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必也正名乎!(上)

中國哲人孔子說:「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台灣原住民歷經長期的抗爭和努力終於正名,並且可以申請恢復族名。 2005年行政院明定每年8月1日為「原住民族日」,記念這段正名歷史。 正名,對個人而言有何重要?對台灣歷史又有什麼意義呢?

Photo by Umav Ispalakan

【泰雅族】

文圖◎Omi Wilang(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原宣幹事)

Mkhangi puqin ta nanak 找回自己的根源

總統府民意信箱近來收到一封陳情,內容是建議新任的總統府發言人Kolas Yotaka使用中文名字,不要使用原住民英文名字(羅馬拼音),再次引發台灣人對正名的省思。

1995年立法院通過《姓名條例》修正案,讓原住民可登記自己的族名,但要以漢字音譯,字數也限制,因此,原住民申請恢復族名比率不高。舉例來說,像Bunun Ciubu(中布)中會「尤哈尼‧伊斯卡卡夫特」傳道師,中譯名字數過長無法通過,而在準確拼音上,中文又無法發出Yuhani Isqaqavut中多個喉塞音,之後《姓名條例》修訂可將中文與羅馬字並列或單一以中文註記。從Kolas堅持以單一羅馬字呈現名字遭投訴,到政府也以「國家使用中文為主,普遍國人無法理解」為由,反對單一羅馬拼音註記,顯見台灣對正名還有許多要努力改善的空間。

公務體系,恢復姓名第一道關卡

25年前,原住民可以登記恢復傳統姓名時,我成為復興鄉第一位向戶政機關申請恢復傳統姓名的部落族人。當天,我帶著無比喜悅與感動的心情前往復興鄉戶政事務所申辦,卻遭到承辦人員多所責難與嘲諷說:「你這年輕人怎麼沒事找事呀!」「要辦理改名很麻煩的,你所有名下的證件都要一件件逐一辦理,對你未來發展很不利哦!」「我們辦公人員要處理你一個人的事,就要動用我們很多天、很多人手來辦理……」類似不滿及諷刺的語氣,不斷試著澆熄一位充滿赤熱又高度認同自己族群的泰雅年輕人的心。當下,我以沉默對應所有的責難與嘲弄,因我的堅持,辦理相關手續均已人工處理,也花了好久時間才完成。

由於當時僅准以中文標記原名,所以個人只能以「歐蜜‧偉浪」註記。未來,個人會再申請加註羅馬拼音Omi Wilang來補正。在姓名這件事,個人立場是採取正確拼音為主,即允許單一使用羅馬拼音來申請註記,基礎在於政府通過的《國家語言發展法》及未來政策朝向雙語教育(中英文),在接軌國際有利的大環境下,各族群用羅馬字拼出自己的名字,不再毫無依據。另外,中文譯音部分則刪除中間的間隔號(‧),以空格來區別父子或家族姓氏即可。

去汙名化,正名的意義

清國統治台灣時期,把被同化的原住民稱為「熟番」,其他未被同化者統稱為「生番」;到了日本時期,稱原住民為「蕃」或「高砂」;國民政府則稱為「山胞」。這些名詞都帶有歧視和汙名化,每個統治者都有一個共同的特性,就是沒有經過原住民同意,自行決定他族的稱呼,於是原住民喪失了自己決定名稱的權利。

在強調自由、民主、人權的普世核心價值之同時,原住民族正名運動也是邁向民主法治國家的指標。

1994年8月1日,中華民國憲法增修條文經總統公布,把沿用了40多年的「山胞」正名為「原住民」。為了記念這段歷史,行政院在2005年6月15日召開院會,通過《紀念日及節日實施條例》,明定每年8月1日為「原住民族日」。就原住民族正名的運動過程,個人認為其意義如下:

1.當400年來,不同的外來殖民統治者,以統治者的權威私自為原住民命名,從來未曾讓原住民自己決定自己的名稱。原住民族的正名運動,其重要的象徵意義是將殖民統治他者的命名權奪回來,由自己來命名,這是住民自決權的重要指標。

2.原住民族正名運動爭取的不只是單一為了名稱改變而已,而是堅持爭取自主權,特別在國家強調自由、民主、人權的普世核心價值的同時,原住民族主張自己來決定自己的生活方式,並且朝向自我管理(民族自治)的目標挺進,更是幫助國家朝向《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宣言》中所強調的,自決權亦是邁向民主、法治的國家重要指標與意義。

3.清國時期曾稱台灣為「化外之地,棄之不足惜」,朝廷官員更描述台灣是個「花不香,鳥不語,男無情,女無義」的鬼島。這樣的情況至今不改,近年來,國內仍有部分心繫中國的人士口口聲聲稱台灣為鬼島。環觀台灣各地都會街名及山區地名,到處仍充斥著大中國的符號名稱,如何找回國家台灣的正確名字與尊嚴?如何找回大家共同的母親、真實的名字及美麗的容顏?恢復台灣原來的名稱及地名,才能銜接千百年來母親台灣的真實歷史與美麗的面容。

