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虛空的虛空?——馬偕的生死觀

你們不要倚靠君王,不要倚靠世人,他一點不能幫助。他氣一斷就歸回塵土,他所打算的當日就消滅了。(詩篇146篇3~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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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水河畔的馬偕雕像。

文圖◎林昌華

莫忘你終有一死

每一年的受難與復活節期與清明節相近,是讓基督徒再次思考生命有限、反省信仰意義的時刻。藉著閱讀與反思耶穌基督死亡與復活的經文,我們得以面對死亡,並凝視死亡之後的盼望。只不過,聖經的教導是否能成為我們生命歷程的藍圖,實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有別於循環時間觀的宗教信仰(不管是輪迴轉世、天干地支或季節循環的時間概念),基督信仰的觀念是,在上帝創造之後,時間就像射出的箭一樣往目標飛去,單向地往結束的方向飛奔,既不會轉彎也不會迴轉。換句話說,時間不會倒退,人類不可能回到過去。至於時間結束之後會如何?那是上帝的奧祕,我們有限的人在時間的框架之內無法理解。

在這種時間觀之下,人的年歲都是有限的。一個人誕生之後,就是往死亡的方向不斷前進。聖經記載中,除了以諾和以利亞之外,沒有一個人可以逃脫這既定的命運。於是,死亡就變成每個人在生命歷程中必須去面對和思考的問題。

傳說羅馬帝國時代,每當將軍征服一個國家凱旋歸國,軍隊在羅馬街道上接受群眾歡呼之時,會有一個人站在將軍身邊,不斷對他覆誦:「要記得,你會死。」(Memento mori.)以此提醒立下偉大功績的人,他仍無法逃脫死亡的命運,以免他因為驕傲而行出無法想像的罪惡。這句話也成了中世紀基督教反思人之必死的理論及實踐。也就是說,在死亡之前,每個人都必須謙卑,不管他有多大的豐功偉業,都將發現自己仍是孑然一身地離開這個世界,正如他赤身露體來到一樣。

在台灣的教會歷史中,馬偕牧師(Rev. George L. Mackay,1844~1901年)的經歷可以說是最典型的例證。馬偕是19世紀北部教會的建立者,有別於南部英國長老教會團隊服事的模式,他幾乎是單打獨鬥建立北部教會,包括宣教、教育與醫療的基礎規模,然而,就在他認為北部教會已粗具規模,一切趨向穩當之時,卻發現自己罹患了當時的不治之症──喉癌。

這個疾病讓馬偕非常驚惶,甚至一直不相信自己的生命即將終結。他是在病程的最後階段(1901年5月1日),才接受自己的病情已藥石罔效的事實,甚至因而悲痛哀哭。問題是,為什麼這樣一位北部教會最重要的創建者,對自己的生命終結竟是如此無法接受?筆者相信,他應該不是懊悔自己的生命虛度,當他回到上帝的面前時,定然會被上帝稱讚他是既認真又忠心的僕人。他是懼怕死亡的恐怖嗎?相信對數十年間經歷無數次生死交關危險處境的馬偕來講,死亡應當是他隨時準備好面對的人生現實。那麼,究竟馬偕為何不願意接受自己患上不治之症的事實呢?這是此次專題想要探討的所在,我們試著從郭水龍與馬偕留下的文字紀錄來尋找線索。

馬偕的日記手稿。
郭水龍手稿。
線索一  郭水龍《北部教會史實隨筆》

無法理解上帝旨意

關於馬偕罹病與過世的過程,本地人所撰寫最重要史料,要算是馬偕的學生郭水龍牧師(1881~1970年)撰寫的手稿《北部教會史實隨筆》。1897年,16歲的郭水龍進入神學校讀書,1900年以第一名成績畢業後,繼續留在學校,代替因喉癌無法講話的馬偕上課。他自10月3日開始代課,直到月底結束,因為11月1日馬偕前往香港治病。

由於這個淵源,讓郭水龍對晚年的馬偕有直接觀察與接觸的經驗。他體認到與馬偕接觸的經驗實在太重要了,所以年老時書寫下來作為後來研究歷史之人的參考資料。這件他在1969年以台語羅馬字夾雜少數漢文撰寫的手稿,也顯示他88歲高齡的身體狀況,儘管筆跡已經不如年輕時撰寫毛筆字時秀逸,對馬偕晚年罹病的歷程卻有歷歷在目的生動描述,兩篇短文分別是〈偕叡理牧師的病〉和〈教會的頭年老失敗〉,筆者翻譯成為漢字(請見下方)。

