰者的一舉一動。

雅各祝福完,法老想閒聊,開啟一段官場上故作輕鬆的對話──可能是棉裡有針、暗藏後著,或以輕佻的方式,默默消他威風。畢竟,當雅各在為法老祝福時,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鄉巴佬、部落頭目或來自饑荒之地的下流老人,反而像一國之君。

法老想讓約瑟吃點暗虧,遂問雅各說:「你平生的年日多少呢?」雅各答:「我寄居在世的年日是130歲,我平生的年日又少又苦,不及我列祖在世寄居的年日。」
雅各又給法老祝福,就從法老面前出去了。

約瑟愣住,心想;「為何父親竟然如此不受控制呢?備好的台詞呢?說好的謙稱呢?為何突然像個發牢騷的老人在堂堂法老面前抱怨呢?為何在話題尚未結束時便擅自祝福然後擅自離開呢?到底在想些什麼?」

城府深的約瑟終究再度按捺了情緒,進而繼續埋首於家族移民歌珊地的事務,他明白自己是家族裡承先啟後的關鍵人物,畢竟「上帝的意思是好的,要保全許多人的性命」,上帝的夢需要他來實現,即使是運用埃及宰相的手腕,即使他並不清楚要稱呼以色列人的稱呼──歌珊,還是埃及人聲稱的蘭塞,他甚至不需要脫下埃及人的面具,反正「上帝的意思是好的」。

其實約瑟不知道。

 

約瑟不知道,他的「上帝的意思是好的」人生,在雅各的口中,為何是荒涼的「又少又苦」。約瑟不知道,為何在法老面前,雅各沒有像後來的希西家王,在外交場合進行武力展示、自我吹捧;也沒有像一個路邊常見討容身之處的少數民族,卑微地以奴僕自居。

約瑟不知道的是,雅各的話語充滿機鋒,暗示著法老口中的「年日」是膚淺、聲色犬馬、居於廟堂、以管窺天的年日。反而對雅各來說,這樣的年日,是以紅豆湯騙得長子名分而後出逃的年日、是被舅父騙婚的年日、是被壓榨當長工14年的年日、是家庭失和面對大房與二房奴婢生育競賽的年日、是與以掃重逢前遭遇滅團威脅在雅博渡口一籌莫展的年日、是與上帝摔跤的年日、是小女兒被城主兒子玷汙的年日、是兒子們屠城示劍的年日、是兒子被媳婦騙上床的年日、是以為愛子被野獸吞吃的年日、是後來愛子其實尚存甚至當上埃及宰相卻不知情的年日──這一切竟濃縮成「又少又苦」四字。但是,約瑟並不知道。

約瑟更不知道,在這又少又苦的背後,有一雙手,在生命歷程必經的混亂、挫折、畏懼、迷惘、渾沌之中,推動著應許前進。手的主人,在這些又少又苦的年日裡,在伯特利、毘努伊勒、別是巴,三番兩次地對他呼喚著:「雅各!雅各!」每次呼喚,總是讓軟弱的他充滿力量,使轉向應許的輪軸再度轉動。

雅各!雅各!

 

這就是雅各口中自白的年日,一名耄耋老叟的信仰旅程,即便如此,這甚至「不及他列祖在世寄居的年日」。說這話時,他的胸臆充滿豪情萬丈,彷彿回到年輕時。他自信且驕傲,因著上帝的同在,這個被世人視為窮酸且弱小的家族,具備史詩級的脈絡,而他勇敢地參與其中,即使踉踉蹌蹌。只是在法老面前,他的故事並非帝國腦所能理解,只好以一種言不及義的方式,或者饒富詩意的方式,留下一段被誤解也沒差的老生常談。

約瑟不知道,父親口中的「寄居」對應的是法老掌管的埃及,也是悄悄地殖民他的帝國,更是眼下他所定居、扎根、升官的異鄉。暗示著在雅各眼中,這一切的宮殿、土地、美物、君權、力量,全部不值一哂,畢竟他那衰老昏花的雙眼,已經透過應許的濾鏡,窺見了更美的家鄉──雅各比誰都看得清楚。因此,雅各不需要搖尾乞憐,不需要唯唯諾諾,反而他舉起手來,為法老祝福了兩次。甚至在17年後,當雅各感知死之將至,他心中念念不忘的,仍是這應許之地,遂囑咐約瑟要將他葬回迦南地。直到那時,約瑟仍不知道,父親嚮往的家鄉比他寄生的埃及帝國還大,這家鄉在應許裡,也在永恆裡。

就像電影《1917》其中一幕,即將上陣的士兵所吟唱的〈I Am a Poor Wayfaring Stranger〉歌詞:

I am a poor wayfaring stranger,
我乃窮苦異客
I am traveling through this world of woe.
旅此悲慘世界
Yet there’s no sickness, no toil, nor danger,
而在彼方無病無懼
In that bright land to which I go.
即我往之光燦世界
I’m going there to see my Father;
我正前行,見我天父
I’m going there no more to roam.
我正前行,不再漂泊

天路的驛站

 

法老的宮殿,僅是雅各天路旅程中的一處中途站。雅各的話語,勾勒出這一幅肇始於祖先的宏大敘事,有一天將會被出埃及的故事所接上,這故事所宣認者,無非是以色列家族將不被帝國所奴役,他們終將回家,無論是迦南地,或永恆家鄉。或許有一天約瑟會知道,但不是現在。

只有後來在被擄中聽故事的以色列後代,以及世世代代在苦難中生活的上帝子民,從起初被約瑟傳奇的一生吸引,進而在雅各的脫序演出中,熱淚盈眶地領會了故事的弦外之音,承接了應許的脈絡,在又少又苦的一生找到了意義。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