4.原住民自己稱呼自己的名字,恢復台灣高山、河川及大海和地名,是凝聚原住民族人及全體國民的集體意識,原住民的正名運動是恢復國家台灣的尊嚴(國格)、真實地位、名稱及範圍的重要基礎。如此,台灣人才能真正成為「台灣原住民」(原來居住在台灣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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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羅思容說:「找到萬事萬物的根源,那個根源是什麼?有來自血緣的根、土地的根、宇宙自然的根源、文化的根源。人都有很多根源,如何回看、連結與根源同行,也許可以開出不同的路徑。」加拿大人類學家韋德‧戴維斯在所著的《生命的尋路人》說:「那些只用自己那套單一文化典範來理解各種經驗的人,看到的世界只有單一色調。但對於那些用雙眼去看、用心去感受的人而言,這世界依舊保有豐富而複雜的心靈地貌。」

【排灣族】

文圖◎Tudalimaw Ljegean(排灣中會總幹事)

Ti Ljegean aken a Lja Tudalimaw 我是樂歌安

「請問妳貴姓大名?」「嗯……我姓樂,快樂的樂……」這是2006年我恢復傳統姓名後,最難回答的問題。基本上,我當然不姓樂,我的姓是家屋名,稱作Tudalimaw(督達里茂),而Ljegean(樂歌安)則是我的名字。但在情急不好解釋或懶得解釋的情況下,誤導人以為我姓「樂」是我經常犯的錯誤。

好奇的人可能會繼續問:「妳的名字有什麼意義嗎?」「哦!就很快樂、愛唱歌、又平安。」我頑皮的回應,對方總是會說:「名字取得真好吔!」當然,這又是我犯的第二個錯誤。其實,Ljegean華語讀音就是「樂歌安」,只是剛好而已。

事實上,排灣族的名字並沒有賦予意義,但卻從名字可以看出階級,如樂歌安(Ljegean)這個名字,排灣族就會知道我的身分是Pualju(士),也就是說,名字是用來辨別名字的主人是頭目階級(Mamazangiljan)、士(Pualju)、還是Qatitan(平民)。

在排灣族的社會裡,每個家屋都有專屬的家名,凡是出生在該屋的子女,名字便會聯結其家名,例如,我出生時,家族會議命名為「Ljegean Lja Kacedas」(樂歌安‧旮茲達斯,只有在講的時候會用Lja到這個字,「屬」的意思)。但因為我在家排行老二,我的師丈在家排行老四,結婚後我們都必須從原生家庭分出,另設一個新屋(排灣族只有長嗣才能留在家中,繼承家名),所以,在我跟師丈論及婚嫁時,雙方家族共同討論,為我們家屋取了Tudalimaw(督達里茂)的家名。

1995年政府公布《姓名條例》修正,提到「台灣原住民及其他少數民族之姓名登記,依其文化慣俗為之;其已依漢人姓名登記者,得申請恢復其傳統姓名……。」不過,我們家直到2006年底才回復傳統排灣族姓名。幸運的是,周邊的人很快適應了我們全家人的原名。當然,過程中,還是有幾件事讓我印象深刻。

原住民回復自己的傳統名字,是人民的一種權利。

記得有一回,教會信箱裡來了掛號通知單,領取人寫了「督達里茂先生」,因為我們家族名都是「督達里茂」,無法得知到底是哪位「督達里茂」,我乾脆帶著全家四口的印章,到櫃台後請負責人員自己挑選。這件事讓郵局的辦事員後來知道督達里茂是家屋名,往後至郵局辦事,大家也都稱我為「督達里茂牧師」。

另一次經驗,就比較不愉快。改名之後,因為所有身分資料都要重新輸入,當時電腦個人檔案表格最長只能輸入五個字,而我的全名加上「‧」則需八個空格。有一次去看病,護士及醫師研究了老半天,都無法將我的名字成功更換。於是,我小聲的對護理師和醫師說:「登入樂歌安就可了。」但是,醫師卻惱羞成怒的回應說:「名字就是名字,要登錄完整。過去的名字不是好好的,幹嘛要換掉,耗損國家成本。現在的人就是不知感恩,一天到晚上街頭抗議,說是爭取權益,就單單這個正名就知道了,好處在哪裡?這一改名會耗掉多少行政資源,族名回家唸、回家用不就好了……」