偕叡理牧師的病
1900年6月偕牧師講話梢聲,以為是感冒,7月阮學生畢業後過沒幾天,河南省有一个英人宣教師女醫生來淡水看偕牧師的病,即時診斷是喉癌,禁止偕牧師講話。對彼時偕牧師無閣講話,攏以筆寫字,一直到開學時,偕牧師坐佇台頂,點叫我替伊教學生,伊佇旁仔聽。一段時間過去,病沒較好,才去香港就醫。
我代教到學期結束,我才前往鷺洲*,偕牧師前往香港就醫四個月當中,有柯維思、陳清義、郭希信、陳錫陪伴伊,情況沒改善,就轉來淡水。有一日病情變嚴重,無法度喘氣,就請五行**的英國人醫生來將伊的喉嚨切開,予伊喘氣。彼一日暗暝𪜶全家搬去台北,佇河溝頭租厝住,按呢方便醫生逐日治療。後來病情嚴重,就閣再搬轉來淡水,1901年6月2日蒙主恩召死佇淡水,時年57歲,來台灣30年,埋佇淡水,出葬時用外國式的棺木,眾傳道抬棺。(*蘆洲。**疑為貿易行。)

教會的頭年老失敗(漢字意譯)
偕叡理牧師伊是頭一位來傳福音。當伊辦教會的事是獨裁主義,攏是家己決裁代誌。對母會的錢祕密無發表,雖然有別个宣教師,也無權力通佮伊辦理,作閒人。
教會是伊的氣力來建設,照理伊著食長歲壽,無只有58歲就死,閣是艱苦死。喉癌手術拖年外才死,真可憐。伊的艱苦喉嚨手術一孔,予伊喘氣,袂會講話,著寫字,倒在眠床一年外才死。
親像這號人來拄著悽慘死,伊是功勞者,應該著得著年老享福才合理。毋知上帝的旨意怎樣,按呢伊一生所受的艱苦,我想袂曉得。(*台灣算法。)

 

這兩篇回憶錄講兩件事情,第一篇只是單純記錄馬偕從聲音沙啞到過世、埋葬的過程。雖然只有短短300多字,卻提供了重要的訊息,包括馬偕的喉癌是一位英國女醫生診斷的結果;為了得到更好的治療機會,馬偕在四位學生陪伴下前往香港就醫;後來馬偕病情加劇,無法順利呼吸,於是由台北的英國醫生進行氣切手術,然後全家搬往台北市租屋而居,以便就近治療;最後蒙主恩召和埋葬等。

馬偕在淡水的住家。

第二篇文章可以看成是郭水龍對馬偕的評價,以及他對馬偕罹病過程的神學反思。首先,在馬偕個性方面,他認為馬偕是「獨裁主義」,他說:「當伊辦教會的事是獨裁主義,攏是家己決裁代誌。對母會的錢祕密無發表,雖然有別个宣教師,也無權力通佮伊辦理,作閒人。」眾所周知,馬偕與南部英國長老教會宣教師的關係,比他與加拿大長老教會宣教師的關係更好,除了後期的吳威廉牧師(Rev. William Gauld,1861~1923年),其他北部宣教師幾乎都是黯然離開,離開的理由和馬偕的抵制有很大的關係。再來,郭水龍無法理解馬偕患喉癌而慘死之事,他說:「親像這號人來拄著悽慘死,伊是功勞者,應該著得著年老享福才合理。毋知上帝的旨意怎樣,按呢伊一生所受的艱苦,我想袂曉得。」

這裡郭水龍表達了他的想法,就是既然馬偕對北部教會的建設有如此巨大的貢獻,那麼他晚年時應該享受年輕時努力的成果,可以安居在他構築的居所,受到教會與台灣社會的景仰。然而真實的情況是他罹患了喉癌,並且「悽慘死」。在這裡,郭水龍的措詞算是含蓄。

事實上,因為喉癌出現的病徵,馬偕不只經歷氣切,還受盡細菌感染以致身體組織壞死的痛苦,這點從馬偕二女兒偕以利(Bella Mackay)照顧馬偕終末階段的〈看護日記〉可以窺見,她如此描述:

5月15日 腫脹的喉嚨再一次開刀,取出許多東西。
5月23日 他喉頭有一個大洞,當他要吃東西時,食物都從洞中掉出來。
5月24日 洞變得更大了,洞旁的組織開始糜爛。
5月29日 看到父親無法進食,麥克魯醫生嘗試用一根橡膠管放入他的喉嚨,將流質食物灌入,但由於他咳嗽很厲害,灌食不成功。
5月30日 喉頭的洞變得更大,麥克魯醫生已經放棄讓他康復的希望。

馬偕所經歷的這一切,讓郭水龍完全無法理解上帝的旨意為何。因為從人的角度來看,只有受到上帝懲罰的惡人才會經歷這些痛苦,然而,建立北部教會的馬偕卻經歷了。作為一位傳道人,馬偕的經驗叫郭水龍如何能夠安慰遭遇困境的信徒呢?