醫師不碎碎唸還好,這一唸之下,可換我火大了。我立即反擊說:「這個才是我真正的名字啊,過去原住民哪有姓涂的?我們爭取的是原本屬於我們的,這何罪之有?國家公布可恢復傳統姓名時,整個配套都應該要建置起來的,我們恢復自己的名字是我們的權利,醫院的檔案管理系統是你們的責任,以後陸續會有人像我一樣恢復傳統姓名,難道每次醫院或相關單位都要抱怨……?」我跟醫師開始你一言、我一語的激烈對話,搞得空氣頓時凝結、十分尷尬。後來,他也漸漸習慣「樂歌安」這個名字,也偶爾會說:「妳這名字真是取得好,又快樂、又唱歌、又平安!」

【布農族/泰雅族】

文圖◎Umav Ispalakan(「每天來點布農語啊!」粉專版主)

Madulu inak ngan 我的名字那麼長

我是布農族人,也有泰雅族的血統。我父親的家族是來自郡(Isbubukun)群的Ispalakan家族,名字叫Umav。我的祖父是一位原權運動者,曾代表族人向政府陳情。後來,我父親的家族全數響應正名運動,將漢名改回族語姓名。無論是父親或母親家族的家族長輩,都使我在認同原住民身分這件事上,一直不孤單。

我的名字不只是我的名字

布農族人彼此初次見面,會報上父母雙方家族名稱、出身部落。如果母語夠厲害,整段介紹都要malas Bunun(說布農語)。對非原住民朋友而言,這樣自介可能有點長,但在我們的文化裡,這不僅是禮貌,也是必要的。過去因殖民政權介入,使原住民「被成為」日本人、中國人而改名換姓,失去原有名字造成文化與倫理衝擊。因此恪守samu(禁忌、倫理)的布農族人,仍努力維繫襲名文化。布農族有明確的命名規則,長子/女承襲祖父/母的名字,次子/女以後承襲其他父系男女長輩名。只要報上自己的名字(ngan)和氏族(siduh),就如衛星定位一般,可標示出自己在社群中的座標。

曾有非原民朋友問我:「我上次遇到一個人也叫Umav!『Umav』是不是你們的『菜市仔名』?」我當下頗為尷尬,因布農族人為孩子取名字,不是按照父母高興,也不是按照當時流行,而是有依據的傳承祖先的名字及家族記憶,不是「菜市仔名」的問題。我的名字不是只屬於我的名字,而是祖母的名字,也是我那同為長女的堂姊、堂妹的名字。親戚間名字一樣,一點都不奇怪。名字能幫助我找到家人,也使族人認識我。Umav走了,Umav出生了,Umav長大了。家人的存在永遠不會消失,透過名字,祖先的生命會與我們的生命一起繼續呼吸。

友善呈現多元族語姓名

自從1995年《姓名條例》修正通過以來,越來越多原住民族人登記恢復自己的原住民族語姓名,也有人一出生就使用族語姓名。雖然族名還是常常讓人嚇一跳,要不是懷疑國籍(筆者就回答過無數次「我是台灣人」),就是不知所措。跟恢復原名的朋友聊起跟名字有關的經驗,總是不乏名字被去頭去尾亂唸,或是被人拿來以諧音開玩笑等。筆者過去甚至曾被學校行政單位以顯示族名「不太方便」,而代用了好一陣子漢名。在教育的缺失下,社會大眾對原住民族文化不甚了解,也對非漢字姓名很陌生。明明我們對外國名字David、Mary習以為常,想也不想就能唸出來,但為什麼原住民的母語、這片土地上最原始的聲音,社會大眾卻 很陌生、發不出來,甚至覺得這樣的名字很不方便呢?

作者在網路上以文章、漫畫等方式推廣族語。

2018年,台灣通過了《國家語言發展法》,明定台灣原住民族語為國家語言。《台灣教會公報》亦從2019年底實施原住民族名政策,只要新聞中寫到原住民族人,皆先顯示其羅馬字拼音族名。我非常欣賞這樣的決定,雖然這意謂著編輯與記者必須為了正確記錄族名而做功課,但這正是實踐轉型正義與支持多元族語姓名的實際行動。

記得十餘年前改名前夕,我也一度擔心自己名字「那麼長」,會為我帶來很多困擾,然而如今,我確信這是我一生中做過最正確的決定。讓人看見我的名字,是向人分享文化的機會,我也以文章、漫畫等方式推廣族語,盡自己棉薄之力分享相關議題,亦鼓勵自己繼續學族語。

Ngan an hai madulu tu daan.(名字是一條很長的路!)願我們繼續認識與創造多元族群使用母語姓名的友善空間,在這片土地上不同族群的人,都應該自信美麗的走在認同的道路上,就從paliuni inam tu ngan(談論我們名字)開始吧!

作者(前排左一)在《原音重現》特展講座中分享。(攝影/張原境)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