馬偕研究礦石標本。
線索二  馬偕《馬偕日記》

義人永遠被記念

郭水龍牧師一樣,馬偕牧師也無法接受自己竟然罹患了致命的疾病。直到患病末期,他仍以為上帝還會繼續使用他來照顧北部教會,這點可以從他的日記得到印證。

1900年11月,這時候的馬偕因為喉癌病情相當嚴重前往香港治療,他和學生所搭的船隻在1900年11月1日出發,離開台灣那一天,馬偕在日記上寫道:「上帝知道我的心在淌血。」(God knows my bleeding heart.)留在香港治療一個月後,醫生仍沒有好消息,反而是馬偕在恍惚之中聽到的聲音帶給他極大的安慰。但事實上,他的喉癌在香港沒有得到任何有意義的治療。他在《馬偕日記》中的紀錄如下:

11月20日 4點前往史特曼醫生處,他說:「另外一個聲道現在情況完美。」
11月23日 4點前往史特曼醫生處,秤重122磅,他說:「病症不可能是惡性的。」
11月25日 12點30分前往史特曼醫生處,哈丁干醫生也在場檢視我的喉嚨,他說:「看起來比較好一點了。」
11月29日 4點前往史特曼醫生處,他說:「看起來比較清楚了。」我想另外一位在場的醫生是霍夫曼,他檢查之後說:「看起來像是一個破掉的瘤。」他接著說,我看起來不像一位罹患惡性腫瘤的人。史特曼接著說:「一點也看不出來。」
11月30日 天氣晴朗,外出散步,喬治一起。下午4點拜訪史特曼醫生,要在這裡再待一個月。我的內心有聲音說,我將再度於北台灣傳揚主名,耶穌掌權!

《馬偕日記》最後一天的紀錄是1901年2月11日,在那之前,馬偕已幾乎沒有辦法在日記填上什麼內容了。換句話說,他的疾病已經使他喪失清明的頭腦,他無法再記錄每日的所言所行。

1885年馬偕全家福。

討論馬偕的生死觀,不能不討論他如何看待死亡這件事情。在整本《馬偕日記》中,馬偕兩次使用「我淌血的心」(my bleeding heart)這樣強烈的表達,前面引用的1900年11月1日前往香港那日的日記就用了這樣的描述,這種表達顯示馬偕對自己的病感到極度痛苦。

馬偕第一次使用這種表達方式,是在1873年2月9日,那天是他在北部教會首次為五名信徒舉行洗禮。這樣的場合可以說是他巨大成果的呈現,卻也是他收到摯愛的姊姊媽蓮過世消息的時刻。當天他在日記如此記錄:

當我打開聖經準備英語崇拜時,領事館的警官彼得生進來將一封信交在我手上,那是在早上。我將信件放在桌上並推測當中的內容,當天講道的主題是「榮耀的天堂」,媽蓮在天上,我從來沒有像那次感受到天堂是如此接近,那麼真實。我也從來沒有經歷那麼有力的講道,上帝保守我淌血的心。禮拜後,我打開書信閱讀,淚流滿面,於是進入我的小房間裡,上帝聽得到我的悲傷。

應許的實現

對馬偕來講,「淌血的心」顯然是和死亡相關聯,也就是他在1900年11月初或許已經意識到情況不妙。但是他為什麼不願意接受呢?他自從來台灣服事,已見過太多生離死別,為什麼卻對自己的疾病有那麼大的內心掙扎呢?筆者認為,這和他的個性有很大的關係。

正如郭水龍牧師說馬偕有非常強烈的掌控個性,北部教會就是在他的強勢領導之下建立了規模,但是他的親人呢?他那個還在香港讀書的兒子,如果沒有父親的保護要怎麼辦?他所愛的妻子張聰明,如果沒有丈夫的保護,還會受到教會的尊敬嗎?馬偕自認還沒有完全為家人做最好的安排,在這之前就遭遇生命的終結,是他沒有辦法接受的現實。

筆者認為,馬偕在離開香港之前聽到的聲音的確來自上帝,只不過上帝不是以他期待的方式來實現他的應許。馬偕終究是在1901年6月2日息了地上的一切勞苦,但是他的精神卻留存下來,直到現在。他所建立的馬偕醫院繼續照護著台灣的人民,他在生時所研究、調查和撰寫的資料,成為台灣社會了解19世紀北部台灣最重要的史料,這些就是上帝應許的實現。所以,馬偕努力的一切,不是虛空的虛空,他完成了上帝交付的使命,「他永不動搖;義人被記念,直到永遠。」(詩篇112篇6節)

淡江中學校園內的馬偕雕像。
自淡水望向觀音山。

我有話要說